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早晨是在柴油机的轰鸣和矿石粉碎机的尖啸中醒来的。
王瀚在一夜十元的大通铺旅社醒来,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同屋的鼾声如雷,他却几乎一夜未眠。枕头下的手机像块烙铁,昨夜那通电话的余烬,仍在灼烧他的耳膜和胸腔。
那是在他安顿下来后,给家里报平安的电话。
妻子林静的声音起初是克制的疲惫:“到了?那边……怎么样?”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点希望:“挺好的,镇子很热闹,跟矿山有关。我找了地方住下,明天就去河边看看,学点东西。”
“看什么?学什么?”林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不住的焦虑和怨气冲了出来,“王瀚,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卖车、离家、跑到什么矿镇上去!你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刘强又撺掇你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不是歪门邪道!”他辩解,声音也大了些,“我想正经学点找矿的知识,看看有没有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挖金子的机会吗?”林静打断他,带着哭腔,“电视里少报了?去年西山塌方埋了几个?前年走私金矿石被判刑的又是谁?那是咱们这种老实人能碰的吗?店里是没了,欠着债,我们可以慢慢还,可以打工!妞妞才六岁,你就不能求个稳吗?非要弄得家破人……”
最后那个字她没说出来,但沉重的窒息感隔着话筒弥漫开。
“我就是想给你们一个安稳!”王瀚喉咙发哽,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泛白,“打工?打什么工能还清几十万?妞妞马上要上学,爸的降压药不能断……那本笔记,我觉得是个路子,我得试试!”

“笔记笔记!你就魔怔了那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本子!”林静终于崩溃了,“它比老婆孩子还重要是吧?王瀚,你要是在外面出了事,我和妞妞怎么办?债主上门怎么办?你替我们想过吗?!”
激烈的争吵以长久的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告终。最后林静哑着嗓子说:“随你吧。反正,这个家你也快不要了。”电话被挂断,忙音空洞地响着,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心口。
此刻,躺在异乡污浊的空气里,那些话语仍在回响。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的来电或信息。那种被放逐的孤寂和难以辩驳的内疚,比欠债更沉重地压着他。
他轻手脚起身,帆布包就在枕边。摸着里面冰冷的工具和硬壳笔记,心里那点虚妄的“实处”仿佛也在动摇。为了这个,值得吗?
旅社门口早点摊,一碗浮着红油的豆腐脑,两根炸过头的油条。他埋头吃着,味同嚼蜡。邻桌矿工们零碎的交谈飘进耳朵:
“……三号坑见水了,抽了两天还没见底,老板脸都绿了。”
“听说了吗?上头又来检查了,专查越界和环保……”
“金价又涨了点,可好料子越来越难找。都是他妈以前乱采滥挖闹的……”
“乱采滥挖”。王瀚想起老马的话,想起笔记的警告,也想起林静的哭喊:“那是咱们这种老实人能碰的吗?”他匆匆吃完,像是要摆脱什么似的,快步朝镇子西头的河边走去。
穿过最后一片自建房,眼前是宽阔的土黄色河滩。几拨人已经在忙碌,摇筛的,用水枪冲的,机器声嗡嗡作响。一种粗粝的、与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现实扑面而来。
王瀚找了个没人的下游浅滩,放下背包。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望着浑浊的河水发呆。林静说的对,他可能真的疯了。放弃最后一点稳定的可能,赌在这本来历不明的笔记和这条陌生的河上。如果今天一无所获呢?如果一切真的只是妄想呢?他拿什么回去面对她们?
“小伙子,新来的?”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那个穿褪色迷彩服的老汉,眯着眼看他,目光像能穿透人心。
王瀚有些慌乱地点点头。
“你那包,挺沉。心思,也挺沉。”老汉瞥了一眼他的背包,没多问,只是蹲下身,拿过王瀚放在一旁的淘金盘,“淘金不是使蛮力,也不是光靠心思重就行的。手腕要活,心思得静。心里一堆事,金子从你眼前过,你也留不住。”
老汉随手舀沙,手腕灵动地转起来。水流在盘内形成巧妙的漩涡,轻质的泥沙被带走,留下黑色的重砂。几分钟后,他捏起针尖大的金粒给王瀚看,又随手抖回河里。
“看见没?就这点玩意儿。这条河,早就被过了一百八十遍了。靠这个,饿不死,也发不了财。”老汉站起身,“真想找点像样的,得往山里去,得懂石头,懂水的老路,还得……”他顿了顿,看着王瀚,“还得心里干净,知道自己为啥干这个。为了发财红眼的人,山神爷不保佑,法律也不饶。”
老汉慢悠悠走了。王瀚咀嚼着“心里干净”四个字。他心里干净吗?满是债务的污浊、家庭的裂痕、孤注一掷的惶惑。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
他沿着河岸往上走,仔细观察岩石变化。在一处岩色由灰白转为浅红、河水形成回水湾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舀取深处砂样。手腕开始模仿老汉的韵律,但最初几下依然僵硬。林静的质问、妞妞的脸、债主的狞笑……各种画面在脑中乱窜。
“心思得静。”老汉的话闪过。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只盯着盘中的水和沙。手腕的转动逐渐柔和,水流开始听话,轻沙被带走,重砂沉淀。世界仿佛只剩下手中盘子的微微颤动和水流的沙沙声。那一刻,纷乱的思绪被暂时滤去了。
终于,盘底黑砂显露。他倾斜盘子,对着阳光。
黑色砂粒中,三四颗比针尖稍大、带着鲜明暖黄色的不规则颗粒,静静地闪着微光。
成功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出口腔的喜悦猛地攥住他。他想大喊,想立刻打电话告诉林静:你看,我不是瞎闹!我有发现!这条路可能走得通!
但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时,那股热流瞬间冷却了。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我淘到了价值可能不到二十块钱的沙金?这能在她沉重的恐惧和失望上增加哪怕一丝分量吗?这能抵消他抛下家庭、投身险地的“罪过”吗?
喜悦变成了更加复杂的酸涩。他把那几粒沙金小心装入样品袋。它们很轻,却又很重。这是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是对他“疯狂”决定的一点微小印证,但远不足以填补身后那道巨大的裂痕。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河滩。太阳已经很高,晒得人皮肤发烫。镇上的广播车恰好驶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新《矿产资源法》的宣传语录,字正腔圆,不容置疑。
王瀚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一手握着装有沙金的袋子,一手捏着冰凉的手机。身前是陌生而危险的群山与严苛的法规,身后是濒临破碎的家庭和沉重的债务。
第一个脚印带着金色的微光,却也踩在家庭的裂痕和法律的边界上。路还很长,而且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轻松前行。他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条险路值得,也来修补他所撕裂的一切。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依旧没有新消息。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镇子里老马店铺的方向,坚定地迈出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