大脑寄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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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骨髓的剧痛，让冯远的意识从黑暗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不对。
不是剧痛。
他已经没有痛觉了。
剩下的，只有胸口那即将炸裂的怨恨和不甘。
他死了。
作为一个在津市大学干了三十年宿管，还有一年就要退休的老头，他不是死在病床上，也不是寿终正寝。
他是被活活打死的。
被一群他曾经天天笑着打招呼，帮忙拧瓶盖，甚至自掏腰包请他们吃过饭的学生，用拳头，用脚，用从食堂抢来的铁餐盘，一下一下，砸死的。
就为了他身后那半箱压缩饼干和几瓶矿泉水。
那是末世降临的第二十天，政府派发的最后一点救济粮。
冯远试图维持秩序，他沙哑的嗓子喊着“排队，都有份”，可换来的是一记凶狠的推搡。
六十岁的身子骨，哪经得住年轻人的冲撞。
他倒在地上。
一只又一只沾着泥水的鞋底，在他眼前放大，然后重重落下。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狰狞，有的麻木，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
他们像疯狗一样抢夺着食物，顺便，将这个碍事的老家伙踩进泥里。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冯远死死记住了那几张脸。
尤其是那三个平时总爱撒娇，让他帮忙拿快递的女生，她们一边尖叫着争抢，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这个“死老头子”怎么不去死。
如你们所愿了。
我死了。
如果有来世……
“嗬！”
冯远猛的从床上坐起，胸腔剧烈的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空气中，弥漫着他熟悉的，劣质烟草混合着潮湿被褥的味道。
他僵硬的转动脖子。
褪色的木头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墙上挂着的老式挂历，还是他上周从学校门口的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
旁边，是一面满是裂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花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这是……他的房间。
津市大学，14号男生宿舍楼，那个他住了快三十年的，不足十平米的宿管室。
他还活着？
那刚才被活活打死的痛苦，只是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冯远颤抖的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人斑和老茧的手，每一个褶皱都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啊——！”
窗外，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校园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是杂乱无章的奔跑和哭喊。
这声音……
冯远的心脏猛的漏跳了一拍。
这声音他记得！
太熟悉了！
他连滚带爬的下了床，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到桌边，死死的盯住那个老式挂历。
上面，用鲜红的数字清晰的标注着日期。
【2045年，8月23日。】
轰！
冯远的脑子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末世爆发的，第一天！
他没死！
他回来了！
他重生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这个六十岁的老人浑身都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而是因为……他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哈哈……”
“哈哈哈哈！”
冯远扶着桌子，先是低低的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他不用死了！
他不用像一条老狗一样，被那群畜生活活踩死了！
重来一次！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从他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谁也别想再对他指手画脚！
笑声戛然而止。
窗外的混乱愈演愈烈，那一声声惨叫仿佛就在耳边。
冯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那股劫后重生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梦。
末世，真的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挪到窗边，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掀开窗帘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校园的主干道上，一片狼藉。
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正扑在一个倒地的女生身上，疯狂的撕咬着她的脖颈。
女生的身体在抽搐，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不远处，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迈着僵硬诡异的步伐，追逐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孩。
女孩摔倒了。
然后，被瞬间淹没。
一幕幕人间惨剧，真实的上演。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看到这一幕幕，才会天真的以为，大家应该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他把自己省下来的那点食物分给学生。
他苦口婆心的劝说那些抢劫小卖部的学生。
结果呢？
结果，他成了那群被他帮助过的人脚下的烂泥。
冯远重新将厚重的窗帘拉上，让整个宿管室再次被昏暗笼罩。
隔着墙壁和玻璃，外面世界的惨叫与嘶吼仿佛变成了另一个维度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的兴奋。
复仇。
活下去。
这两个念头像是两只手，死死的扼住了他的心脏。
冷静。
必须冷静下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良善和温和，只剩下从地狱爬回来的冷酷与决绝。
狂喜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到可怕的杀意和对未来的规划。
老好人冯大爷？
在被那群学生打死的那一刻。
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经历过人性最丑恶一面的，从末日归来的恶鬼，冯远！
他攥紧了拳头，感受着这具老迈身体里传来的无力感，眼神却变得锐利。
这一世。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那些欺辱过他的，背叛过他的，他要一个一个，亲手送他们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