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炮的光芒贯穿天际时，归墟星第九垃圾山迎来了它诞生以来最明亮的时刻。
三道光柱。
每一道都有五米直径，通体由高度压缩的灵能构成，外围缠绕着电离空气产生的蓝白色电弧。它们从「新月号」舰首的三联装主炮阵列中喷涌而出，像三柄神话中的审判之矛，笔直刺向下方那片被龙骸撞开的货舱。
发射瞬间，整艘巡洋舰都向后震退了数十米。反冲力让舰体结构发出呻吟，引擎喷射口喷出的尾焰骤然明亮了三倍。
这是舰对地级别的打击。
通常用来摧毁行星表面的要塞、蒸发小规模舰队、或者——在极端情况下——抹平一整片叛乱区域。
而现在，它对准的是一具五十米高的机械龙骸，和五名被困在网中的联邦精锐。
“不——”
突击队长在通讯频道里最后的喊声被能量轰鸣淹没。
光柱命中。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大到超越了人耳能处理的范畴。货舱区域在接触光柱的瞬间就汽化了——不是融化，是直接从固态物质分解成等离子体。周围的金属垃圾山像被巨锤砸中的沙堡，成吨成吨的钢铁在高温中扭曲、沸腾、升华。
冲击波向外扩散，半径三百米内的一切都被推平。那些堆积了数十年的星舰残骸、机甲骨架、工业废料，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在空中翻滚、碰撞、碎裂，然后被后续的高温风暴点燃，化作一场席卷半座垃圾山的金属火雨。
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清月站在战术台前，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盯着主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热成像扫描、物质消散速率——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数据不对。
主炮命中的能量释放曲线，在最初0.3秒的峰值后，没有像预期那样迅速衰减。相反，它开始波动，以一种奇怪的、有规律的节奏起伏。
同时，热成像显示，命中区域的温度正在……下降。
不是自然冷却的那种缓慢下降。
是断崖式下跌。
从摄氏两万三千度，在三秒内暴跌至九千度，而且还在继续下降。
“怎么回事？”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能量被吸收了？不可能，灵能主炮的输出功率是——”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屏幕上，那片被高温等离子体笼罩的区域中心，有一个东西正在站起来。
暗金色的。
布满伤痕，装甲大片焦黑脱落，露出底下更暗沉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内部结构。
但它站起来了。
龙骸。
它用双翼包裹住身体，形成一个粗糙的球型防护。翅膀表面的装甲已经熔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的能量管道——那些管道此刻正疯狂脉动，将周围肆虐的灵能风暴……吸入体内。
不，不止是吸入。
是在吞噬。
沈清月调出高精度频谱分析。她看见主炮光束的能量分布，在接触到龙骸双翼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灵能被剥离、分解、转化成另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能量形式，然后顺着那些管道，涌向龙骸的胸腔核心。
那里，有一个东西正在发光。
暗红色的。
像一颗在机械胸腔中跳动的心脏。
【警告：外部能量输入超出承载极限】
【建议立即终止吸收】
【重复：立即终止——】
龙骸内部的提示音被林启强行屏蔽了。
他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无法回应。因为此刻他的整个意识，都沉浸在一场从未体验过的……盛宴中。
疼痛。
首先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龙骸的每一根管道、每一块装甲、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都在被远超设计极限的能量洪流冲刷、撕裂、重组。这种疼痛通过神经连接直接传入他的大脑，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插进他的颅骨，在里面搅动。
但紧随疼痛而来的，是力量。
无法形容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龙骸的核心——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海量的、滚烫的、带着原始暴虐气息的能量，涌向四肢百骸。
破损的装甲在生长。
不是修复，是生长。新的金属层从焦黑的伤口中“长”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质地更致密，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
变形的结构在自我矫正。
撕裂的管道在重新连接。
甚至，一些之前从未存在过的“器官”，开始在他的感知中出现——胸腔两侧多了两排散热鳃片，脊椎骨节上长出了额外的能量节点，爪尖的结构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锋利……
龙骸在进化。
在被足以蒸发一座城市的舰炮轰击中，吞噬那些能量，用来重塑自己。
而这一切，林启都能“感觉”到。
清晰地、痛苦地、狂喜地感觉到。
他睁开眼——不，是龙骸睁开了眼。
暗红色的眼眶火焰，在这一刻变成了炽白色。
它缓缓展开双翼。
熔化的装甲碎片像蜕下的皮一样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全新的、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翅膀骨架。那些骨架更加粗壮，关节更加灵活，翼膜由半透明的能量薄膜构成，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灵能波纹。
然后，它抬起头。
看向三千米高空中那艘银灰色的巡洋舰。
沈清月在那道目光与观测阵列对上的瞬间，脊椎窜过一道寒意。
那不是野兽的目光。
也不是机械的扫描。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漠然的东西。像一个刚刚从长眠中醒来的存在，在审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域的虫子。
“舰长……”副官的声音发干，“它的能量读数……突破了‘行星级’阈值，而且还在上升。”
“我知道。”沈清月的语速很快，“所有副炮充能，导弹阵列解锁，护盾功率提升至120%。准备第二轮——”
她的话被打断了。
被一声咆哮。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在所有电子设备、所有通讯频道、甚至所有灵能感应器里炸开的、纯粹的意念冲击。
【■■■■——】
无法理解的语言。或者说，不是语言，是某种更基础的信息传递方式，强行塞进接收者的处理单元。
舰桥上超过一半的屏幕瞬间黑屏。剩下的也雪花闪烁，数据流疯狂滚动，警报声此起彼伏。
“灵能干扰……不，是灵能污染！”技术官尖叫，“它在向周围空间释放高浓度的紊乱灵能场！我们的系统正在被反向侵蚀！”
沈清月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切换到全手动模式。
“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切断外部灵能连接！用基础光学观测！”
命令被迅速执行。舰桥的灯光暗了一半，全息投影消失，只剩下最原始的物理屏幕和光学望远镜传来的画面。
画面里，龙骸正缓缓升起。
不是用翅膀，也不是用推进器。
是用……某种反重力场。
它脚下被熔化成玻璃状的地面正在龟裂、隆起，仿佛承受不住它此刻的重量。周围的空气扭曲，光线折射，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直径百米的球形力场。
力场内部，细小的金属碎片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像围绕恒星的行星。
然后，龙骸张开了嘴。
不是之前的下颌装甲板张开，而是整个头颅前端的结构分裂、重组，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内部闪烁着暗红色漩涡的洞口。
洞口对准了天空。
对准了「新月号」。
沈清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紧急规避！全功率转向！现在！”
引擎轰鸣。巡洋舰侧面的所有推进器同时喷发，试图让这艘八百米长的巨舰进行紧急横向机动。
但太慢了。
从龙骸口中喷出的，不是能量束。
是一个球。
暗红色的，直径约十米，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光泽的能量球。它离开龙骸口腔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像一颗沉重的炮弹，悠悠地升上天空。
但它的轨迹……在改变。
不是抛物线，不是直线。
它在自主调整方向，像有生命一样，锁定了正在紧急规避的「新月号」。
“拦截！用副炮拦截！”沈清月吼道。
十二门副炮同时开火。蓝色的脉冲光束交织成网，命中那个暗红色能量球。
然后，被吸收了。
不是抵消，不是爆炸。
是吸收。
能量球表面泛起涟漪，像水滴落入池塘。那些命中它的脉冲光束，就这样融了进去，没有激起任何反应。而球体本身，在吸收了这些能量后，体积膨胀了一圈，速度也加快了一分。
“什么……”副官呆住了。
沈清月已经明白了。
“它在用我们的能量喂养自己。”她的声音冰冷，“所有武器停火！护盾全开！准备承受冲击！”
命令下达的瞬间，能量球击中了「新月号」。
没有爆炸。
球体在接触舰体护盾的瞬间，就像水滴融入海绵一样，“渗”了进去。暗红色的能量流顺着护盾的能量脉络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护盾发生器过载的警报凄厉响起。
三秒后，护盾崩溃。
球体直接撞上了舰体装甲。
然后，它“展开”了。
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暗红色金属花，无数细密的触须从球体中迸发，刺入巡洋舰的外壳。那些触须蠕动着、扩张着、吞噬着——它们所接触的金属，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软化、然后被触须吸收。
“它在吃船。”一名观测官喃喃道。
沈清月看着主屏幕上迅速扩大的侵蚀区域。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那东西就能吃穿三层甲板，直接进入反应堆舱。
而地面上，龙骸正仰着头，暗白色的眼眶火焰平静地燃烧。
它在看。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舰长！侵蚀速度在加快！C-7区结构完整性已经下降到41%！”
“反应堆舱的热屏障正在被渗透！如果让它接触到核心——”
“弃船命令吗，舰长？”
沈清月的手指紧紧扣着控制台边缘，指甲陷进了合成材料里。
弃船。
意味着她要承认失败。意味着「新月号」——联邦最新锐的巡洋舰之一，她的船——要毁在这里，毁在一颗垃圾星上，毁在一具来历不明的机械怪物手里。
意味着她将永远无法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不。”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舰桥的观察窗，看向下方垃圾山上那个暗金色的身影。
“还有办法。”
她快速调出舰体结构图，找到侵蚀区域正下方的那个舱室。
“货运甲板，B-12区。那里有一批从‘冥王星遗迹’回收的未分类物品。”
“舰长，那些东西还没经过安全评估——”
“我知道。”沈清月打断道，“启动紧急抛射程序。把B-12区的所有东西，连同那层甲板一起，给我扔下去。”
“扔到哪里？”
沈清月顿了顿。
“扔到它脸上。”
命令被执行了。
三秒后，「新月号」腹部的一块装甲板突然炸开。不是爆炸，是紧急分离装置启动，将整片长约五十米、宽三十米的甲板区域，连同里面装载的所有东西，像扔垃圾一样抛向地面。
那片甲板上，堆满了从各个上古遗迹中回收的、还没来得及分类研究的“杂物”。
破碎的石板、锈蚀的金属装置、看不出用途的晶体簇、甚至还有几具包裹在不明材料中的干尸。
它们在空中翻滚、散开，像一场来自古代文明的雨，洒向垃圾山。
洒向龙骸。
林启操控龙骸抬起头。
他的意识还沉浸在吞噬能量的狂喜与剧痛中，对外界的感知有些模糊。但当那些“杂物”进入龙骸的探测范围时，大脑深处的警报突然疯狂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上古灵能残留】
【检测到未识别能量结构】
【检测到……共鸣？】
共鸣？
林启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个词的意思，龙骸的身体已经自行做出了反应。
那些刚刚还在吞噬「新月号」装甲的暗红色触须，突然全部缩了回来。它们在空中转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扑向那些正在坠落的“杂物”。
触须刺入一块刻满陌生文字的石板。
石板炸开，化作粉末。
但粉末没有散落，而是被触须吸收。林启感觉到一股冰冷、古老、完全不同于灵能的能量涌入体内，让龙骸的核心剧烈震颤了一下。
触须缠住一具干尸。
干尸表面的包裹材料碎裂，露出底下……不是骨骼，而是某种暗银色的、布满精细纹路的机械结构。
那是某种古老的人形机械。
触须刺入它的胸腔，扯出一颗已经停止运转、但依然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晶体核心。
核心被吞噬的瞬间，林启的脑海里炸开了一幅画面——
星空。
但不是现在的星空。星辰的位置完全不同，银河的旋臂更加明亮，而在宇宙的深处，有什么巨大的、阴影般的东西正在移动。
然后画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残缺的信息流：
【……最后堡垒陷落……吞噬者计划……启动……将文明之火……封入……】
信息流断了。
因为龙骸突然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那些被它吞噬的上古遗物，在它体内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不同的能量、不同的信息、不同的“存在”，在它体内冲突、碰撞、试图互相吞噬。
龙骸从空中坠落。
重重砸回地面。
暗白色的眼眶火焰熄灭了，重新变回暗红，而且比之前更加微弱。
它蜷缩起来，双翼再次包裹住身体，形成一个防御性的球体。体表的暗金色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斗争。
舰桥上，沈清月看着这一幕，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猜对了。
那些上古遗物里，有能和它产生反应的东西。
或者说，有能干扰它的东西。
“所有单位，”她下令，声音恢复了冷静，“撤退。”
“舰长？可是——”
“它现在顾不上我们。”沈清月看向屏幕上那个蜷缩的龙骸，“而且……我们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调出刚才龙骸吞噬那些遗物时，舰载扫描仪记录到的能量频谱和残留信息。
那些数据，足够她写一份能让整个联邦高层震动的报告。
“启动应急维修程序，设定返航坐标。”她最后看了一眼地面，“我们离开这里。”
「新月号」开始转向，带着腹部的伤口和满船的疑问，缓缓驶离归墟星的轨道。
而在下方，垃圾山的废墟中，龙骸依然蜷缩着。
林启躺在它的核心舱里，全身被暗金色的能量脉络包裹。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耳边回响着那些破碎的信息：
吞噬者计划……
最后堡垒……
文明之火……
然后，在最深的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龙骸的合成音。
是一个更苍老、更疲惫、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声音：
【找到……其他的……】
声音渐渐消失。
林启彻底陷入了沉睡。
在他周围，垃圾山的金属碎片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开始缓慢地、自动地向他汇聚。
像在建造一座坟墓。
又像在准备一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