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从人工湖淤泥中捞起的戒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萧甜甜书桌抽屉最深处,藏在一叠旧笔记本下面。装在透明的证物袋里,戒面上的污垢已被小心清理,露出下方氧化发黑的银质本体,内侧“LXY♥”的刻字在台灯光下隐约可见。
它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暗处,却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萧甜甜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犯罪现场勘查》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右肩的石膏让她行动不便,但更沉重的是心里的负担。
证据找到了。至少是证据之一。
但这证据来得太诡异,太无法解释。她该怎么处理?直接交给学校保卫处?说自己在湖边散步时意外发现的?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三年后?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警察都会追问。
更麻烦的是孙正明。老赵的怀疑,图书馆“低语”中“那个人还好好地在学校里”的指控,以及她自己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孙正明十年前还是讲师时,曾短暂指导过林小雨所在的美术系一门选修课;林小雨溺亡后不久,孙正明却顺利评上了副教授,之后仕途一路顺畅。
巧合太多,就显得刻意。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基于“鬼话”和间接关联的猜测。没有实实在在的、能摆在阳光下的证据链。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老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他此刻并未显形,但通过这几天的练习,萧甜甜已经能相对稳定地维持这种“单向通话”般的联系,“你手握关键的物证,但来源成疑。你怀疑一个在学校里有地位的人,但毫无凭据。冲动行事,只会暴露你自己,让证据失效,甚至可能引来危险。”
“那我该怎么办?”萧甜甜无声地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边缘。
“双线进行。你继续从‘那边’获取信息,但要更小心,尝试找到林小雨的魂魄,或者当年可能‘看见’了什么的其他‘目击者’。同时,你需要一个在‘这边’的帮手,一个能光明正大去调查、去问询、去整合公开信息的人。”
帮手?萧甜甜第一个想到的是陆明远。他聪明,理性,而且……关心她。但告诉他真相?他能接受吗?他会相信“鬼魂指路”这种天方夜谭吗?
她想起出院时陆明远关于“脑震荡后遗症”的安慰,心里一阵苦涩。也许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个需要心理干预的、脆弱的伤者了。

第二天下午,刑事侦查学的小组研讨课。
萧甜甜因为手臂受伤,被分配了资料整理和书面报告的轻松活。同组的陆明远主动承担了大部分需要跑腿和访谈的任务。研讨的主题恰好是“证据链的构建与非法证据排除”,案例则是一桩多年前的溺水疑案(教师虚构,但萧甜甜听着心惊肉跳)。
课后,小组留在教室继续讨论。其他两名同学先走了,只剩下萧甜甜和陆明远。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课桌镀上一层暖金色。陆明远整理着访谈记录,忽然开口:“甜甜,你最近……是不是还在查那件事?”
萧甜甜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平静:“哪件事?”
“林小雨。三年前美术系溺亡的那个学姐。”陆明远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直接,“我注意到你这几天在图书馆总翻旧报纸和校刊,还跟管理档案室的刘伯聊过天。你问的问题,都绕不开这个案子。”
萧甜甜沉默。陆明远一向敏锐,她早该想到瞒不过他。
“是因为车祸后,听说了什么吗?还是……”陆明远斟酌着用词,“和你最近状态不好有关?”
萧甜甜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但还没有怀疑和排斥。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正常世界”调查路径的机会。
她不能说出真相,但可以给出一个能被他接受的“理由”。
“我……”她垂下眼,手指蜷缩起来,“我出事前那天,去给苏婷买药,路过老街区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从一条巷子里匆匆出来。当时没在意。后来住院,睡不着,胡思乱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林小雨的案子,又想起好像在以前的校报照片里见过那个人……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有点在意。”
半真半假。她确实看到了可疑的人(那个司机),也确实在意林小雨的案子。
陆明远若有所思:“所以你怀疑林小雨的案子有隐情,和你车祸那天看到的人有关?你想查查看?”
萧甜甜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不荒唐。”陆明远打断她,神情认真起来,“任何疑点都值得探究,这是警察的基本素养。而且,我查过林小雨案当年公开的一些信息,确实有几个地方比较模糊。比如她那个校外男友,案发后迅速离开本市,警方居然没有深入追查他的社会关系和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她丢失的那枚戒指,据说是很重要的纪念物,但在现场和随身物品中都没找到,这点也存疑。”
萧甜甜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甚至已经私下查过。
陆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在意这件事,那它可能真的有问题。而且,帮助你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也许对你的……恢复有好处。”他终究还是把她的异常归因于车祸后的心理创伤。
愧疚感涌上萧甜甜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庆幸。
“你愿意帮我?”她问,声音很轻。
“嗯。”陆明远点头,随即又严肃起来,“但我们得有计划,有方法。不能胡乱打听,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先从公开渠道和侧面了解开始。我来负责查当年和林小雨关系密切的同学、朋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聊,或者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网络上的信息我也能想办法筛一遍。你……”他看了看她的石膏,“就负责整合信息,分析疑点。我们定期碰头,交换情报。”
一个临时的、基于不同动机的调查小组,就这样无声地成立了。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悄然推进。
陆明远的“现实线”: 他利用学生会网络部和信息技术社团的资源(他本人是骨干),小心翼翼地检索三年前校园论坛、本地新闻的残留信息,甚至通过一些非公开的校友群,联系上了两位已经毕业的、当年和林小雨同社团的学生。他以“学术研究需要案例分析”为借口,进行线上访谈,问题设计得巧妙而隐蔽,主要围绕林小雨的性格、人际关系、案发前是否有异常、以及对她男友的了解。反馈回来的信息琐碎,但拼凑出一些图景:林小雨阳光开朗,但死前几周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曾对好友抱怨过“选错课,惹了麻烦”;其男友是社会人员,比她大好几岁,感情并不被朋友看好,据说控制欲较强;案发后该男友确实很快离开,再无音讯。
萧甜甜的“灵异线”: 在夜深人静时,她在老赵的指导下,再次尝试“接触”。她不敢再去人工湖,怕引起注意,也怕再遇到那晚感觉到的“监视”。她改为在宿舍夜深人静时,集中精神,尝试“呼唤”或“感知”与林小雨相关的存在。这个过程很艰难,如同在黑暗的海洋中打捞特定的水滴。她有时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属于年轻女性的悲伤或恐惧情绪碎片,但无法定位,也无法交流。老赵告诉她,林小雨的魂魄可能真的被束缚或封印在某个地方,或者因为某种原因非常虚弱、难以显形。
倒是老赵自己,凭借十年“地缚灵”的经验和对校园能量场的熟悉,提供了一条新线索:“我最近反复感应,林小雨溺亡前后,旧实验楼那边的‘阴气’波动有点异常。不是她出事的时候,而是之前一段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启动’过,后来又沉寂了。孙正明当年常去那边,也许不是偶然。”
旧实验楼,又是那里。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两条线的信息在萧甜甜这里汇总。现实线提供了人际矛盾和可疑人物,灵异线则指向了地点和非常规手段的可能性。两相结合,孙正明的嫌疑似乎在加重——他有动机(林小雨可能掌握了他某些不当行为的证据?),有机会(师生关系),也有能力(如果真如老赵怀疑,他接触过某些邪门的东西)来掩盖罪行。
但这一切,依然是推论。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突破口。”萧甜甜对脑海中的老赵说,“要么找到林小雨的魂魄问清楚,要么找到孙正明与案件,或者与非常规手段有关的实证。”
“后者更难,他一定会隐藏得很好。”老赵沉吟,“至于前者……或许可以试试在特定的时间、用特定的方法加强感应。比如,在她溺亡的忌日前后,或者,去一个与她关联极强、能强烈唤醒她残留意识的地方。”
萧甜甜想起发现戒指的那片湖岸。那里残留着强烈的死亡情绪。
但再去那里,风险太大。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陆明远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我打听到,当年最早发现林小雨遗体的,不是学生,也不是巡夜的保安,而是一个当时在附近做绿化维护的临时工。但案发后不到一周,这个临时工就辞职离开了,据说回老家了,联系不上。”陆明远在图书馆一个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对萧甜甜说,“这很正常,也许人家就是不想惹麻烦。但奇怪的是,当年负责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做初步笔录的保卫处保安,姓王,也在案发后三个月内离职了。我托人问了一下,他离职后也没了音讯,以前的同事都联系不上他。”
两个最早接触现场的“小人物”,先后迅速消失。
这巧合,让人脊背发凉。
“能查到他们更多的信息吗?老家地址,亲友?”萧甜甜问。
“临时工的信息很少,当时就是劳务公司派来的。王保安的信息多一些,但我查到他留下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已经是空号,登记的地址是老城区一片待拆迁区域,很难找。”陆明远眉头紧锁,“这两个人的消失,如果是人为的,那说明当年的事,水比我们想的深。如果不是人为……那也太巧了。”
萧甜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当年的保安都可能被灭口或被迫消失,那他们现在的调查,会不会也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她颈后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像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过她的后背。
她猛地转头,看向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外。
暮色渐浓,窗外是图书馆后方的绿化带和小径,路灯还没亮起,景物一片昏暗。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粘腻,残留不去。和她那晚在人工湖东岸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怎么了?”陆明远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没什么。”萧甜甜强迫自己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能是有点累了。”
陆明远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太逼自己,我们慢慢来。”
萧甜甜点点头,收拾书本。手却在微微发抖。
离开图书馆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时隐时现,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校园夜晚渐起的薄雾与阴影中,冷冷地、耐心地跟随着她。
老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触动了一些东西,甜甜。小心点。从今天起,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
萧甜甜抱紧了怀中的书,加快脚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宿舍区。
身后的阴影里,仿佛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融入夜风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