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凡胎生异变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雪地刺眼。
王守拙蹲在院子里,盯着面前那个破瓦盆,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盆里是昨晚剩下的半锅白菜炖豆腐,已经冻成了冰坨子。他早上起来,本该生火热一热,混个肚圆。可现在,他一点饿意都没有。
不止不饿,还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这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他要么在炕上赖着,要么抱着酒瓶子打盹。可现在,他蹲在这儿,腰杆挺得笔直,腿不酸,眼不花,一口气能憋老长。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站起来跑两圈,能比村东头王老四家那条大黄狗还快。
可他才六十二啊。
不对,严格说,再过三个月,就六十三了。
这个岁数的人,身子骨是往下走的。就像他院里那棵老槐树,看着还撑着,内里早就空了。可今天早上起来,他摸自己的胳膊,皮肉紧实了不少;照镜子,脸上的褶子好像也淡了些;最邪门的是,他掉了好几年的那颗槽牙,牙床上竟然有点发痒,像是要长新牙。
“日鬼了。”
他低声骂了句,伸手进怀里,握住那块石头。
温乎乎的,比昨天更热了些。而且,它好像在……跳动?很轻,很缓,一下,一下,像心跳。
王守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又不对劲了。
往常冬天的空气,吸进肺里是冰渣子,呛得人咳嗽。可今天这口气,清凉,甘冽,带着雪后山野特有的清甜,一路顺畅地沉到丹田,然后化作一股暖流,往四肢百骸散开。
他睁开眼,世界更清晰了。
不是眼睛好使了的那种清晰。是他能“看见”更多细节——屋檐冰棱折射出的七彩光斑,雪地里一粒沙子的棱角,远处山尖上松针的颤动。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阳光里打着旋,每一粒都清清楚楚。
耳朵也是。
他能听见隔壁王老四家婆娘在骂孩子,能听见村西头李寡妇在纳鞋底,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地底下虫子翻身的动静,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强健,有力,像壮年时的鼓点。
王守拙站起身,动作利索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走到院墙边,那是半人高的土坯墙,年头久了,风吹雨打,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豁口。
他伸出手,按在墙面上。
触感冰凉粗糙。可下一秒,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见”这堵墙的结构,土坯是怎么夯实的,草梗是怎么掺进去的,哪里的根基已经松动了,哪里的墙面内部有了细微的裂缝。
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用力一推……
“王大爷!”
一声喊,打断了他的念头。
王守拙缩回手,转头看去。是陈雨笙,他远房的侄孙女,在村小当老师。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羽绒服,围着毛线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雨笙啊,”王守拙脸上露出点笑意,“咋来了?”
陈雨笙小跑着过来,踩得雪咯吱响:“我奶奶说昨晚上雪大,怕您这儿冻着,让我给您送点热汤。”她把保温桶递过来,“羊肉萝卜汤,奶奶熬了一早上,可香了。”
王守拙接过,桶身温热。“替我谢谢你奶奶。”
“您客气啥。”陈雨笙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守拙,“咦,王大爷,您今天……气色真好。”
又是这句话。
王守拙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睡得好。”
陈雨笙没多想,笑着说:“那就好。对了,上午村里来了个女干部,说是地质局的,来排查老房子安全隐患。她去您这儿了吗?”
“来了。”
“那就好。林干部人可负责了,挨家挨户看,还带了仪器呢。”陈雨笙说着,目光落在王守拙脸上,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些,“王大爷,您这额头……”
王守拙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昨天我听说您摔了,磕破了头,”陈雨笙仔细看着他额头,“可这……一点疤都没有啊。”
王守拙摸了摸额头,光滑平整。“小口子,好了。”
陈雨笙眨眨眼,有些疑惑,但也没追问。“那就好。您一个人住,千万小心。林干部说了,您这房子太老了,得修。村里在筹钱,开春就动工。”
王守拙点点头,没说话。
陈雨笙又嘱咐了几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王大爷,您要是缺啥,或者有啥事,一定跟我说。我学校就在村东头,放学就过来看您。”
“知道了,快回去吧。”
姑娘走了,红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王守拙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丫头心善,像她奶奶,也像她早逝的爹妈。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的没几个,能这么惦记他这个老光棍的,就更少了。
他拎着保温桶回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热气腾腾,羊肉的香味混着萝卜的清甜,扑面而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不一样了。
不是汤不好,是太好了。他能尝出每一味调料的层次——姜的辛辣,葱的清香,花椒的麻,盐的咸鲜。甚至能尝出羊肉是哪个部位,炖了多久,萝卜是什么时候下的锅。
这舌头,成精了?
王守拙放下勺子,没了胃口。
他重新掏出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在昏暗的屋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那些坑洼的纹路似乎在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流动。
“你干的?”他问石头。
石头沉默。
王守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石头表面。
嗡——
一股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遍全身。不是痛,不是麻,是一种……唤醒。就像沉睡的肢体被注入了活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腾,在生长,在蜕变。
他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皮肤还是老树皮似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仔细看,那些深色的斑好像淡了一点点,皱纹的沟壑也似乎浅了一分。
不是错觉。
这石头,在改造他的身体。
王守拙在炕沿上坐下,盯着石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林雪素那个冷冰冰的女人,想起了阿娜尔罕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想起了昨晚那些神话般的幻象。
还有今早,他“看见”的那些光。
他闭上眼,试着回想那种感觉。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屋里熟悉的霉味。但渐渐地,当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时,一丝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出现了。
像第三只眼,在缓缓睁开。
视野亮了。
不是肉眼看见的亮,是另一种“看见”。屋里的墙壁、地面、家具,都呈现出模糊的轮廓,而在这轮廓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墙壁是土黄色的,地面是深褐色的,桌子是暗红色的——每种东西,都有自己独特的“光色”。
他“看”向桌上的石头。
石头周围,包裹着一层柔和的、七彩流转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缩小的彩虹。光晕缓缓旋转,向外散发出细微的光丝,这些光丝飘散在空气里,有些被他吸收,有些钻进墙壁、地面,消失不见。
王守拙睁开眼,异象消失。
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这次,他没有喝,而是盯着水面看。集中精神,调动那种“看见”的能力。
水面上,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晕。
他伸手进去,搅动了一下。光晕随着水波荡漾,散开,又聚拢。他能“看见”水的流动轨迹,能“看见”温度差异造成的细微对流,甚至能“看见”水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的悬浮物。
这能力……有用吗?
王守拙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也许就是林雪素和阿娜尔罕在找的东西——某种超越常理的现象。
下午,他出了门。
雪已经化了一些,路上泥泞不堪。村里人见了他,都有些惊讶。往常这种天气,王守拙是绝不出门的,要么在屋里喝酒,要么在炕上挺尸。
“守拙叔,出来溜达啊?”村口的王老四扛着铁锹,正准备去清理猪圈。
“嗯,透透气。”王守拙应着,脚步不停。
他沿着村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试着维持那种“看见”的状态。一开始很吃力,看一会儿就头晕眼花。但渐渐地,他找到了窍门——不用一直“睁着”,而是像眨眼一样,偶尔“瞥”一眼。
这一瞥,就瞥出了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王老四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的光,光里掺杂着几缕暗灰色——那是劳累和隐疾的痕迹。
他看见李寡妇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根部,有一团微弱的、绿色的光在缓慢搏动——那是树的生命力。
他看见村小学的旧校舍,屋顶上积着一层暗红色的、不祥的光——那是结构隐患,随时可能坍塌。
最让他心惊的,是他看见自家老屋的方向。
从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看见老屋的屋顶。但在那种特殊的视野里,老屋整个笼罩在一层柔和的、七彩流转的光晕中。那光晕以他放石头的位置为中心,缓慢旋转,像一个看不见的旋涡,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而在这七彩光晕之下,老屋的地基深处,似乎还有别的光——更古老,更晦暗,像埋藏了千百年的秘密,正在被慢慢唤醒。

王守拙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
这种“看见”,消耗很大。才走了不到一里路,他就觉得有点虚脱,像干了半天重活。
他靠在路边一棵老杨树上,喘了口气。怀里石头微微发热,一股温润的暖流从胸口散开,迅速缓解了疲惫。
“你倒是会疼人。”王守拙低声嘟囔。
石头当然不答。
休息了一会儿,王守拙继续往回走。快到老屋时,他看见村委会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林雪素正站在车边,手里拿着那个银灰色的仪器,对着老屋的方向。
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剧烈地跳动着。
林雪素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王守拙的目光对上了。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王守拙别开脸,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回自家院子,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林雪素走了。
但王守拙知道,她还会回来。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
王守拙生起了炉子,屋里终于有了点暖意。他坐在炉边,手里握着石头,看着炉火跳跃。
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他试着搬了下屋角的那个破米缸——往年他得使上吃奶的劲才能挪动一点,今天轻轻一提,就离了地。他试着原地跳了跳,身子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悄无声息。他对着水缸的倒影咧嘴,看见嘴里那颗掉了多年的槽牙位置,牙龈微微鼓起,似乎真的要长新牙了。
返老还童?
王守拙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从昨晚那块瓦掉下来开始,他六十二年一成不变的生活,彻底翻了个儿。
炉火噼啪作响。
王守拙把石头举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石头的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似乎更清晰了。他凝神去看,那些纹路渐渐扭曲、组合,最终形成了一行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能认出的字——
“五色补天,七窍通明。凡胎承运,重塑乾坤。”
字迹一闪而逝。
王守拙手一抖,石头差点掉进炉子里。
他赶紧把它揣回怀里,心跳如擂鼓。
五色补天……女娲补天……
凡胎承运……重塑乾坤……
这些话,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怀里石头的搏动,正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规律。
咚,咚,咚。
像战鼓,像心跳,像某种古老命运的倒计时。
屋外,雪落无声。
屋内,炉火正旺。
王守拙坐在昏黄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布满老茧和皱纹。但现在,在指缝间,他看见了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正随着血液的流动,缓慢蔓延。
夜还长。
路,才刚刚开始。
【下章预告】
身体的变化开始无法掩饰。王守拙一夜之间黑发再生,惊动了全村。林雪素的仪器探测到了异常能量峰值,紧急上报。阿娜尔罕用特殊手段确认了“宝物”就在王守拙手中,开始布局。而百里外的深山中,那个从定境中惊醒的老道士,终于踏雪下山,手中罗盘的指针,正直直指向王家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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