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秒。
林启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垃圾上，血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糊住了他半边脸。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只军靴正用力碾着自己的脊椎骨，也能听见头顶传来粗哑的嘲笑声。
“——就为这块破铁？”
独眼龙巴克踩着他的背，俯身从他怀里粗暴地拽出那个东西。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疙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氧化物，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型机械装置上崩下来的碎片。
“老大，探测仪刚才确实闪了一下！”旁边一个瘦猴似的跟班举着个滴滴作响的仪器，“虽然读数很弱，但这玩意儿……可能真是上古星舰的残片！”
巴克把疙瘩在手里掂了掂，独眼里露出贪婪的光：“上古货？黑市上论克卖的好东西。这废物从哪儿刨出来的？”
林启没说话。他整个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是三十秒前被巴克用动力扳手砸断的。剧痛像电流一样一波波冲击着大脑，但他咬紧了牙关。
不能晕。
晕了就真的死了。
他还有妹妹要养活。林雨还在地下避难所里，发着高烧，等他带回今天捡到的“值钱货”去换退烧药。
“我问你话呢，废物！”巴克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林启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视野开始发黑。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远处——归墟星第九垃圾山的最高处，一座由报废星舰外壳、断裂的机甲骨架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组成的金属山峰，在昏红色恒星的光芒下，投出漫长的、扭曲的阴影。
而就在那阴影边缘，一艘流线型的银灰色星舰，正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千米的低空轨道上。
联邦巡洋舰，「新月号」。
舰身侧面的联邦鹰徽在恒星照射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就在十分钟前，那艘星舰刚刚进行了一次例行的“不可回收垃圾倾倒”——数百吨的最新工业废料从它底部的卸货口倾泻而下，像一场金属的暴雨，砸在第九垃圾山上，激起漫天尘埃。
那些“垃圾”里，有刚刚从战场前线运下来的、只轻微受损就被判定“维修不经济”的机甲部件；有大型星舰更换下来的、还有百分之六十寿命的能量导管；甚至可能还有未完全耗尽的灵能电池。
对巴克这种人来说，那是需要拿命去抢的宝藏。
对林启来说，那是妹妹活下去的希望。
他今天拼死抢到了一截还算完好的散热管，本来打算去黑市换药。但在混乱中，他不小心滚进了刚形成的垃圾堆深处，手无意中按到了这个金属疙瘩。
然后怀里的老式辐射计数器，就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嗒声。
上古之物。
在归墟星，这意味着至少能换三个月的合成食物配给。
但现在，没了。
第二秒。
“老大，看！‘新月号’还没走！”瘦猴突然指着天空，声音发颤，“他们是不是发现这东西了？联邦法律说……上古遗物都归政府所有……”
巴克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银灰色的巡洋舰像一头沉默的金属巨兽，悬停在头顶。它的观测阵列正在缓缓转动，镜面反射着恒星的红光，像一只正在扫视大地的眼睛。
“妈的……”巴克啐了一口，迅速把金属疙瘩塞进自己的武装带，“快走！趁联邦狗还没——”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脚下的整座垃圾山，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倾倒垃圾时的那种轰隆震动，而是更低沉、更深邃的……嗡鸣。
像某个沉睡万古的东西，在深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第三秒。
林启感觉到地面在发烫。
不是被恒星照射的那种热，而是从金属垃圾堆深处渗透上来的、带着某种脉动节奏的温热。他贴着地面的脸颊能清晰地感觉到——震动正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什么鬼东西？！”巴克踉跄后退，独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恐。
瘦猴手里的探测仪突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屏幕上所有读数都在飙升，指针疯狂摆动，然后“嘭”的一声，冒出一股黑烟，烧毁了。
林启怀里的辐射计数器也在同一时间炸开了表盘玻璃。
而他贴身藏着的那块金属疙瘩——不，是巴克刚塞进武装带的那块——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地核深处涌动的岩浆。
光芒透过武装带的织物缝隙渗出来，照亮了巴克惊恐扭曲的脸。
“扔掉！老大快扔掉它！”瘦猴尖叫。
巴克手忙脚乱地去解武装带，但金属扣不知为何卡死了。暗红的光越来越亮，温度急剧升高，武装带开始冒烟。
“操！操！！！”
巴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因为那光芒突然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直接灼穿织物，烫进了他的腹部皮肉里。他拼命撕扯，连皮带肉扯下一块，才把那发光的金属疙瘩甩出去。
疙瘩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不偏不倚，砸回林启面前。
就落在他的指尖前，三厘米。
第四秒。
时间好像变慢了。
林启看见那块疙瘩表面的黑色氧化物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属本体。那些纹路正在流动，像有生命一样，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蜿蜒亮起。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入的，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冰冷而宏大的合成音：
【检测到适格者生命体征：濒危。】
【检测到环境资源：高纯度‘星辰钢’废料3.7吨、‘幽能导管’残骸41根、‘灵能电池’废液12.8立方米……符合「吞噬龙骸」初次修复最低需求。】
【绑定程序启动。】
【血液样本分析……DNA验证……灵魂波长匹配……】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最后的龙裔。】
林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暗金色金属疙瘩突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像一朵金属之花般绽放。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色脉络从核心迸射而出，刺入地面，刺入周围的垃圾堆，刺入这座由万亿吨金属废弃物构成的巨山深处。
然后，整座第九垃圾山，活了。
“那……那是什么鬼啊？！”瘦猴的尖叫变了调。
巴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超越理解的一幕——
数以万吨计的金属垃圾开始蠕动、滑动、重组。断裂的机甲手臂从废料堆里伸出，扭曲变形成支撑结构；星舰的装甲板一片片飞起，在空中拼接成巨大的弧形骨架；无数电缆、管道、电路板像血管和神经一样蔓延交织……
而所有这一切“材料”的流动方向，都是林启身下的地面。
不，是在以他为核心，构建某种东西。
某种庞大、狰狞、充满原始力量感的东西。
暗金色的脉络就像根须，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用的金属与能量。那些刚刚从「新月号」上倾倒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新垃圾”，最先被吞噬殆尽，然后蔓延向更久远的堆积层。
金属摩擦的轰鸣震耳欲聋。
大地在开裂。
第五秒。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林启身下冲天而起，撕裂了垃圾山上空积聚多年的有毒尘埃云。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具轮廓——
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脊椎骨节，由星舰主梁重组而成。
层层叠叠的装甲板，像龙鳞般覆盖全身，每一片都反射着暗沉的金红色光泽。
巨大的翼骨架正在从背部展开，那是用三架坠毁突击艇的机翼融合锻造的。
而最震撼的，是那颗缓缓抬起的头颅。
那是一颗机械龙首。
眼眶处是两团跳动的暗红色能量火焰，下颌由四片可开合的巨型装甲板构成，露出里面正在凝聚光芒的、由十二个并联的废弃反应炉改造而成的“龙息”发生器。
它从万亿吨垃圾的坟墓中诞生，全身每一寸都在流淌着废料重组后的粗犷纹路，带着一种蛮荒的、暴力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林启，就悬浮在龙首正前方。
暗金色的脉络从他全身蔓延而出，与整具龙骸连接在一起。他断掉的手臂被流动的金属包裹、固定、修复，破碎的骨头在纳米级的金属颗粒辅助下重新对接。
他睁开了眼睛。
眼瞳深处，映出了同样的暗红色火焰。
【初次修复完成。】
【当前形态：幼年体·荒古龙骸。】
【能量等级：27%（持续吞噬环境中）】
【武器系统：未解锁】
【机动模块：基础陆行/短距飞行】
林启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被金属包裹的双手，感受着从龙骸传来的、如同自己额外肢体般的触感，感受着那澎湃的、几乎要撑爆血管的力量。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已经瘫软在地、裤子湿了一大片的巴克和瘦猴。
再抬头，看向三千米高空那艘银灰色的联邦巡洋舰。
「新月号」的观测阵列正死死锁定着他，舰身侧面所有的炮台都在转动，进入瞄准姿态。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下方不明构造体，立即解除武装，接受联邦扫描。重复，立即解除——”
林启咧开嘴。
他打断了那个声音。
通过龙骸的扩音阵列，他的声音被放大、扭曲、混入了金属的低频共振，像一头真正的古龙在咆哮：
“想要？”
他抬起右臂——现在那已经是一只被暗金色装甲覆盖、指尖锋利的龙爪——指向巴克，也指向天空中那艘星舰。
“自己来拿。”
下一秒，龙骸动了。
五十米高的机械巨兽向前踏出一步，整座垃圾山随之震动。它低下头，暗红的眼眶锁定巴克，下颌装甲板轰然张开——
不是能量光束。
是从十二个并联反应炉里喷涌而出的、高压高温的金属射流！
巴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摄氏四千度的金属洪流中被彻底汽化。射流去势不减，在地上犁出一道三十米长的、熔化凝固后的玻璃状沟壑。
瘦猴直接晕了过去。
而三千米高空，「新月号」的舰桥内，一片死寂。
舰长沈清月站在全息战术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刚刚完成了一次“吐息”的机械龙骸，看着它仰起头，暗红的眼眶火焰仿佛穿透了屏幕，与她对视。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控制台边缘。
“记录：归墟星当地时间17:48，出现未登记的超规格生物机械构造体。”
“能量读数？”
“持续飙升中，已经突破‘行星级威胁’阈值！”监测官的声音发紧。
沈清月沉默了两秒。
“全舰，一级战斗戒备。”
“所有武器系统解锁。”
“给我——”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龙骸前、身影渺小却仿佛在燃烧的少年。
“彻底扫描那个驾驶者。”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窗外，昏红的恒星正缓缓沉入垃圾山的地平线。
而暗金色的龙骸，在漫天飘落的金属尘埃中，展开了它诞生后的第一对翅膀。
夜幕将至。
狩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