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冬。
腊月初一一早,北平城就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胡同里的青砖灰瓦覆上一层薄白,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贴上了刚剪的窗花,透着几分年关将近的暖意。高宴清家的小院里,林婉清正忙着蒸枣糕,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氤氲了窗玻璃,混着枣香,暖意融融。
高宴清坐在堂屋,翻看着刚借来的《燕京岁时记》,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起身开门,只见邻居赵二搓着冻红的手,一脸急切地站在雪地里。
“高先生,求您帮个忙!”赵二嗓门洪亮,带着几分焦灼,“我年前囤了一批年货,本想趁着年关卖个好价钱,可货款还没凑齐,货主催得紧,您能不能先借我五十块银元?等过了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您!”
高宴清闻言,眉头微蹙。他想起祖母生前反复叮嘱的禁忌:每月初一不还债,每天上午不还债,每年生日不还债;同样,每月初一也不能把钱借给别人,每天上午不能把钱借给别人,每年生日不能把钱借给别人。今日正是腊月初一头一天,又是上午,显然犯了借贷的忌讳。
“赵二哥,不是我不帮你。”高宴清侧身让他进屋避雪,语气诚恳,“你也知道,老规矩说初一忌借贷,尤其是上午,借钱给人或是向人借钱,都会让双方一年财运不顺,还容易结下仇怨。你这事儿,不如改到初二再来商议?”
赵二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换上几分不满:“高先生,您这就见外了!都是街坊邻居,还信这些老黄历?我这可是急用钱,耽误了进货,一年的生计都没着落了!”
林婉清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赵二哥,宴清说得是实情。这初一借贷的规矩,可不是凭空来的。我娘家那边就有例子,有户人家初一借钱给街坊,结果一年生意惨淡,街坊也迟迟不还钱,最后反目成仇,闹得很不愉快。”
“那都是巧合!”赵二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固执,“我跟别人不一样,过了年一准还钱,绝不拖欠!高先生,您就通融一下,救急如救火啊!”
高宴清面露难色。他知道赵二性子急躁,平日里做点小生意,总想着投机取巧,这次囤年货也是冒了险。可初一忌借贷的规矩,他实在不愿打破。“赵二哥,钱我可以借你,但真不能今天借。你要是实在着急,我这有二十块银元,算是帮你应急,不算借贷,等过了初二,咱们再按规矩来办?”

赵二见他态度坚决,又听说是“帮忙”而非“借贷”,脸色才稍缓,接过银元道:“那多谢高先生了!过了年我一准还你,还会多带些年货来谢你!”说罢,匆匆告辞离去。
赵二走后,林婉清有些担忧地说:“宴清,你这么做,会不会还是犯了忌讳?毕竟这钱还是今天给了他。”
“不算。”高宴清摇摇头,“借贷是有借有还、计本算利的往来,我这是无偿相助,不算破忌。只是赵二性子急,又好投机,这钱怕是没那么好收回。”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前几日欠了高宴清书款的王先生,手里攥着银元,笑着进门:“高先生,今日初一,我特意来还您书款,祝您新年财运亨通!”
高宴清连忙拦住:“王先生,多谢记挂,但今日初一,按规矩不宜还债,您还是初二再来吧。这书款也不急,何必急于一时?”
王先生愣了愣:“还有这规矩?我只知道初一要讨个好彩头,还钱也是喜事啊!”
“喜事也得看时辰。”林婉清笑着解释,“初一还债,寓意着一年到头都在往外掏钱,财运留不住;借钱给人,也容易让自己一年手头拮据。这规矩不是不让还钱借钱,只是图个年初的好兆头,让大家一年都顺顺利利。”
王先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不懂规矩了,那我初二再来。”说罢,又笑着告辞。
过了年关,果然如高宴清所料,赵二囤的年货因为行情突变,积压了大半,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本,那二十块银元迟迟不提归还。高宴清几次偶遇,赵二都躲躲闪闪,后来竟干脆搬离了胡同,再也没了音讯。
而那位王先生,初二按时归还了书款,这一年生意格外顺遂,还特意送来一盒上好的龙井,道谢道:“高先生,多亏您提醒我初一不还债的规矩,今年我这生意比往年红火多了,真是沾了好彩头!”
高宴清捧着龙井茶,心里颇有感触。林婉清端来一杯热茶,道:“你看,这规矩果然有道理。初一忌借贷,不光是图个好兆头,更是提醒人们,年初要稳重行事,不要轻易涉及财务往来。年初的决策往往影响一整年的运势,借贷这种事,容易冲动行事,引发后续纠纷,不如缓一缓,等心思沉淀了再做打算。”
“是啊。”高宴清点点头,“赵二若是能听劝,等过了初二再想办法,或许就不会急于囤货,也不会亏得血本无归。这禁忌看似是迷信,实则是祖辈的生活智慧,教人们做事要讲究时机,不可急躁冒进。”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初一作为一年的开端,大家都想讨个吉利,借贷这种涉及金钱往来的事,容易产生矛盾,破坏年初的平和氛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规矩,既是对生活的期许,也是对人际关系的维护。”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胡同里的积雪镀上一层金边。高宴清看着手中的龙井茶,忽然明白,那些看似琐碎的民间禁忌,其实都是祖辈用经验总结出来的生活准则,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也是对人生的审慎态度。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守住这些规矩,便是守住了一份安稳与顺遂。
第九章 神忌妄买(请神忌说买)
民国二十一年,春。
北平城的春风带着几分暖意,吹醒了琉璃厂的市井烟火。高宴清受一位老学生之托,要去“集宝阁”请一尊观音像——学生新婚燕尔,想请尊神像回家供奉,祈求家宅平安。
“集宝阁”的老板是个精瘦的老者,姓陈,与高宴清相识多年,见他进门,连忙笑着迎上来:“高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来淘古籍了?”
“陈老板,今日不是来淘书,是想请一尊观音像。”高宴清拱手道,“我学生新婚,想请尊品相好的,供奉在家中。”
陈老板眼睛一亮,转身从内室捧出一尊木雕观音像,通体乌黑,雕工精湛,观音面容慈悲,栩栩如生。“高先生,您看看这尊,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出自江南名家之手,灵气十足,最适合供奉了。”
高宴清接过观音像,细细端详,果然是件珍品,手感温润,雕工细腻。他满意地点点头:“这尊确实不错,不知价钱如何?”
“高先生是熟客,给您个实在价,八百块银元。”陈老板说道。
高宴清正要开口,忽然瞥见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伙计,对着另一位顾客说道:“这位先生,您要是想买这尊关公像,我给您打个折,五百块银元就行!”
陈老板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混账东西!怎么说话呢?神像能说‘买’吗?得说‘请’!神仙是不能买卖的,你这是对神明不敬!”
年轻伙计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改口:“对不住,对不住!先生,您要是想请这尊关公像,我给您打个折,五百块银元!”
那位顾客也有些不悦,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高宴清心里一凛,想起那条民间禁忌:掏钱请神像,不要说“买”,必须说“请”,神仙是不能买卖的。方才那伙计口出“买”字,不仅惹得顾客不快,更是对神明的亵渎。
“陈老板,您别生气,年轻人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了。”高宴清劝道。
陈老板叹了口气:“这小子刚来没多久,我天天教他,可还是记不住。神像岂是能买卖的?‘买’字太俗,带着铜臭味,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请神像讲究的是诚心,‘请’字才显尊重,这样神明才会庇佑。”
高宴清点点头:“您说得是。我祖母说过,请神如请人,得有诚心,有敬意。若是口出妄言,不敬神明,不仅求不来庇佑,反而可能招来灾祸。”
正说着,刚才那位离开的顾客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尊小小的玉佛,对陈老板道:“陈老板,我刚才在别家看到这尊玉佛,老板一口一个‘买’字,听得我心里不舒服。还是您这里规矩正,我想请这尊观音像,就按您说的价钱,八百块银元。”
陈老板大喜过望,连忙道谢:“多谢先生体谅!您放心,这尊观音像您诚心请回去,一定能保佑您家宅平安,万事如意。”
顾客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抱着观音像,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年轻伙计凑过来,有些不解地问:“老板,不就是一个字的差别吗?至于这么较真吗?”
“怎么不较真?”陈老板严肃道,“这‘请’和‘买’,差的是诚心和敬意。咱们做这行,不光是卖东西,更是传递一份信仰。顾客请神像回家,是想求个心安,求个庇佑,若是咱们口出‘买’字,就把这份信仰变成了赤裸裸的交易,既寒了顾客的心,也亵渎了神明。”
高宴清也接口道:“是啊。这不仅是生意上的规矩,更是民间的禁忌。古人对神明充满敬畏,认为神明是至高无上的,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请’字代表着谦卑和尊重,‘买’字则带着功利和轻慢,两者相差甚远。”
他想起小时候,祖母请财神像回家,特意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抱着,嘴里念叨着“请财神回家”,绝口不提“买”字。当时他不懂,如今才明白,这份仪式感背后,是对神明的敬畏,也是对生活的期许。
陈老板又道:“我年轻时,有个同行,卖神像总爱说‘买’,生意一直不好,后来还因为一场大火,店铺烧了个精光。有人说,是他对神明不敬,遭到了报应。虽然听起来玄乎,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心,对神明不敬,就是对顾客不敬,生意自然做不长久。”
高宴清深有感触。他谢过陈老板,捧着请好的观音像,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路上,他遇到一位提着鸟笼的老者,看到他怀里的观音像,笑着道:“先生是刚请的神像吧?看您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一定是诚心之人,神明定会庇佑您。”
高宴清拱手道谢:“老人家过奖了,诚心请神,方能得神庇佑。”
回到家,林婉清早已备好清水和布巾,高宴清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观音像,然后将其安放在堂屋的供桌上,焚香祷告。青烟袅袅,观音像面容慈悲,仿佛真的能庇佑家宅平安。
“宴清,你看,这‘请’字果然不一样。”林婉清看着供桌上的观音像,轻声道,“‘请’是尊重,是诚心,‘买’是交易,是轻慢。这禁忌不仅是对神明的敬畏,更是教人们做人要谦卑,做事要诚心。”
高宴清点了点头:“是啊。在这个人心浮躁的时代,很多人把信仰当成了交易,把神明当成了商品,却忘了最根本的诚心和敬意。这些民间禁忌,就像一面镜子,提醒着人们要守住本心,常怀敬畏之心,方能行稳致远。”
窗外的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高宴清看着供桌上的观音像,心里充满了平和与安宁。他知道,只要心存敬畏,诚心待人,无论是对神明,还是对生活,都能收获一份安稳与顺遂。
第十章 婚忌隔月(送好忌隔月)
民国二十一年,夏。
北平城的夏天闷热难耐,高宴清的远房表弟周明远带着未婚妻上门拜访,脸上满是喜气——两人定了婚,想请高宴清帮忙看看结婚的日子。
周明远是高宴清姑母的儿子,性子憨厚,未婚妻李小姐是北平城里一位商人的女儿,温柔贤淑。两人情投意合,婚事也得到了双方家长的认可。
“表哥,表嫂,我们想把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六,您看怎么样?”周明远拿出黄历,笑着说道,“我请人看过,说三月初六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林婉清接过黄历,翻了翻,又问道:“那你们送好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了?”
“送好?”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是送好?”
高宴清闻言,不由得笑了:“你连送好都不知道?送好就是男方家把选定的婚期告知女方家,并送上彩礼,这是结婚前的重要礼节。”
李小姐脸颊微红,解释道:“我们家是南方人,没有送好的习俗,所以明远也不太清楚。听表哥这么说,那我们得赶紧定个送好的日子。”
“送好的日子也有讲究。”林婉清说道,“送好日期与结婚日期应该选在同一个月内,不要隔月。比如二月二十九送好,三月初六结婚,这就不吉利。”
周明远皱了皱眉:“还有这规矩?为什么不能隔月啊?”
“因为隔月寓意着‘分离’,怕夫妻二人婚后感情不和,容易分开。”高宴清解释道,“祖母说过,送好是‘传吉’,要把喜气和吉兆顺顺利利地传到女方家,若是隔了月,喜气就断了,吉兆也会大打折扣。而且,同一个月内送好结婚,也显得双方都很重视这门婚事,办事利落,寓意着婚后生活顺顺利利,没有波折。”
他顿了顿,又道:“我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送好定在十月,结婚定在十一月,隔了一个月。结果婚后没多久,夫妻二人就经常争吵,后来男人还外出经商,一去不回,好好的家就散了。村里人都说,是因为送好隔月,坏了风水。”
周明远和李小姐听得面面相觑,李小姐连忙道:“那我们赶紧改日子!既然婚期想定在三月初六,那送好就定在三月初二,这样就在同一个月内了。”
高宴清点点头:“这样最好。除了送好不能隔月,结婚的日子还有不少讲究。比如农历三月、七月是鬼月,六月是寒热转换的分离点,都不宜结婚,除非有高人预测八字相合。你们定在三月初六,虽然是三月,但初六是黄道吉日,又避开了月初的阴煞,倒也合适。”
“还有,结婚吉日要避开新娘的月经期。”林婉清补充道,“在月经期结婚叫‘骑马拜堂,家破人亡’,虽然说得严重了些,但确实不吉利。若是真的撞上了,可以让新娘吃醋炒蛋化解,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
李小姐连忙记下:“我会留意的,一定避开月经期。”
“迎亲路上也有忌讳。”高宴清又道,“若是碰上百年大树、怪状大石、石狮子,躲避不开就用红布或红纸张贴化解;不能原路返回,否则会导致夫妻不团圆;若是遇到其他迎亲车队,叫‘喜冲喜’,必须互放鞭炮或交换花朵;若是与丧葬相遇,要摔物件化解。”
周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多谢表哥表嫂提醒,这些规矩我们都记下了,一定按规矩来办。”
送走周明远和李小姐,林婉清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不懂这些老规矩了。其实这些规矩,都是祖辈为了让新人婚后生活幸福美满,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有些看似迷信,但都是满满的祝福。”
高宴清点点头:“是啊。送好忌隔月,看似是简单的时间要求,实则是希望夫妻二人能够同心同德,不离不弃。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多些规矩,多些仪式感,也是对婚姻的尊重和珍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规矩也能让双方家庭更加重视这门婚事,提前做好准备,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纰漏。比如送好和结婚在同一个月内,双方都能集中精力筹办婚事,不会因为时间跨度太长而产生懈怠或矛盾。”
林婉清笑着道:“我娘还说过,结婚的规矩越多,新人婚后的日子就越安稳。这些规矩就像一张保护伞,守护着新人的婚姻,让他们在未来的生活中,能够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高宴清的心里却格外平静。他想起自己和林婉清结婚时,也是按部就班地遵守着所有规矩,送好没隔月,婚期选在黄道吉日,迎亲路上也处处小心。如今两人结婚多年,感情依旧深厚,日子过得安稳顺遂,或许真的沾了这些规矩的喜气。
他忽然明白,那些关于婚姻的民间禁忌,从来不是束缚,而是祖辈对新人最真挚的祝福。它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着新人要珍惜彼此,尊重婚姻,在未来的生活中,互敬互爱,携手同行。而这份祝福,也将随着这些规矩,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守护着无数家庭的幸福与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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