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第一个回来的访客。
它从右肩的关节处钻进来，顺着神经一路烧灼，在太阳穴处敲起沉闷的鼓点。然后才是意识，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一点点浮上来。
萧甜甜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模糊的、晃动的白色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醒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松了口气的欣喜。
视线慢慢聚焦。白墙，白窗帘，床边挂着的透明输液袋。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同样白色的薄被。右臂打着石膏固定在胸前，额头和脸颊贴着纱布，浑身各处都在传来或尖锐或钝痛的信号。
“甜甜？”另一张脸进入视野。
是陆明远。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法医学概论》，书页是合上的。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萧甜甜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别说话。”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过来，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你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右肩关节脱位已经复位固定了。运气真好，货车只是擦撞，要是正面撞上……”她没说完，摇摇头，在记录板上勾画着。
货车。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刺眼的车灯，失控的钢铁巨兽，僵硬的司机，还有……车厢里翻滚的、浓稠如墨的黑雾。
萧甜甜的心脏骤然收紧，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明远立刻倾身，眉头紧蹙。
护士也紧张地看向监护仪。
“……没。”萧甜甜终于挤出声音，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就是……有点晕。”
不是晕。是恐惧。那种冰冷的、黏腻的恐惧，正从记忆深处爬上来，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病房的其他地方。
这是个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窗户半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着药水和衰败的气息。窗外的天空是暗蓝色的，几颗星星已经亮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
视线扫过病房门边的角落时，萧甜甜的身体僵住了。
那里，靠墙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光着脚，蜷缩成一团。她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正在无声地哭泣。
这不是病房里该有的孩子。
更让萧甜甜脊背发凉的是，那孩子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下午六点多的光线透过窗户，能清楚地“穿过”她的身体，照在后面的白色墙面上。她像一层薄薄的雾，或者说，像一个投影，一个质量极差的、信号不稳的全息影像。
萧甜甜猛地闭上眼睛。
脑震荡后遗症。一定是。医学上不是说，脑部受创可能导致幻视、幻听吗？她肯定是撞坏了脑袋，产生了幻觉。
对，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
小女孩还在那里。甚至，她似乎察觉到了萧甜甜的目光，哭泣的动作停了一下，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透过发丝的缝隙，萧甜甜看到了一只眼睛——空洞的，没有焦距，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的悲伤。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直冲头顶。
“甜甜？你到底怎么了？”陆明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正用担忧的、探究的眼神看着她，显然注意到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肢体。
“我……”萧甜甜张了张嘴，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向那个角落。
小女孩还在。而且，萧甜甜能“感觉”到她在哭。不是听到声音，而是有一种浓烈的、纯粹的悲伤情绪，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从那个角落弥漫过来，包裹住她。那悲伤里混杂着孤独、恐惧，还有对某种温暖的、被称为“妈妈”的存在，撕心裂肺的思念。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温热的液体迅速积聚。
“你……是不是很疼？”陆明远误会了，以为她是伤口疼得掉眼泪，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要不要叫医生来加点止痛？”
护士也看过来。
“不……不是疼。”萧甜甜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自己也愣住了。这不是她此刻该有的情绪，至少不全是。这悲伤太突然，太汹涌，更像是……从外界强行灌注进来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看向陆明远，又看向护士。
他们的目光，都没有分给那个角落的小女孩哪怕一丝一毫。
他们……看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只有她能看见。
车祸前，操场上那个模糊的旧警服人影；车祸时，车厢里诡异的黑雾；现在，病房角落里哭泣的半透明女孩……
世界在她昏迷又醒来后，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些原本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我想……”她的声音干涩，“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明远和护士对视一眼。
“好，我就在外面走廊。”陆明远站起身，拿起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甜甜，医生说你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后遗症，出现一些……不真实的视觉或听觉，是正常的。别太担心，好好休息，会恢复的。”
他试图用科学和理性来安抚她。
萧甜甜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敢说，她看见的东西，感受到的情绪，真实得可怕。
陆明远和护士离开了病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角落里那个哭泣的小女孩。
寂静笼罩了病房。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推车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潮水般的悲伤情绪更加清晰了，几乎要将萧甜甜淹没。她能“听”到破碎的、不成句的片段，像收音机调错频道的杂音：
“……妈妈……疼……好冷……”
“……为什么不要我了……”
“……药水……好苦……针……”
萧甜甜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带来如此具体、如此有指向性的情绪和碎片信息。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不是纯粹的恐惧，混杂着怜悯，还有一丝同为“异常者”的孤独。
鬼使神差地，她对着那个角落，极其轻微地，几乎是用气声说：
“……别哭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角落里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整张脸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她的脸上还挂着透明的“泪珠”，但那泪珠并没有落下，只是悬在那里。
她直勾勾地看着萧甜甜，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她“听”得见？她明白？
萧甜甜的心跳如擂鼓。
小女孩小小的身体飘了起来——是的，是飘，她的脚离地有几公分。她慢慢“走”近病床，在离床边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歪着头，继续用那种空洞又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萧甜甜。
更强烈的情绪波动传来，这次除了悲伤，还有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好奇。
“……你看得见我？”一个细微的、带着回音般质感的声音，直接在萧甜甜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萧甜甜浑身一震，喉咙发紧，点了一下头。
小女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悲伤重新占据上风。她伸出半透明的小手，似乎想碰碰萧甜甜，但手指在触及被子前就停住了，仿佛有无形的屏障。
“我……我好想妈妈……”那声音再次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他们给我打针……好疼……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就在这儿了……妈妈再也没来过……”
医疗事故。死于打错药或者过敏？在医院里孤独死去，母亲因为悲痛或别的原因不再踏足这个伤心地？萧甜甜的脑海里迅速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悲伤的故事。警校学习的逻辑推理本能，在这种超自然的场景下，竟然还在运作。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面对一个孩子的亡魂，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女孩看了她很久，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感激（因为被看见），有羡慕（因为还活着），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和疲惫。
“谢谢……”细微的声音最后响起。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丝丝缕缕地消散。几秒钟后，角落里空空如也。
那股冰冷悲伤的情绪潮水也随之退去。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萧甜甜瘫软在病床上，浑身冰凉，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右肩的疼痛、额头的胀痛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年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不是幻觉。不是脑震荡后遗症。
她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而且，能“听见”它们，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车祸到底对她做了什么？那个诡异的司机，那些黑雾……和这突然觉醒的能力有关吗？
“吱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明远探头进来：“甜甜，感觉好点了吗？我买了粥，喝一点？”
他走进来，手里提着外卖袋，脸上是纯粹的关切。
萧甜甜看着他，这个她熟悉、甚至有些好感的男生，此刻却感觉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她所见的真实。
她想告诉他，把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都说出来。但陆明远刚才的话回响在耳边——“脑震荡后遗症……是正常的。”
他会相信吗？还是会用更复杂的医学术语来解释，然后建议她去看精神科？
恐惧和孤独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还是有点晕。想睡会儿。”
陆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粥我放这儿，你醒了想吃就吃。我……我晚上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门再次关上。
萧甜甜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寂静中，她仿佛又能听到远处走廊里，那些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低语，哭泣，叹息。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她的世界，从今天起，已经截然不同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