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在楚军大营的东北角,紧挨着马厩和匠作坊。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草药和马粪的味道,几十顶营帐连绵,呻吟声、咳嗽声、医官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林默第一天报到,便被李医官指派去处理轻伤患的换药。这活计繁琐,却让他迅速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伤兵营是信息的泥潭,也是宝藏。士兵们无所顾忌地谈论着:哪个将领克扣了赏钱,哪次夜袭折了多少兄弟,彭城新来的歌姬何等美貌,汉中的刘邦最近又占了哪个城池……

林默默默地听,手上动作不停,用热水为一名伤兵清洗胳膊上的刀口。那伤兵是个老兵油子,咧着嘴说:“兄弟,手挺稳啊。哪儿人?”
“沛县。”林默答。
“沛县?”老兵眼睛一亮,“那跟汉王是老乡啊!嘿,听说汉王在汉中弄出了新式的连弩,能一次发三矢!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默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汉中……离得远,消息传过来,怕已走样了。”
“也是。”老兵咂咂嘴,“不过范增先生最近脾气可不大好,前几日还杖毙了个汉军细作,尸体就挂在营门口。要我说,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派细作来,不是送死么?”
细作?林默清洗伤口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他想起吕雉帐中那些竹简,想起她需要“耳目”。
换完药,他走到营帐角落的草药堆旁,佯装整理,耳朵却竖着。两个医徒正在低声抱怨:
“……药材又不够了,金疮药主料的龙骨、血竭都快见底,李医官让我们去附近山上采,这大雪封山的,采个鬼!”
“听说彭城药市也被控了,项王要备战,药材优先供给中军……”
药材短缺。林默记下了这个信息。这或许是个机会。
傍晚,他完成伤兵营的活计,又去西北角给吕雉送晚食。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粘在睫毛上。
今日的食盒里,除了例行饭食,林默多放了两块昨晚省下的、烤得焦黄的麦饼——伤兵营的伙食比杂役区好些,他能匀出一点。
吕雉接过食盒时,手指触到那两块额外的饼,抬眼看了看他。
“伤兵营如何?”她忽然问,一边掀开食盒盖子。
“人多,伤重,药缺。”林默简洁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吕雉掰开一块饼,慢慢地嚼。雪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半晌,她才说:“药缺……是常事。楚军连年征战,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耗。”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听到什么新鲜事么?”
林默心头一跳。这是她第一次直接、明确地向他索要信息。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今日所得,筛选出可能对她有用的:
“范增先生前几日处置了一个细作,尸首示众。楚军内部似对汉王的连弩有所忌惮,传言甚多。另外……彭城药市被军管,伤兵营药材短缺,李医官正为此发愁。”
吕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等林默说完,她才抬起眼:“细作……尸首挂在哪里?”
“营门。”林默答。
吕雉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冷意:“项王还是这般,重威而轻谋。挂个尸首,除了让下面的人更恨,还能如何?”她看向林默,“药材短缺,对你倒是机会。”
林默一怔:“夫人何意?”
“你既懂草药,又能在伤兵营走动,何不主动请缨,去附近山中采药?”吕雉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来可显你能为,二来……山中行走,耳目更清。”
林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采药,意味着更自由的行动范围,意味着有机会接触楚军控制区外的信息,甚至……或许能建立更隐秘的传递渠道。
但风险也更大。私自离营,探查消息,一旦被发现,就是细作的下场。
“小人……身份低微,恐难获准。”林默道出顾虑。
吕雉放下手中的饼,目光落在他脸上。炭火的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深潭里投入了石子。
“李医官既用你,便是认可你的本事。药材短缺是实情,你主动提出解决难题,他为何不准?”她缓缓道,“你只需说,沛县多山,你自幼识得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药,冬日也可见。为医者,不忍见伤兵无药可用。”
这番话,连说辞都为他准备好了。
林默心中震动。她不仅想到了这一步,连如何说、如何做,都已替他谋划清楚。这种在绝境中仍能敏锐抓住一切机会、并精准布局的能力……
“小人明白了。”他低声道。
吕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端起粥碗,小口地喝。帐内只剩她轻微的吞咽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林默退到外帐,准备离开。掀帘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内帐帘隙里,吕雉正就着炭火的光,展开那卷《尚书》。她的侧影在火光中显得单薄而坚定,像雪地里一支不肯熄灭的火把。
她需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活下去。
她要看见,要听见,要在这铁笼般的囚禁中,伸出感知外界的触角。
而他,或许就是她此刻唯一能用的那根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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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默在伤兵营忙完一轮换药后,寻了个机会,走到正在清点药材的李医官身边。
“医官,”他躬身道,“小人见药材所剩无几,心中忧虑。”
李医官正为这事焦头烂额,闻言叹了口气:“是啊,彭城调拨不及,这大雪天的……唉。”
“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小人家乡沛县多山,冬日虽寒,但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药,如艾叶、地榆、白茅根,在背风向阳处或溪涧边,仍可寻得。小人愿带几人,去附近山中一试,或能解燃眉之急。”
李医官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考量:“你识得这些草药?雪天能寻到?”
“识得。雪覆之下,依地形、植被,仍可辨别。”林默语气诚恳,“纵所得不多,也好过坐等。”
李医官沉吟片刻。药材短缺是实情,上头催得紧,若真能采回一些,自是功劳。他打量林默——这年轻人手脚利落,懂医术,行事也稳妥。
“好。”他最终点头,“我给你派两个杂役,再拨一老兵带路。记住,只在营地三十里内活动,日落前必须返回。若有意外,以响箭为号。”
“是!”林默心中一喜。
一个时辰后,林默带着两名杂役和一名姓赵的老兵,背着竹篓、药锄,走出了楚军大营的辕门。
风雪暂歇,山野一片素白。空气清冷刺肺,却也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赵老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在前面带路,偶尔提醒何处有陡坡暗冰。两个杂役倒是年轻,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默的心思却不在风景上。他一边辨认着地形植被,寻找可用的草药,一边默默记下沿途所见:岗哨的位置、巡逻的频率、附近村落的状况……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他们找到了几丛未被雪完全覆盖的艾草。林默蹲下身,小心地采摘,同时竖起耳朵。
风中传来模糊的人声。是山那边,几个樵夫在说话,楚地口音,抱怨着今冬税赋又重了,征粮的军吏如何凶恶……
信息,像雪片一样,无声地飘落、堆积。
临近午时,他们寻到一条未完全封冻的小溪边。赵老兵生起火,几人烤着干粮。林默借口解手,走到稍远处,快速用炭笔在一块树皮内侧,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岗哨换防约一个时辰一次;西面村落有对楚军不满的怨言;东北方向似有车马频繁活动的痕迹……
他将树皮藏进怀中贴身处。
下午,他们又找到了一些地榆和白茅根。收获不算丰,但足以向李医官交差。
日落前,一行人返回大营。林默将采回的草药交给李医官,果然得到几句赞许:“不错,都是能用上的。明日若天气尚可,你们再去。”
“是。”林默应下。
他没有立刻去西北角。而是先回了自己营帐,将那块记了信息的树皮取出,在炭火上小心烤干,字迹变得模糊难辨,却足够他牢记在心。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他才提着食盒,踏雪走向那座孤帐。
今晚的雪不大,细密如沙。
吕雉接过食盒时,手指触到盒底——那里,林默用指甲,极快地在木板内侧划了三道短痕。这是他们之间毫无约定、却心照不宣的暗号:有信息。
她动作未停,如常掀开盖子,取出饭食。但在林默躬身告退时,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明日,我需要新的竹简。旧的,磨损了。”
林默心头了然:“是,小人想办法。”
新的竹简,意味着传递信息的载体。
走出营帐时,雪又大了些。林默回头望去,那一点炭火光在风雪中摇曳,却未熄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送饭人,一个医徒。
他成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一双在风雪中,为她,也为自己,竭力张开的耳目。
而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法回头。
远处,营门方向,那具细作的尸首在寒风中僵硬地晃荡。
林默收回目光,快步走入黑暗。
风雪呜咽,似在低语,又似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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