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朝暮]精彩章节试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be56fab78c192e9d742f00e34a5ec147.jpg)
财务部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
林语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最后一份报表归档。窗外已是夜色浓稠，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二十七分，男友张昊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三点那句「在忙，晚点说」。她熄灭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走？」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语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信息规划部的陈远主任站在财务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得体的微笑。
「陈主任。」林语笙连忙站起来，「您这是……」
「来交上个月的部门报销单。」陈远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她桌上，「知道你们财务月底忙，但明天就是截止日了，有几个项目急着走款。」
林语笙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票据整理得一丝不苟，粘贴整齐，填写规范，连背面都写了清晰的备注。和她平时处理的其他部门那些皱巴巴、贴得歪七扭八的单据相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您这贴得也太好了。」她忍不住感叹，「我们部长总拿您部门的单子当范例。」
陈远笑了笑，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应该的，财务工作不容易，能给你们减轻点工作量就减轻点。」他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很自然地靠向椅背，「怎么这么晚还在加班？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月底结账，总是这样。」林语笙一边快速翻看票据一边回答，心里却有些讶异。其他部门的领导来交单子，大多是放下就走，最多客套一句「辛苦了」。像陈远这样坐下来聊天的，几乎没有。
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您也加班？」
「有个系统升级方案卡住了，技术那边还在调。」陈远揉了揉眉心，「正好，等着也是等着，看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马上补充的，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林语笙点点头，开始核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张和敲击键盘的声音。陈远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看看手机，但更多时候是看着她工作，目光平静。
「这里，」林语笙抽出一张餐费发票，「金额超过标准了，需要附上接待明细和人员名单。」
陈远接过来看了看：「是上周接待省公司调研组的，我让他们明天一早就补过来。」他拿出手机记下，「还有吗？」
「这张出租车票，时间对不上行程单。」
「哦，那天临时改道去取了份材料，我写个说明。」他掏出笔，直接从林语笙桌上拿了张便签纸，刷刷写起来。字迹刚劲有力。
林语笙悄悄打量他。陈远在单位里风评很好——能力强、为人谦和、从不摆架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是一部门负责人，听说岳父家在本地很有能量。但她从未私下接触过他。此刻看着他专注写说明的侧脸，她忽然觉得，这位传说中的「陈主任」，似乎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
核对完所有单据，已经快九点了。林语笙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脸一热，赶紧捂住肚子。
陈远抬起头，眼里有笑意：「还没吃饭？」
「嗯……忙着忙着就忘了。」
「正好我也没吃。」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说，「我知道附近有家砂锅粥，这个点还开着，味道不错，暖胃。一起去吧，就当谢谢你加班帮我审单子。」
林语笙本能地想拒绝，但「不用了」三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加班到这个点的孤独感，空荡荡的胃，还有眼前这个人温和而不容拒绝的邀请，让她点了点头。
「那……谢谢陈主任。」
「别叫主任了，下班时间。」陈远拿起外套，「叫陈哥或者陈远都行。」
那家粥店藏在写字楼后的小巷里，店面不大，但干净温馨。老板娘显然认识陈远，笑着打招呼：「陈先生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份招牌海鲜粥，再加份青菜和煎饺。」陈远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帮林语笙拉开椅子，「他们家的粥熬得好，你尝尝。」
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来，香味扑鼻。林语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鲜香软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整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好吃吧？」陈远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嗯！」林语笙用力点头，「您怎么知道这种好地方的？」
「以前加班常来。」陈远也拿起勺子，「我们部门赶项目的时候，比你们财务还凶残。这儿的老板娘人好，多晚都给留门。」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很自然地从工作展开。林语笙说起财务部的压力，月底结账、月初出报表、没完没了的审计和检查。陈远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表示理解。
「我们部长今天又发火了。」林语笙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把白天受的委屈说了出来，「就因为一张票贴歪了，把我们整个组骂了半小时。其实那张票是销售部交上来就那样的……」
「李部长脾气是急了点。」陈远点点头，「不过财务工作确实不能出纰漏，他压力也大。」他顿了顿，看向她，「但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对事不对人，把票贴正，下次注意就是了。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很平常的安慰，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林语笙心里那点委屈，竟真的散去了不少。
「您……好像很会开导人。」她小声说。
陈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可能是被家里那位锻炼出来的吧。」
林语笙愣了愣，意识到他说的是他妻子。她听说过一些传闻，陈主任的岳父家很有背景，他的晋升与此有关。妻子似乎也比较……强势。
陈远似乎并不想多谈家事，转移了话题：「你呢？一个女孩子在这边工作，家里不担心？」
「我家还好，爸妈挺支持我的。」林语笙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孤单。」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男朋友在外地。」
「异地？」陈远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嗯。他在广州，做 IT 的，忙，我们……见面不多。」林语笙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粥。她没说的是，最近几个月，她和张昊的联系越来越少。他总说忙，她也忙，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那些工作中的烦恼、生活里的琐碎，她都不知道该跟谁讲。跟爸妈报喜不报忧，跟同事要保持距离，跟张昊……说了他也只会说「别想太多」「好好休息」，隔靴搔痒。
「异地不容易。」陈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如果有心，距离也不是问题。」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吃完饭，陈远坚持送她回公司取东西，再看着她打车。「到家发个消息。」他站在路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
「嗯，谢谢陈……陈哥。」林语笙改了口，脸有些热。
「客气什么。」他替她关上车门，「晚安。」
车子驶离，林语笙从后窗看到他转身走回写字楼的背影，挺拔却似乎透着一点孤寂。她收回目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冰冷的冬夜里，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杯温水。
那之后，两人的交集莫名多了起来。
有时是陈远来财务部交单子，总会「顺便」问问她最近忙不忙。有时是林语笙去信息规划部送审批件，陈远如果在，会让她坐一下，问问她某个流程有没有问题。加班碰上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然后很自然地，就一起去那家粥店，或者换家小店。
林语笙开始习惯向他倾诉。工作上的烦恼，部门里的人际关系，甚至一些对未来的迷茫。陈远总是耐心地听，然后给出中肯的建议。他阅历丰富，看问题透彻，三言两语就能点醒她。那种被理解、被引导的感觉，是她在暴躁的部长那里、在远方的男友那里，都得不到的。
有一次，她无意中提到喜欢某个新上市的甜品，但排队的人太多。第二天，陈远来交单子时，很随意地将一个印着那家店 logo 的纸袋放在她桌上：「路过，顺便买的。」
纸袋里是她提过的那款蛋糕，还有一杯温热的奶茶。
林语笙捧着奶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正和财务部另一个同事说话，侧脸线条清晰，语气温和有礼。好像那真的只是「顺便」。
关系渐渐从工作延伸到生活。
她会问他：「陈哥，你家宝宝多大了？好带吗？」
陈远就会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屏幕上的小娃娃虎头虎脑，咧着嘴笑，露出几颗乳牙。「一岁三个月了，皮的不得了。」他说这话时，眼神是温柔的，但那温柔背后，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他也开始偶尔提及家里的事。不是抱怨，只是很平淡的叙述。「昨天又因为给孩子报早教班的事吵了几句。」「她总觉得我不管家里，可项目压着，我也没办法。」每次说完，他又会自嘲地笑笑，「跟你说这些干嘛，都是小事。」
林语笙却从他的「小事」里，听出了许多压抑和无奈。她想起单位里关于他「靠岳父」的传言，再看他此刻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些发酸。那样一个在工作中游刃有余、处处妥贴的人，原来也有这样的烦恼。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看他开会时沉稳有力的发言，看他指导下属时不厌其烦的耐心，也看他偶尔独自站在窗边抽烟时，那挺拔背影里透出的孤独。
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加班后共度的晚餐里，在他递过来的一杯热饮里，在他耐心倾听和开导的话语里，悄悄滋生。
林语笙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有张昊。虽然联系变少，虽然烦恼无法分享，但四年的感情还在那里。张昊家境普通，工作辛苦，但对她一直真心实意。她不能对不起他。
而陈远，他有家庭，有孩子。他是她的领导，是别人口中的「陈主任」。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她反复告诉自己：只是把他当哥哥，当一个值得信赖的前辈。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兄长般的朋友，是幸运的。她需要他的帮助和指引，仅此而已。
可是，当他隔着桌子将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当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电般缩回，当他低沉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对她说「路上小心」时，她的心总会不听话地漏跳一拍。
她贪婪地汲取着他给予的温暖和关注，又为这贪婪感到羞愧。她在「哥哥」和「别的什么」之间反复横跳，试图用前者说服自己，却又无法忽视后者带来的悸动。
又一个加班的深夜，他们并肩走在回公司取车的路上。初秋的风已有些凉意，陈远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包裹住她，林语笙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下个月预算评审会，你们部长让你主汇报？」陈远问。
「嗯。」林语笙揪紧了肩上的外套，布料柔软，「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材料准备扎实，逻辑清晰就好。到时候我在下面，会帮你看着。」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你很优秀，语笙。要相信自己。」
语笙。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小林」，也不是全名。
林语笙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轻声说：「谢谢陈哥。」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薄薄的、名为「兄妹」或「前辈后辈」的窗户纸，正在被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浸透，变得透明、脆弱，仿佛一戳就破。
而她，既害怕那层纸破掉后的惊涛骇浪，又隐隐地、可耻地，期待着。
夜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黏稠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开来。
这城市很大，夜晚很冷。但这一刻，肩头的外套很暖，身边人的气息很近。
这就够了。林语笙想。暂时，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