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漕运码头的喧嚣，向来是昼夜不息的。可今日，那鼎沸人声里却掺着一丝紧绷的死寂，像拉满的弓弦，随时要崩断。灰蒙蒙的天压着浑浊的江水，浪头拍岸的声响沉闷如鼓，扛包的力夫脚步匆匆，吆喝的管事眼神闪烁，三两聚首的低语，总能在官差巡弋的目光扫过时，倏地掐断，化作若无其事的忙碌。
楚瑶一身素青布裙，发间用同色布巾裹得严实，扮作采买药材的寻常女子，混在往来人流中。她步履看似从容，眼角余光却如鹰隼般，将码头的货栈、泊位、隐蔽巷道扫了个遍。师父的线索、萧煜昨夜的密告，都指向此地——青龙会，三日后，重要货物。她要的，是能攥在手里的实证。
鼻尖萦绕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与汗臭的混杂气息，可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这市井浊气，钻入感知。这气味……与昨夜醉红楼暗格里那柄毒刃的味道，分毫不差！
楚瑶循着气味，拐过一排堆积如山的货箱，视线落在不远处围得水泄不通的卸货区。人群中央一片混乱，惊惶的低语此起彼伏。
“让开！都让开！没气了，真没气了！”
“好端端的，张老三怎么说没就没了？”
“邪门！太邪门了！”
一个漕帮打扮的汉子仰面倒在驳岸的湿泥里，面色青紫如靛，双眼圆瞪，口鼻处凝着干涸的白沫，双手死死攥着，像是临死前抓住了救命稻草。周围几个力夫面带惊惧，缩着脖子窃窃私语；一个腆着肚子的管事正擦着额头的冷汗，指挥着手下抬尸，神色慌张得不像只是丢了个力夫。
“等等。”楚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十年习武沉淀的穿透力，让那管事的动作猛地一顿。
管事扭过头，见是个年轻姑娘，眼底闪过不耐，挥手驱赶：“去去去！哪来的丫头片子，别在这儿添晦气！没看见死人了吗？”
楚瑶的目光，早已钉在死者紧握的右手上——指缝间，隐约透出一抹温润的光泽，与她怀中那半块玉佩的质地，惊人地相似。她不理会管事的呵斥，径直蹲到尸体旁。
“你敢！”管事伸手欲拦，手腕却被楚瑶两指轻巧一拂。只听“哎呦”一声，管事半条胳膊酸麻无力，耷拉在身侧，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姑娘。
周围的力夫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出。
楚瑶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一枚染着暗红血迹的物件，赫然映入眼帘——竟是半块玉佩！质地温润如脂，边缘呈不规则断裂，上面雕刻的鸾鸟残翼纹路，与她贴身藏着的那半块，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只是这半块，被污血浸透，透着一股阴森的不祥。
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十年前雪夜的血腥气、母亲塞给她玉佩时指尖的寒凉、国公府冲天的火光，瞬间穿越时空，将她裹挟。这半块玉佩，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漕帮力夫手中？还染着致命的血？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抚过死者的面颊——青紫的肤色、放大的瞳孔、指甲缝里的黑色粉末，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几乎看不见。是中毒，混合着快到极致的勒毙手法。那毒……她凑近细闻，甜腥气愈发浓烈，与醉红楼毒刃同源，却烈上数倍。
“他死前接触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楚瑶抬头，目光清冷如霜，扫过周围的力夫。
力夫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嗫嚅道：“张老三……他上午独自去丙字区库房搬过一批箱子，回来就成这样了……说是……说是里面装的都是上等香料……”
香料？楚瑶眉心紧蹙。恰在此时，一阵江风吹过，掀动覆盖尸体的草席，死者腰侧一个模糊的青黑色印记，露了一角——正是那踏火青龙刺青！与纤云臂上、当年黑衣杀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这漕运码头，早已是青龙会的盘根之地！
心神微震的刹那，身后破空之声骤起！
数支弩箭从货堆顶部、船舱缝隙、巷道拐角处疾射而来，角度刁钻，劲风凌厉，完全封死了她的闪避空间！是埋伏！
电光石火间，楚瑶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柳叶般贴着湿泥向后疾掠，腰间软剑应声弹出，“叮叮叮”几声脆响，将射向要害的弩箭尽数格开。可箭矢太过密集，仍有两支擦着她的衣袖和发梢掠过，带起一丝灼热的痛感。
十数道黑色身影从隐匿处扑出，刀光闪烁，杀气腾腾，将她围在核心。这些人身形矫健，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麻木冰冷，与昨夜醉红楼的杀手如出一辙，显然是青龙会的死士！
楚瑶眸光一寒，软剑绽开一团清冷光晕，破云剑法随心而动。剑招不华丽，却快、准、狠，每一剑都直指对方攻势的薄弱处。剑风呼啸，兵刃交击的锐响与闷哼声此起彼伏，不断有黑衣人倒地。
可敌人数量太多，配合默契，更有冷箭从暗处偷袭。她既要正面迎敌，又要防备暗袭，一时竟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混战中，一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合身扑上，楚瑶侧身避过刀锋，软剑顺势刺入他肋下，那人却狞笑着死死抓住剑身，为同伴创造了机会——另一道刀光，直劈她后颈！
避无可避！
“铿！”
一道刚猛霸道的剑罡后发先至，精准撞偏了那必杀一刀，火星四溅。玄色身影如苍鹰般掠入战团，剑势大开大阖，凌厉无匹，瞬间替她分担了大半压力。
是萧煜！
他今日未着华服，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只是脸色在码头的天光下，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可他出手毫无孱弱之态，剑法沉稳老辣，每一击都蕴含着磅礴力量，竟将三名黑衣人的合击瞬间荡开。
“看来，我来得不算太迟。”萧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手下却毫不留情，重剑横扫，逼退周遭敌人。
楚瑶无暇细想他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强敌环伺之下，任何分神都可能致命。她抿紧唇，软剑一抖，剑尖颤出数朵剑花，逼退左侧来袭之敌。
两人此前仅有两面之缘，此刻并肩作战，却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无需言语，楚瑶身形灵动，剑走轻灵，专攻敌人下盘与关节；萧煜势大力沉，剑罡纵横，主攻中上路，死死守住合围阵势的缺口。
背脊骤然相抵。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与微微震动。他的背宽阔坚实，带来一种奇异的安稳感；而她的背脊挺直，纤细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厮杀的喧嚣、江风的呜咽仿佛瞬间远去。楚瑶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也能隐约察觉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十年幽谷独修，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所有危险，此刻将后背交给一个身份成谜、甚至可能藏着旧怨的男人，无疑是冒险。可在这刀光剑影的生死关头，这份并肩而战的锐利与信任，竟未让她感到排斥。
黑衣杀手们没料到萧煜的出现，更没料到两人联手如此难缠，攻势愈发疯狂，却始终无法突破他们互为犄角的防御圈。
楚瑶的软剑如毒蛇吐信，每一次点出都带起一蓬血花；萧煜的玄铁重剑如泰山压顶，每一次挥砍都令敌人骨断筋折。码头上的货箱被剑气波及，木屑纷飞，原本围观的人群早已惊叫着四散奔逃，只留下他们与这群不死不休的杀手。
混战中，楚瑶眼角余光瞥见最初那个漕帮管事，正鬼鬼祟祟地沿着江岸溜走——此人定然知晓内情，绝不能让他跑了！
她剑势陡然一变，愈发迅疾凌厉，意图撕开一个缺口。萧煜立刻察觉她的意图，剑罡暴涨，牢牢守住她的侧翼，替她挡下所有攻击。
“留活口！”楚瑶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直扑那管事。
可就在她即将触及管事的刹那，斜刺里一道乌光激射而来，速度远超之前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她咽喉！是隐藏在暗处的首领，终于出手了！
这一箭太快太毒，楚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软剑刚格开正面一刀，再回防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萧煜竟似早有预料，左臂猛地向后一揽，精准扣住楚瑶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同时右腕翻转，重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撩起！
“镪！”
乌光与重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特制的箭矢被从中劈开，可箭头上附着的巨大力道，也震得萧煜手臂微颤，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刺目的红。
楚瑶被他紧紧箍在身前，脸颊几乎贴上他微凉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药味的男子气息。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瞬间急促的心跳，也能触到他衣襟下略显单薄的躯体。方才那惊险一幕的心悸尚未平复，腰间他手掌传来的灼热温度，又让她浑身一僵。
“你……”她猛地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双眼。那双平日里带着疏离与探究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暗夜江海，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小心些。”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声音低哑，迅速转回身，再次面向残余的敌人，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从未发生。只是他愈发苍白的唇色，和嘴角那抹刺眼的红，昭示着为了挡下这一箭，他并非毫发无伤。
残余的黑衣杀手见头领的绝杀被挡，又见萧煜受伤，攻势稍缓。楚瑶压下心头异样，眸光更冷，软剑一振，正要与萧煜一同了结厮杀，码头远处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官差的呼喝声。
“官府的人来了！”
“撤！”
黑衣人互视一眼，毫不恋战，扔下几枚烟雾弹。灰色烟雾弥漫开来，他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码头的巷道与货堆后，连那个溜走的管事，也早已不见踪影。
烟雾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数具黑衣尸体。江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呜咽着吹过，带着彻骨的凉。
楚瑶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握着剑的指尖泛白发凉。她低头看向腰侧，那片被萧煜触碰过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与力道。
萧煜已收剑入鞘，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却依旧身姿挺拔。他抬眼看向楚瑶，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中那半块染血的玉佩上。
“看来，楚姑娘找到了不得了的线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虚弱。
楚瑶将染血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棱硌着掌心的皮肤，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迎上萧煜的目光，心中疑云密布：他为何恰好在此出现？为何肯舍身相救？那句“十年前雪夜之憾”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图谋？还有他此刻这明显内力不济的模样……
码头的风更冷了，卷着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这金陵城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深、更浑。而她手中的半块血玉，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下一个谜团，又将在何处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