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乔亚的拂晓前,连永恒的人造光辉也仿佛疲惫,晕染开一片珍珠白与冷灰交织的朦胧。盘古城沉睡着,只有最底层的仆役通道里,开始流淌过幽灵般细微的脚步声。
阿斯特拉·弗拉德的寝宫深处,落地窗外透入的光被厚重的丝绒帷幔滤得几近于无。他并未安眠,而是盘膝坐在中央宽大的雪白兽皮上,双目微阖。体内,那股银灰色、冰冷而桀骜的力量正随着某种内在的韵律缓缓流转,冲刷着血脉。皮肤下,极淡的金属光泽时隐时现,勾勒出非人轮廓的虚影,旋即平复。
他在“沟通”血脉深处的幻兽,精细揣摩那份与生俱来的、关于“侵蚀”与“升华”的权能雏形。对“血统因子”的模糊感知,尤其让他着迷。
“咚、咚。”
寝宫侧面一扇隐蔽的小门传来两声叩击,沉闷、精准,仿佛裹着厚布。
弗拉德没有睁眼,只吐出清冷的一个字:“进。”
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灰色的身影迅捷而安静地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严。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停留在门边的阴影里,微微垂首,姿态恭顺,却又带着一种蓄势待发般的静止。
弗拉德缓缓睁开眼。室内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来者的轮廓——一个穿着最低等侍女灰裙的女性,粗糙的布料掩盖不住肢体矫健的线条。最显眼的是那头灰褐色、如同荒野狼毫般的短发,被紧紧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过来。”弗拉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灰色身影动了,步伐轻稳,带着奇特的韵律感,在距离床榻三步处停下。她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
弗拉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束紧的发髻,布料下隐含力量的肩膀,站姿中透露的、被压抑的爆发力。最后,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五官比常人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麦色皮肤在缺乏真光的环境下略显黯淡。长睫低垂,遮住了眼睛。
但他感知到了——那被玛丽乔亚甜腻香气和自身极力收敛的气息所掩盖的一丝……野性。毛茸茸的,带着月夜与荒原的味道。
毛皮族。狼种。
有趣。将一个狼毛皮驯化成能在寝宫近前听用的侍女,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残忍。
“抬头。”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依言缓缓抬头。动作平稳,没有颤抖,亦无情绪泄露。
她的眼睛暴露在昏光下。
奇异的琥珀色,底色偏黄,沉淀着金绿的斑驳,像暮色森林中的沼泽。瞳孔在光线下微缩,显出些许竖瞳的痕迹,野性而神秘。此刻,这双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
弗拉德与这对琥珀竖瞳对视片刻。他能察觉到对方完美平静表象下,每一丝肌肉纤维的控制,心跳与血流被压制到近乎休眠的状态。这是刻入骨髓的猎食者本能,在极端压抑下的变形。
“名字。”他语气平淡。
“……艾莉西亚。”侍女的声音响起,是一种偏低的中性音色,吐字清晰,但语调平直无波,“主人赐名。”
艾莉西亚。一个典型的、天龙人赐予女性奴仆的、柔软而空洞的名字。
“本名。”弗拉德换了个词。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东西挣扎了一瞬,旋即重归死寂。沉默了两秒,那被压抑的本能与严苛的服从程序对抗了两秒。
“……没有。”最终,她的回答依旧平直,“艾莉西亚。”
弗拉德不再追问。一个代号而已。他更感兴趣的是别的。
“毛皮族的‘月狮’形态,”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你见过吗?或者,你能进入吗?”
这个问题像一枚冰锥,骤然刺破了艾莉西亚竭力维持的绝对平静。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细窄的竖缝,金绿色的斑驳在其中剧烈晃动。呼吸瞬间紊乱了半拍,尽管立刻被她强行控住,但那一刹那泄露出的复杂情绪——恐惧、渴望、痛苦、乃至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某种被锁死的仇恨?——已被弗拉德敏锐捕捉。
她的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陷进粗糙的裙布。
“回主人,”声音比先前干涩了些,但仍竭力平稳,“月狮……是族中战士的荣耀。奴婢……不配。也从未……见过。”最后几字,几乎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
不配。从未见过。
弗拉德几乎能拼凑出背后的故事:幼年被俘,与族群隔绝,在玛丽乔亚的驯化体系中,被刻意抹去关于“月狮”的一切知识与可能,甚至可能被施加了某种禁制。一头被拔去利爪、套上枷锁、塞进人类侍女躯壳里的狼。
“可惜了。”弗拉德淡淡评价,听不出真意。他向后靠入柔软的兽皮垫,目光仍锁在艾莉西亚身上。“‘银辉’需要擦拭。从龙骨到桅杆顶饰,每一寸。用我给你的那瓶‘凝露’,不许沾水,不许假手他人。日落前完成。”
“银辉”是他那艘华丽笨重的礼船。仅用特制的、带有轻微腐蚀与增亮效果的“凝露”手工擦拭全船,是极其繁琐耗力的苦役,常用来惩罚犯错仆役。
艾莉西亚脸上毫无波澜,仿佛接受的是最平常的指令。她深深低头,颈后发髻绷紧:“遵命,阿斯特拉圣。”
就在她准备以标准姿势后退离开时,弗拉德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擦拭时,仔细感受船底的纹路。尤其是……第二块龙骨与第三块肋板交界处的凹槽。”
艾莉西亚正要弯下的腰身,极其轻微地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弗拉德看到她琥珀色竖瞳的余光,几不可察地向自己偏移了一瞬。
“那里,”弗拉德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目光却似穿透了她,落向虚空,“有一些旧的刻痕。像是……爪印。很浅。”
寝宫内一片死寂,远处喷泉的水声显得格外遥远。
艾莉西亚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几秒后,她才以同样平稳的声调回应:“是。奴婢会仔细擦拭,留意所有纹路。”
“去吧。”
灰色身影无声地滑向那扇小门,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
弗拉德重新闭上眼,指尖在兽皮上无意识地轻点。
爪印?“银辉”的龙骨用的是宝树亚当的次级材料,坚固异常。自然没有什么旧刻痕。不过是个信手拈来的试探。
但那狼毛皮瞬间的凝滞,瞳孔深处掠过的绝非单纯困惑的光芒,以及回答时极力压抑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与警觉……
“有趣。”他无声自语。
一头被拔去獠牙、套上枷锁的狼,内心深处是否还残存着对同类痕迹的本能追寻?对自身被剥夺之物的、哪怕一丝线索的敏感?
他不需要完全驯化的傀儡。那太无趣。
他需要的,是一把或许锈蚀、或许残缺,但骨子里仍记得自己曾是利刃的刀。一把能在必要时,为他撕开伪装的刀。
玛丽乔亚的光辉之下,阴影丛生。世界政府内部的盘根错节,五老星权柄下的暗流,天龙人家族间的倾轧……预知的碎片已勾勒出棋盘另一面的复杂。

独自一人,纵有幻兽之力,想要撬动乃至掌控这一切,亦非易事。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些……游离于常规体系之外,却能为他所用的“东西”。
这个名叫“艾莉西亚”的狼毛皮,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开始。
一个测试本能、潜力,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并融合“爵银龙”之力所带来的“侵蚀”的试验品。
弗拉德的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银灰色光芒悄然掠过,隐入皮肤。
他期待着日落时分,看到那艘光可鉴人的“银辉”,以及……擦拭它的人。
盘古城外,仆役区边缘,低矮石屋。
艾莉西亚面前放着粗糙的木盆,里面是浓稠、泛着珍珠光泽和刺鼻气味的银色凝露。她卷起灰色裙袖,露出小臂。麦色皮肤上,除了薄茧,还有几道颜色略浅、形状奇特的旧疤。
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走到石屋唯一那扇狭小、钉着铁栏的透气窗前。窗外是高墙,以及墙头一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玛丽乔亚永恒的人造天光。她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竖瞳凝视着那一线光,久久不动。
然后,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手,抚向后颈。衣领下,那片皮肤上并非奴隶常见的“飞龙之蹄”,而是代表“天龙人直属”的更高阶纹章覆盖后的烙印。此刻,粗糙的指尖下,烙印周围的皮肤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灼热。
很淡,转瞬即逝。
仿佛某种同源的、冰冷而尊贵的力量,在不远处微微波动了一下。
艾莉西亚的手猛地缩回,垂在身侧,紧紧握拳,指节发白。她迅速转身,背对那扇窗,也背对窗外虚假的天光。
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艰难地,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走回木盆边,蹲下,将双手浸入冰凉的银色凝露中。刺鼻气味弥漫。
爪印……
她低头,看着浸泡在银液里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符合规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无数个被剧痛与恐惧吞噬的夜晚,在那些强制灌输服从与“净化”的训练里,她的指尖曾多少次无意识地抓挠冰冷的地面或墙壁,留下过怎样浅淡的、属于野兽的痕迹。
阿斯特拉圣……为何提起这个?
是偶然?是另一个摧毁意志的陷阱?还是……
她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片死寂的呼从。只是那紧握的拳,直到开始擦拭那庞大冰冷的“银辉”船体时,才一点点、缓慢地松开。
擦拭。从龙骨开始。
尤其是……第二块龙骨,与第三块肋板,交界处的凹槽。
日落时分,弗拉德立于寝宫高高的露台,手中水晶杯里晃动着殷红如血的酒液。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下方庭院中那艘在永恒之光下反射着刺目银芒的座驾。
船体光洁如镜,每一处装饰都闪闪发亮。
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正从船尾阴影中默默走出,提着空银瓶,微佝着背,沿着仆役小径,慢慢走回那片低矮的建筑群。
弗拉德抿了一口酒,冰蓝色的眼底,映着那点迅速被宏大楼影吞没的灰色。
毫无异常。
但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被微风拂过,哪怕土壤再板结,也终会寻隙而生。
他转身回室,将酒杯随意搁在镶金托盘上。
明日,是查尔马可圣的“巡游”。
后日,是罗兹瓦德圣的“藏品鉴赏会”。
棋盘很大。
棋子,也该开始落位了。
寝宫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冷冽恒定的微光。
而在下方,那片终年不见真光的仆役区石屋内,疲惫的狼毛皮侍女在黑暗中睁着琥珀色的竖瞳,久久无法入眠。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擦拭那块异常光滑、毫无刻痕的龙骨凹槽时,冰冷坚硬的触感。
以及,心脏深处,那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混杂着恐惧与莫名悸动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