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子一掀,一股子令人不悦的热浪混合着酸腐味儿就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老虐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大襟褂子,脚下一双纳了一半底儿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噗噗作响。那张脸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褶子里都藏着算计,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贾张氏。
跟在她后头的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模样倒是俊俏,只是那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委屈。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脸蛋通红,鼻涕泡挂在嘴边,眼神发飘。
“卫国啊!快给看看!”贾张氏还没站稳,嗓门就先炸开了,“我家棒梗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我看这身子烫得能烙饼!”
李邱一见这场面,身子下意识往门口一横,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是真烦这一家子。平日里借葱借蒜从来不还,有点好吃的就像苍蝇闻着味儿一样凑上来。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要是被这晦气沾上了,多膈应人。
“我说贾大妈,今儿我们要去办事,这刚要出门……”
“姐。”
李卫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把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他冲李邱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然开了门给人看病,就没有把病人往外推的道理。这是规矩,也是他上辈子做医生的底线。哪怕这病人是条毒蛇,只要还没咬人,该救还得救。
“进来吧。”李卫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秦淮茹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卫国兄弟,真是麻烦你了。棒梗这孩子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蔫吧了,我和妈都急坏了,东旭又还在厂里上班……”
“行了,别嚎了,孩子还没死呢。”李卫国打断了她的前摇,一屁股坐在诊桌后头,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棒梗的手腕上。
这孩子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棒,脉象浮紧。他又伸手探了探棒梗的额头,热是有,但没那老虔婆说得那么邪乎,顶多三十七度八。
“是不是刚才给他洗澡了?”李卫国收回手,眼皮都没抬,“用的凉水?”
贾张氏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这大热天的,井水凉快,给他冲个凉咋了?我看别的孩子都这么洗。”
“别的孩子皮实,你家这孩子这几天脾胃有点虚,猛然一激,寒气入体。”李卫国从旁边抓过一张草纸,也没拿笔,直接下了诊断,“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吃药。回去切两片生姜,加点红糖煮水,趁热喝下去发一身汗就行。这两天别让他吃油腻的,喝米粥养养。”
一听不用吃药,贾张氏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就像菊花一样绽开了。
不用吃药,就意味着不用花钱。
“哎哟,我就说嘛,哪有什么大病!”贾张氏一把拽过棒梗,动作粗鲁得让孩子咧了咧嘴,“走走走,回家!回去奶奶给你煮糖水喝!”
她转身就走,脚底生风,连个谢字都没留下。
秦淮茹倒是还要点脸面,站在那儿冲李卫国低了低头:“那……谢谢卫国兄弟了。姐这就带孩子回去。”
说完,她也转身要走。
“等等。”
李卫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却格外清亮。
秦淮茹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讨好的笑:“卫国兄弟,还有啥事?”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秦姐,以前的账,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开始四处乱飘:“啊?这……啥账啊?”
“别装傻。”李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神情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上个月初三,棒梗积食,开了两服山楂丸;十五号,贾大妈腿疼,贴了一贴膏药;二十号,你说你头晕,我给你扎了三针。加上今天这次诊费,虽然没开药,但看诊也是要收钱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共一块多钱。抹个零头,给一块就行。”
一块钱。
在这个年头,能买五斤猪肉,或者二十斤棒子面。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也绝不是拿不出来。贾东旭是二级工,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养活一家子虽然紧巴,但不至于连看病的钱都赖。
秦淮茹的眼泪说来就来,那叫一个专业,就像是开了水闸。
“卫国兄弟……不是姐不想给。你是不知道,我家太难了。”她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带上了哭腔,“东旭一个人挣钱,五张嘴等着吃。这肚子里还有一个马上要生。家里是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你看能不能……能不能等年底发了奖金再给?”
这招以柔克刚,要是换了以前那个脸皮薄的李卫国,估计也就认了。但现在的李卫国,心比手术刀还冷。
还没等他说话,已经走到门口的贾张氏又折了回来。
“给什么钱?给什么钱!”贾张氏那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乱飞,“我说李卫国,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想钱想疯了吧?前几次你看那个我就不说了,一点用没有!最后还是我们去大医院看好的!你那是庸医耽误事!我没找你赔钱就不错了,你还敢找我们要钱?”
李邱在旁边听得肺都要炸了。她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
“贾张氏!你还要不要脸?”李邱指着贾张氏的鼻子,手都在抖,“卫国好心给你们看病,连药材钱都是我们自己贴的!你们不给钱也就算了,还往孩子身上泼脏水?我看你们一家子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哎哟!打人了!没天理了!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了!”贾张氏看李邱动怒,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老贾啊!东旭他爹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欺负孤儿寡母啊!”
李卫国看着这一出闹剧,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人性。升米恩,斗米仇。
他站起身,走到李邱身边,把姐姐拉到身后。
“行了。”李卫国居高临下地看着撒泼的贾张氏,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不想给就不给。从今往后,我们两家这医患关系,算是断了。以后你们家谁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是断气了,也别往我这门口抬。”
“滚。”
这就一个字,言简意赅。
贾张氏嚎声一顿。她看着少年那双幽深的眼睛,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她爬起来,拽着秦淮茹,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像是斗胜的公鸡,又像是落荒而逃的野狗。
.....
屋里清净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贪婪味儿。
李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漂亮的布拉吉都被胸脯撑得紧紧的。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什么东西!我这就去找街道办评理去!”李邱眼圈都气红了,“这种无赖,真是给咱们院丢人!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她们要是天天这么恶心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奇也是一脸愤愤,但他是个实在人,嘴笨,只是在那搓着手:“这也太……太不像话了。卫国好心好意……”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李邱的后背。
李卫国像个小老头似的,帮姐姐顺着气:“姐,为了这种人气坏身子,那才是真亏本。一块钱看清一家人,这买卖划算。以后咱们跟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李邱咬着牙,“凭什么好人就得受欺负?”
“谁说好人就要受欺负?”李卫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神色,“恶人还得恶人磨,这事儿还没完呢。”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大白兔奶糖,塞到李邱手里。
“姐,你跟姐夫拿着这糖,去各院发一圈。”李卫国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排,“发糖的时候顺便说一声,让大伙儿半小时后,都到中院的大槐树底下集合。就说我有事儿要宣布,关于我以后生活安排的事儿。”
李邱愣了一下:“发糖是应该的,但开全院大会?卫国,你想干啥?”
“杀鸡儆猴。”李卫国淡淡吐出四个字,“我去姐夫家吃饭这事儿,得过了明路。省得以后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你不养我,或者说姐夫容不下小舅子。既然要说,那就当着全院的面,把所有事儿都摊开了说。包括刚才那一块钱的账。”
李邱虽然不知道弟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弟弟那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这几年,家里的大事小情,最后证明卫国都是对的。
“行,听你的。”李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挽住刘奇的胳膊,“走,咱们去送糖。”
两人出了门,李卫国却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的背影。
李邱和刘奇先去了后院。
这四合院分前中后三进。前院住着三大爷阎埠贵一家,中院是一大爷易中海、傻柱和贾家,后院则是二大爷刘海中、许大茂,还有那位被称为“定海神针”的聋老太。
聋老太住后院正房,那是最好的位置。
“老太太,给您道喜来了。”李邱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老人味儿。聋老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拄着拐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老眼,在刘奇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就闭上了,像是没看见一样。
她不喜欢刘奇。
在她心里,李邱那是给那傻柱留着的媳妇人选。傻柱是她亲孙子一样的存在,那是给她养老的人。李邱能干、漂亮、身家清白,配傻柱正好。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刘奇,把这好盘算给搅黄了。
“啊?谁啊?”聋老太侧着耳朵,装模作样地大声喊,“听不见!我有糖吃?哎哟,我有乖孙子傻柱给我红烧肉吃,我不吃糖,牙疼!”
李邱也不恼,把几块糖放在桌上,转身就走:“糖给您放这儿了,待会儿中院有个会,您老腿脚要是不方便就不去了。”
除了这位老祖宗,后院还有几户。
二大爷刘海中是个官迷,一听说要开会,那比吃肉都积极,背着手就在屋里踱步,开始打腹稿,琢磨着怎么在会上显摆一下二大爷的威风。
许大茂家倒是安静,这小子刚结婚没多久,娶了个富家小姐娄晓娥。这会儿两人正在屋里拌嘴,听见发糖才消停。
最后一家,是角落里的张家。
张家男人是个焊工,老实巴交。媳妇张丽也是个热心肠。他们有个儿子,叫张航,跟李卫国一般大,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李老师!哎呀也是新娘子了!”张航那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传了出来。
一个壮得像头小牛犊子似的少年从屋里冲了出来。这小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憨相,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窝头。
“张航,吃糖。”李邱看见张航,脸上的笑才真切了几分。这孩子虽然学习不行,脑子也不太灵光,但对卫国那是真的好。卫国打小身体弱,要是没这大块头护着,在学校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张航也不客气,接过糖剥开皮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唔……甜!真甜!姐,卫国在家不?我找他玩去!”
“在呢,正准备去中院呢。”
“得嘞!我这就去!”张航把剩下的糖往兜里一揣,撒丫子就往李卫国家跑,像一阵风似的卷过了月亮门。
......
“卫国!卫国!”
这声音,能在四合院上空转两圈再落下来。
李卫国刚喝了口茶,差点被这嗓门给送走。他无奈地放下杯子,看着一个黑影裹挟着热风冲进屋里。
张航这一身腱子肉,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简直是个奇迹。据说这小子天赋异禀,喝凉水都长肉,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就是这脑子……也不能说傻,就是有点过于单纯,一根筋通到底。
“你可算是忙完了!”张航一进屋,就围着李卫国转了两圈,上下打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猫小狗,“姐嫁人了,往后你一个人咋整?你会做饭不?你会洗衣服不?你会把自己饿死不?要不我去跟我妈说说,让你上我家吃去?”
李卫国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脑仁疼。他伸出手,摁住张航那像西瓜一样大脑袋,用力晃了晃。
“干啥?干啥?”张航随着他的力道晃悠,一脸迷茫。
“我听听里面是不是全是水。”李卫国没好气地松开手,“我说张大壮,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姐那是嫁人,又不是发配边疆。她每天还回来呢。再说了,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离了妈就活不了?”

张航嘿嘿傻笑两声,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在刚才秦淮茹坐过的凳子上,凳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我就放心了。”张航从兜里掏出刚才李邱给的糖,献宝似的摊开手掌,“吃不?大白兔。这玩意儿老贵了,我刚才没舍得全吃,给你留了俩。”
那手掌心里全是汗,糖纸都黏糊了。
李卫国看着那两颗糖,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这傻小子,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着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两颗大白兔,那就是最真挚的友谊。
“你自己吃吧,我这儿管够。”李卫国指了指桌上那一袋子糖,“这一袋子你都拿去,省得你馋得流口水。”
张航眼睛瞪得像铜铃:“都……都给我?这一大袋?卫国你发财了?”
“姐夫买的。”李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别光顾着吃。明年就该高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一听“高考”俩字,张航手里的糖顿时就不香了。他那张大脸立刻皱成了苦瓜:“别提了,那些俄语单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数理化更是听天书。卫国,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咋整?是不是就得去厂里扛大包了?”
“扛大包你也得有人家要。”李卫国毫不留情地打击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要是实在考不上大学,就去当兵。你这身板,去部队那是好苗子。到时候混个几年,转业回来也能分配个工作。”
“当兵?”张航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就喜欢打枪!卫国那你呢?你这成绩肯定没跑了,你是考清华还是北大?”
“就在家门口上。”李卫国语气平淡,仿佛那两所顶级学府是他家后花园,“我不打算离开北京。”
“那就好,那就好。”张航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还怕你考到外地去,那咱们以后见面就难了。你要是在北京,不管哪个学校,咱们还能一块儿玩。”
两人正闲扯着,外头中院渐渐热闹起来了。李邱和刘奇的效率很高,不过十几分钟,已经能听到熙熙攘攘的人声。
“差不多了。”李卫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面对发小的那种轻松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就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走吧,大壮。”李卫国拍了拍张航的肩膀,“跟我去中院看场戏。”
“看戏?啥戏?”张航一听有热闹看,立马把学习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站起来,“是不是有人打架?要是打架你往后稍稍,我给你挡着。”
“不打架。”李卫国迈步往外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打架那是莽夫干的事儿。咱们是文明人,咱们得讲理。”
讲得那些不要脸的人,无地自容。
两人穿过垂花门,来到中院。
此时,老槐树底下的石桌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几条长凳被搬了出来,坐着的都是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主要是三位大爷。
一大爷易中海坐在正中间,端着个搪瓷茶缸子,一脸的严肃正派,眼神深邃得看不出喜怒。二大爷刘海中挺着个啤酒肚坐在左边,满脸写着“我要讲话”。三大爷阎埠贵戴着那副断了腿儿的眼镜,在旁边算计着这次开会能不能蹭点瓜子花生。
人群里,贾张氏那张老脸拉得老长,正跟旁边的邻居嘀嘀咕咕,不用听都知道是在编排李家的不是。秦淮茹低着头坐在一边,看起来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卫国一露面,原本嘈杂的人群稍微静了静。
这孩子平时文文静静的,见人也就是礼貌笑笑,今天这架势,怎么看着有点不一样?
他没穿以前那种总是有些宽大的旧校服,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手时,露出瘦削但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也不怵场,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在贾家那三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各位高邻,大爷大妈们。”李卫国开口了,声音清朗,不急不缓,“今天是我姐大喜的日子,本来不该打扰大家。但有些事儿,关系到我以后的生计,也关系到咱们院的风气。趁着大家都在,我想借这个地儿,把话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