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通知来得突然。
岑曦盯着医务科发来的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选派至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创伤中心,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专项进修。报到时间:4月15日。”
今天已经是4月10日。
她收拾行李时,特意把那枚拉环“戒指”也放了进去。用一个小密封袋装着,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出发前一天,她去了韩鑫的病房。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精干了不少。
“我来做最后一次出院宣教。”岑曦拿着打印好的注意事项,语气公事公办,“出院后要按时服药,注意伤口护理。这是复查预约单,一个月后带着它来门诊找我。”
韩鑫接过那叠纸,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你要走了?”
“医院派我去成都培训。”岑曦顿了顿,“三个月。”

“成都……”韩鑫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有些恍惚,“那是个好地方。”
“你去过?”
“很多年前。”他移开视线,“很久很久以前了。”
岑曦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那个叫邢杰的“表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行李袋。
“都办好了,走吧。”邢杰看了岑曦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韩鑫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岑曦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岑医生。”他说,“保重。”
“你也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岑曦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突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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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时,成都正在下雨。
细雨如丝,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岑曦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深吸了一口空气——湿润的,带着花椒和栀子花的味道。
这就是故乡的气息。
她打车去酒店的路上,路过锦里、宽窄巷子、天府广场。街道变了,高楼多了,但那些老榕树还在,那些茶馆的招牌还在,那些说着软糯四川话的人还在。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报到。
华西医院的创伤中心是国内顶尖的,每天处理的急危重症病例数不胜数。带教老师姓顾,叫顾永忠,是廖主任的大学同学。
顾教授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的领口挺括得能划破空气。他看完岑曦的简历,推了推眼镜:“老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棵好苗子。”
“廖主任过奖了。”岑曦谦虚道。
“不用谦虚。能独立处理肝脾联合伤,还能把术后并发症控制得这么好,说明基本功扎实。”顾教授合上简历,“这三个月,你跟着我们组的急诊班,24小时待命。有问题吗?”
“没有。”
“好。”顾教授站起来,“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跟班。”
岑曦被分配到一个六人间的医生值班室。她放好行李,换上白大褂,在胸牌上别好自己的名字。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白大褂笔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刺还在。
韩鑫……顾寒星……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像两个重叠的影子,怎么也分不开。
下午,顾教授带着她查房。走到37床时,岑曦的脚步顿住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骨折,气胸,刚做完胸腔闭式引流。监护仪嘀嗒作响,但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这是一个被打伤的。”顾教授低声说,“派出所送来的,说是‘寻衅滋事’。但我们检查时发现,他手臂上有针孔,尿检甲基苯丙胺阳性。”
吸毒人员。
岑曦的心猛地一紧。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缉毒警察的遗孀,关于一个在葬礼上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的小男孩。
“这种情况多吗?”她问。
“越来越多。”顾教授叹了口气,“尤其是这两年,新型毒品花样翻新,吸食人群越来越年轻化。我们急诊科每个月都会收治好几个吸毒过量或者毒品相关伤害的。”
查完房,岑曦回到值班室。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缉毒警察 伤亡”。
页面跳转,弹出一串新闻标题:
【致敬!云南缉毒民警在边境扫毒行动中英勇牺牲】
【中缅边境缉毒攻坚战:一年内七名民警负伤】
【看不见的战场:缉毒警察的生死七十二小时】
她点开其中一篇报道,里面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着防弹背心的人,背影模糊,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
岑曦放大照片。
那个背影的肩膀宽度,颈部的线条,站立时微微后仰的姿态……
和韩鑫太像了。
不,不可能。她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全国那么多缉毒警察,怎么可能这么巧?
但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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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的日子很充实。岑曦每天跟着上急诊班,处理各种创伤:车祸、坠落伤、斗殴伤、工业事故……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伤口,也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第四天晚上,她值夜班。凌晨两点,救护车送来一个刀刺伤的患者。
“29岁男性,左侧胸部刀刺伤,伤后30分钟。”急救员快速汇报,“现场血压80/50,心率130,已经建立静脉通道,补液1000毫升。”
岑曦冲上去。患者意识模糊,面色苍白,呼吸轻快。她掀开敷料,伤口在左锁骨中线第四肋间,正在随着呼吸往外冒血泡。
张力性气胸!
“准备胸腔闭式引流!”她一边喊,一边已经戴上无菌手套,“10号刀片,止血钳,引流管!”
护士把器械递过来。岑曦消毒、铺巾、局部麻醉,然后在第四肋间切开皮肤。刀尖刺入胸膜腔的瞬间,一股气流“嗤”地冲出来,带着血腥味。
引流管接上水封瓶,很快就有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来。患者的呼吸渐渐平稳,血氧饱和度开始回升。
“联系胸外科,准备手术。”岑曦一边说,一边写医嘱,“查血常规、凝血功能、交叉配血。急诊CT。”
处理完这个患者,天已经快亮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值班室,想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刚才那个患者伤口的位置——左锁骨中线第四肋间。
和韩鑫的伤口位置很像。
但韩鑫的伤更重,更深,而且不止一处。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会受这么重的伤,却还能活下来?
除非……他不是普通人。
除非他的身体受过特殊训练,知道在受伤时如何避开要害,如何在失血的情况下保持清醒。
除非他有一个必须活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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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顾教授请岑曦吃饭。
“来成都几天了,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吧?”顾教授选了一家老字号火锅店,“这家味道正,你尝尝。”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扑鼻而来。岑曦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入口脆嫩。确实是地道的成都味道。
“顾教授,”她放下筷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和廖主任是同学,那您认识……顾寒星吗?”
顾教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放下筷子,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这个动作做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红油都不再翻滚。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
“我……”岑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小时候在成都上幼儿园,有个同学叫顾寒星。后来我听说,他当了警察。而廖主任让我处理的那个重伤患者……我觉得,有可能是他。”
顾教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怀念,还有深深的、难以言说的痛楚。
“你是曙光幼儿园的?”他问。
“是。”
“哪一届?”
“2000年入学,2003年毕业。”
顾教授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顾寒星……”他缓缓说,“是我儿子。”
岑曦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您……您说什么?”
“顾寒星,是我的独生子。”顾教授喝了一口茶,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他2000年上曙光幼儿园,2003年毕业。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他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我没想到的路。”
“他……真的当了警察?”
“缉毒警察。”顾教授看着翻滚的红油,眼神飘得很远,“五年前从公安大学毕业后,就主动申请去了云南边境。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他就‘失踪’了。”顾教授苦笑,“不是真的失踪,是工作性质决定的。他不能联系我们,我们不能联系他。每年只有一次,会有一个固定的号码打来,响三声就挂断。那是他报平安的方式。”
岑曦的呼吸停滞了。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重伤的患者,神秘的“表哥”,廖主任讳莫如深的态度,那些训练有素的伤口……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深得像潭水,里面藏着那么多故事,却一个字都不能说的眼睛。
“他现在……”岑曦的声音在发抖,“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顾教授摇摇头,“上次接到‘平安电话’,是三个月前。按照规定,如果超过六个月没有消息,就说明……”他没有说下去。
但岑曦听懂了。
说明可能出事了。
说明可能牺牲了。
“那个患者……”她艰难地说,“真的是他吗?”
“我不能确定。”顾教授看着她,“但老廖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一些……很隐晦的话。他说,他欠我一个人情,因为我的儿子救了他一个学生的命。”
岑曦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为什么不认我?”她哭着问,“我就在他面前,我救了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谁?”
“因为他不能。”顾教授的声音也哽咽了,“小曦,你知道缉毒警察的卧底工作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要切断和过去所有的联系,意味着他最亲近的人都可能成为他的软肋,意味着……哪怕他死在你面前,你也不能哭,不能认,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可是……”
“没有可是。”顾教授握住她的手,“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他,如果你真的认出了他,那么你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假装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医生,救死扶伤。而他会继续做他的工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保护更多的人。”
那顿火锅的后半段,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离开时,顾教授把一个信封塞给岑曦:“这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妈妈的照片。他妈妈在他四岁时去世了,车祸。肇事司机吸毒后驾驶。”
岑曦接过信封,手指在颤抖。
“他妈妈是个画家。”顾教授的声音很轻,“最喜欢画银杏。她说银杏叶子的形状,像一颗心。所以每年秋天,她都会带着小寒星去公园捡银杏叶。”
银杏。
曙光幼儿园门口的那两棵银杏树。
原来所有的线索,早就埋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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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岑曦打开信封。
里面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手里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像举着一枚勋章。
那是顾寒星。童年的顾寒星。
第二张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穿着碎花裙子,坐在画架前。她的侧脸很美,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满树金黄的银杏,树下有两个手牵手的小小身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
【给小寒星: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岑曦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韩鑫——不,顾寒星——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为什么他说那些话,为什么他明明认出了她,却装作不认识。
因为他肩上有更重的担子。
因为他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因为她是他回不去的故乡,是他必须割舍的软肋,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不能触碰的光。
那一夜,岑曦抱着照片,哭到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曙光幼儿园的银杏树下。
小男孩和小女孩勾着小指,在风里摇晃。
“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
“真的?”
“真的。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
可他们才走了二十年,就走散了。
散在了两个平行的世界里:一个在无影灯下救死扶伤,一个在枪林弹雨里守护光明。
他们还能再见吗?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
岑曦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成都的早晨,有鸟叫声,有车流声,有生活重新开始的声音。
她擦干眼泪,把照片收好。
然后拿出手机,给廖主任发了条短信:
【主任,我在成都见到顾教授了。我明白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白就好。记住,医生的天职是救人。救该救的人,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岑曦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打下回复:
【我明白了。我会做好我的本分。】
发送。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酒店窗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要成为一个更好的医生。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需要她。
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强大,需要她在未来的某一天,还能站在无影灯下,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就像二十年前,她把他从孤独的深渊里拉出来一样。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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