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三位管事大爷,易忠海和刘海中都在你们厂子,阎步贵在小学教书……”
她忽然抬起头,“对了,贾科长这名字听着耳熟,咱们院里原先也有户姓贾的。”
贾东明接过她递来的钢笔,在表格最后一栏签下名字,墨迹未干:“是么?那倒巧了。”
钥匙串在王主任手里哗啦一响:“走,带您认认门去。”
三大妈正在前院晾衣裳,竹竿上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子。
看见王主任进院,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迎上来,笑容刚绽开一半,目光落到后面那张脸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
直到王主任的声音响起来:“三大妈,这是新搬来的贾科长,住偏院。”
她才猛地醒过神,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贾、贾科长好……”
那双眼睛还在贾东明脸上打转。
王主任已经引着人往中院去了,三大妈还捏着湿漉漉的床单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怎么这么像……名字也像……”
垂花门后的甬道有些暗。
王主任在西墙角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就这儿了。”
她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影拉得老长,“五间屋子,独门独院,清净。”
贾东明跨过门槛。
青砖缝里钻出细密的苔藓,墙角那丛金银花正开得热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阳光晒着旧木头的香味。
他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气。
王主任带着他仔细看了院里院外,最后将那串黄铜钥匙放在他手心:“钥匙您收妥。
从今往后,这小院就归您照应了。
平日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不妨先同院里的三位大爷商量;若是他们拿不定主意,随时到街道办寻我便是。”
贾东明接过钥匙,郑重道了谢:“劳您费心安排,实在感激。”
送走王主任,一旁的小郭也微微欠身:“贾科长,我这边任务算是完成了。
您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厂里去了。”
这话提醒了贾东明——行李还搁在保卫科呢。
他顺势接话:“正好,我的包裹还在厂里,搭你的车一道去取吧。”
锁好院门,贾东明跨上自行车后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两人穿过胡同,朝轧钢厂方向去了。
他这一走,侧院分房的消息却像滴进热油的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二牛家的,你刚才说什么?薛工原来住的独院真分出去了?还整院给了一个人?”
李婶拽住传话的妇人,眼睛瞪得溜圆。
那妇人用力点头:“李姐,我从前院三大妈那儿听来的,说新房客是轧钢厂保卫科的正科长。”
午后日头西斜,贾章氏睡醒搬了个矮凳坐在门边纳鞋底,恰好听见几个女人议论后侧院分给厂里干部的事。
自从薛工程师调走,贾章氏就盯上了那几间空房,为此还特意求过院里的易忠海,指望他能帮贾家向厂里讨要一间。
哪想到易忠海才答应没几天,房子竟已有了主人。
贾章氏心头一紧,朝说话那妇人扬声问:“二牛家的!你再说一遍,侧院真被厂里分了?没听错吧?”
那中年女子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张大妈,千真万确!三大妈说了,五间屋全分给了保卫科的贾科长。”
消息坐实,贾章氏顿时捶打胸口,扯着嗓子嚷起来:“老天爷不开眼啊!我们一家五口挤在这转身都难的地方,那五间敞亮屋子倒让一个人占全了,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院里人都知道贾章氏的性子,见她又要哭天抢地,几个妇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时一大妈从后院回来,瞧见贾章氏坐在屋檐下指天骂地,便上前劝道:“贾家嫂子,快别嚷了。
分房的是厂里领导,万一得罪了,往后在厂里给淮茹穿小鞋,你们家日子不是更难了?”
贾章氏非但没听劝,反而指着她骂开了:“都怪你这不下蛋的!要是易忠海早点使劲,那房子能落到外人手里吗?”
“不下蛋”
三个字像针似的扎进一大妈心里,她脸色瞬间铁青,声音也硬邦邦的:“我家老易就是个普通工人,又不是厂领导,哪有那么大本事说分房就分房?”
好事的三大妈听见中院闹腾,摆下手里的活计赶过来,正撞见贾章氏骂一大妈的情景。
想起贾东明的模样和姓名,三大妈插话劝道:“贾家嫂子,你先消消气。
新搬来的科长也姓贾,叫贾东明,模样跟你们家东旭有六七分像,说不定……还真是本家亲戚呢。”
贾章氏原本要连三大妈一并骂,却在听见“贾东明”
这名字时猛地愣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半晌,她突然从凳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三大妈的袖子,声音发颤:“他三大妈,你刚说……那人叫贾东明?长得像东旭?当真?”
三大妈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还是点了点头:“张大妈,街道办王主任亲口说的,名字是贾东明,模样确实像东旭。
名字也只差一个字,我琢磨着……保不准真是你们本家。”
三大妈话音未落,贾章氏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东明!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娘找你找得心都要碎了!”
这突如其来的痛哭让三大妈和一旁面带怒容的一大妈都愣住了。
在她们的记忆里,贾家从来只有贾东旭这一个儿子,如今怎么又冒出一个叫东明的?两人对视一眼,满心都是疑惑。
哭着哭着,贾章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侧院跑。
可到了那儿才发现,院门早已挂了锁。
看着那把冷冰冰的铁锁,贾章氏又急急忙忙折回三大妈跟前,抹着泪问:“三大妈,你可晓得我家东明上哪儿去了?”
三大妈没接贾章氏的话,却按不住疑惑,侧过头轻声问:“您不是只有东旭这一个儿子么?怎么又冒出个贾东明来?”
那三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开了贾章氏心里锁了多年的匣子。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声音低下去:“东旭上头……原是有个哥哥的,就叫东明。”
“四三年闹饥荒那阵,老贾带着老大去买粮。
走到半道,撞见鬼子在街上抓人……”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老贾胆小,抱起粮袋就朝家跑,慌得把跟在身后的大儿子忘得一干二净。”
“等他喘着粗气冲进院门,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街上早就空了。
我们发疯似的找了一整夜……”
贾章氏抬起浑浊的眼睛,“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像蒸发的水汽,再没半点音信。”
三大妈忽然想起方才那张脸,忙凑近些:“可奇了!我今天见着的那位贾东明,眉眼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东旭!要是按您这说法,怕真是您家走丢的老大。”
贾章氏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三大妈的胳膊:“她三婶,那孩子往哪儿去了?”
“我听着像是去轧钢厂取行李了。”
三大妈回忆着那两个渐远的背影,“估摸着过不了多会儿就该往回走。”
贾章氏松开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
围过来的女人们交换着眼神。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几个年轻的挨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此时的贾东明正走在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
他左手提着帆布行李袋,右手拎着网兜,脚步不紧不慢。
早晨在李怀德办公室里的谈话还萦绕在耳边——他竟成了这个本该不存在的人。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贾章氏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
当巷口终于出现那个提着行李的身影时,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
她踉跄着冲过去,干瘦的手抓住对方的手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东明……我的儿啊……你知道这些年娘是怎么过来的吗?”
贾东明停住脚步,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老妇人。
晨间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闪过,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陌生:“这位大娘……您怕是认错人了吧?”
贾章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仰起满是皱纹的脸,嘶声道:“老天爷啊……我亲生的儿子,怎么会不认得娘了?”
“您小声些。”
贾东明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安静的巷道,“这要是让人听见,还以为搞什么封建迷信——传到街道办那里,对谁都不好。”
“街道办”
三个字像盆冷水,贾章氏的哭声骤然止住。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颤声问:“你……你真不是我家东明?”
不知为何,看见老人眼中那片破碎的光,贾东明心头某处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放缓语气:“大娘,我八岁那年撞伤了头,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父亲叫贾有才,母亲叫张翠花。
别的,实在想不起来。”
贾章氏浑身一震,眼泪又涌出来。
她死死抱住贾东明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棉袄里:“东明!你就是东明!院里的老邻居都能作证!你爹就叫贾有才,娘就叫张翠花啊!”
贾东明沉默片刻,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迟疑:“这……这怎么可能呢?”
张翠花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皱纹里却挤出笑来:“走,跟娘进屋。”
她弯腰提起那只半旧的帆布袋,手指攥得发白,仿佛拎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院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钻出几丛杂草。
三婶杨瑞华还愣在扫帚旁,目光追着这对母子的背影,嘴里轻轻“哎哟”
了一声,像是终于把心里那点惊诧叹了出来。
几个邻居从门后、窗边探出头,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风里的碎叶子,簌簌地飘满整个院子。
贾东明——或者说,如今顶着这名字的人——任由那干瘦的手牵引着。
掌心传来的力道很紧,甚至有些发抖。
他抬眼打量这四方院落:灰瓦檐角挂着蛛网,晾衣绳上飘着打补丁的衫子,水龙头锈迹斑斑。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些文字描述对得上,可真正站在这里,砖缝里渗出的潮湿气味、远处隐约的煤炉烟味,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头一沉。
“就是这儿。”
张翠花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前站定。
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残破的福字,边角卷起,泛着黄。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某种积习多年的谨慎。
屋里光线昏暗。
糊着旧报纸的墙壁泛出深浅不一的黄渍,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墙的碗柜掉了半扇门,露出里面寥寥几只粗瓷碗。
最里头用布帘隔开,想必是睡处。
整个屋子拢共不过十来步见方,却收拾得异常整齐,齐整到透出一股绷紧的、不容错乱的秩序感。
“你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