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硬生生躺了七天，靖灼才被允许出院。
胃出血控制住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走几步路就虚汗直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衬衫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医生再三叮嘱，必须静养，按时吃饭，绝对不能再劳累，情绪尤其不能有大的波动。
林辰开车来接他，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路上嘴唇抿得死紧，好几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把车开得格外平稳。
车子驶入云栖苑地下车库时，靖灼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象，胃部那刚刚平息下去的、熟悉的灼烧感，又隐隐约约泛了上来。不是生理性的，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真不用我送你上去？”林辰停好车，转头看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不用了，辰哥。”靖灼解开安全带，声音还是有些中气不足，“这几天已经够麻烦你了。”住院期间，除了同事小赵来看过一次，就只有林辰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地过来，送粥送汤，盯着他吃饭吃药。
“跟我还说这个？”林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就是……算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嗯。”靖灼低声应了，推门下车。
电梯上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憔悴的身影，眼底的青黑并未因几日的卧床而消退，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里面是林辰给他带的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家里静悄悄的，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干净了些，显然是请了家政打扫过。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盖过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一切生活气息。他那晚掉在地毯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和狼狈从未发生过。
靖灼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换上拖鞋，慢慢走进去。客厅很整洁，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时尚杂志。他走向阳台——那个他住了许久的、临时的“卧室”。他留下的薄被和简单铺盖被卷了起来，随意地堆在角落，上面落了一层灰。
看来，他住院这几天，连这个角落也没人愿意为他整理一下。
他放下行李袋，胃里空得难受，想起医生说要按时进食。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塞满了各种进口水果、酸奶和包装精致的沙拉，冷冻室里则是昂贵的牛排和海鲜。没有剩饭，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为他这个病人准备的东西。
他沉默地关上门，从橱柜里找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挂面，烧了壶开水。清汤寡水地煮了一小碗，连颗葱花都没有，就着一点酱油吃了下去。面条没什么味道，划过食道时，胃部传来隐约的不适，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慢慢地吃完。
刚洗完碗，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云舒瑶回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手里拎着一个新的手袋，正是靖灼那八十万奖金买下的那一款。她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愉悦笑意，嘴里轻哼着歌，显然心情极佳。
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靖灼，她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微蹙：“出院了？脸色怎么还这么难看。”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对不美好事物的轻微嫌弃。
“嗯，医生说需要静养。”靖灼低声回答。
“哦。”云舒瑶随口应了一声，把手袋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转身去酒柜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说，“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又把家里弄脏了。我约了浩宇晚上谈事情，你没事别出来晃悠。”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云舒瑶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开门，语气瞬间变得轻快：“浩宇，你来啦！快进来。”
秦浩宇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舒瑶，路过那家你喜欢的甜品店，给你带了新品。”他笑容温和，目光扫过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的靖灼时，微微颔首，笑意未达眼底，“靖先生出院了？看起来气色还需要好好调养。”
靖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啊，老毛病了，自己不注意。”云舒瑶接过纸袋，语气随意，拉着秦浩宇在沙发坐下，“浩宇，你昨天说的那个‘深海之星’，快再给我看看详细资料！”
秦浩宇优雅地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翻开。“你看，就是这款。南非顶级矿脉出产的蓝钻，净度、切工都是万里挑一，由国际顶尖大师设计镶嵌，全球限量，不仅仅是一件珠宝，更是‘寰宇艺术基金’最高级别的认购凭证。”
册子上，一颗硕大的、湛蓝如深海般的钻石在黑色丝绒背景上熠熠生辉，光芒璀璨夺目，旁边是复杂的认证文件和英文说明。
云舒瑶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图片上，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太美了……浩宇，这真的能作为进入那个顶级沙龙的‘入场券’？”
“当然。”秦浩宇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持有‘深海之星’，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高贵的艺术品位和圈层身份。我已经打听过了，下个月京城的那个慈善晚宴，主办方就是基金的核心合伙人之一，佩戴这个出席，绝对是全场的焦点。到时候，引荐你认识几位真正的收藏家和投资人，易如反掌。”
云舒瑶脸上涌现出激动和向往的红晕，她急切地问：“那……那认购需要多少？”
秦浩宇合上册子，语气略带遗憾：“这正是难点。因为是限量凭证，不仅需要资金，还需要一定的资格审核。不过舒瑶你绝对够格。资金方面，大概需要一千五百万左右。”
“一千五百万？！”云舒瑶惊呼一声，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买的手袋带子。八十万奖金已经变成了手袋和她的日常开销，剩下的钱远远不够。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厨房门口的靖灼。
“靖灼，你手里还有没有钱？项目奖金剩下的，或者其他私房钱？”
靖灼迎着她的目光，胃部的隐痛似乎更清晰了些。他缓缓摇头：“奖金都给你了。我工资卡在你那里，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干涩平静。
云舒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满地嘟囔：“真是没用！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她转向秦浩宇，换上撒娇的语气，“浩宇，这怎么办嘛……机会这么好……”
秦浩宇做出思索状，指尖轻轻点着膝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靖灼，又收回，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口吻说：“我记得……靖先生老家是不是在汀兰镇？好像听舒瑶提过，那边有处老宅？”
靖灼的脊背骤然僵直，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了上来。
云舒瑶也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对啊！我怎么忘了！靖灼，你在汀兰镇不是有栋老房子吗？你妈留下的那个！”
靖灼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那是……我妈留下的房子。”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抗拒。
“房子不就是用来住的或者变现的吗？空在那里多少年了，又破又旧，能值几个钱？”云舒瑶不以为然，眼里只有对“深海之星”的渴望，“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汀兰镇那边虽然偏，但老宅面积不小吧？抵押出去，贷个几百万应该没问题！加上我手头再凑凑……”
“不行。”靖灼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直视着云舒瑶，眼底压抑着痛苦和坚决，“那房子不能动。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那是母亲靖舒然用尽积蓄买下、亲手布置的小院，是他童年所有温暖记忆的载体。院子里有母亲种下的栀子花，书房里有母亲翻阅过的书，墙上有他小时候歪歪扭扭的涂鸦。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母亲的气息和对他未来的期望。那是他的根，是他疲惫不堪时唯一可以回望的港湾。
“唯一的东西？”云舒瑶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靖灼！你搞清楚！一个死老太婆留下来的破房子，能跟我的未来比吗？能跟进入顶级圈层的机会比吗？”
“死老太婆”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靖灼的耳膜，刺穿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说错了吗？”云舒瑶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妈不就是个跟家里闹翻、跑到小镇上躲着的落魄女人吗？留下个破房子还当宝了！我告诉你靖灼，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抵押合同，耽误我认购‘深海之星’，耽误我进入上流社会，我们就离婚！我云舒瑶跟着你这个窝囊废，受够了！离了婚，我看你这辈子还怎么翻身！”
她越说越激动，目光扫视四周，猛地看到电视柜上摆放着的一个相框——那是靖灼和母亲靖舒然在他初中毕业时唯一的合影。照片里，少年靖灼笑容腼腆，母亲温柔地搂着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
云舒瑶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相框，在靖灼惊骇的目光中，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客厅。木制相框裂开，玻璃碎片四溅，那张珍贵的照片飘落出来，落在满地狼藉之中。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容被飞溅的玻璃碴划过，靖灼少年的脸庞也沾上了灰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靖灼呆呆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相框，看着照片上母亲被“划伤”的脸，耳边嗡嗡作响，云舒瑶尖利的咒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只看到母亲的笑容在碎片中显得支离破碎。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比胃出血时还要猛烈，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颤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在打颤。
秦浩宇这时才站起身，走到云舒瑶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温声劝道：“舒瑶，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他又看向靖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善意”，“靖先生，舒瑶也是太着急了，话赶话。其实，抵押老宅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的未来投资。艺术基金的回报率非常可观，一旦成功，不仅舒瑶能如愿，你们的生活也能彻底改善。何必执着于一栋旧宅呢？人总要向前看。”
他的声音温和，循循善诱，每一个字却都像在靖灼鲜血淋漓的心口上撒盐。
向前看？他们的未来？这个家？
靖灼的目光缓缓从地上的碎片移到云舒瑶因愤怒而扭曲的、毫无悔意的脸上，再移到秦浩宇那张写满伪善和算计的脸上。
胃部的灼烧感和心脏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耳边反复回荡着母亲临终前虚弱却清晰的嘱托：“小灼，好好活下去……守住我们的家……”
好好活下去……
守住家……
他守的是什么？是这个满目疮痍、将他尊严践踏得一丝不剩的“婚姻”吗？是眼前这个视他如草芥、辱及他已故母亲的女人吗？
离婚……她说离婚。
如果连这个表面上的“家”都没有了，他守着母亲的老宅，又有什么意义？母亲希望他好好生活，希望他有家。
绝望，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灭顶而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为了心中那点对“完整婚姻”早已千疮百孔、可笑至极的最后执念，为了母亲“有个家”的遗愿……他还能怎么办？
靖灼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腰，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从玻璃碎片中，拾起了那张沾了灰的照片。他用袖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母亲的面容，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直起身，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看向秦浩宇，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波澜：“合同，拿来吧。”
云舒瑶脸上瞬间绽开得逞的、混合着兴奋和鄙夷的笑容。秦浩宇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幽光，迅速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抵押合同和笔，递了过去。
靖灼没有再看任何条款。他接过笔，冰凉的笔杆刺得他指尖生疼。他走到茶几旁，俯身，在抵押人签名处，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靖灼。
最后一笔落下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低垂的眼角溢出，挣脱了睫毛的束缚，垂直坠落，“啪”地一声，轻轻滴在了刚刚签好的、墨迹未干的名字旁边。
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