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寒混乱的信息流太过猛烈,苏渺只觉得魂魄如同被投入了冰窟,又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跌倒在地。

手中那块暗铜色的镇魂令变得滚烫,并非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灼烧与冰寒交织的诡异触感。眼前疯狂闪现的破碎画面让她头痛欲裂,耳畔是无尽的哭嚎与金铁交鸣的虚幻回响,鼻尖甚至仿佛嗅到了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灵瞳在这一刻剧烈跳动,银灰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自眸底浮现、流转,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却也像是一根楔子,将她几乎被冲散的心神强行钉住了一丝清明。不,不能沉沦!这些都是残留的影像,是过去的回声,并非真实的攻击!她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烈的痛楚让她精神陡然一振。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按照前世稳固神魂、抵御外邪的最基础法门——尽管此刻体内那丝气感微弱得可怜——强行收束几乎溃散的心神,将那冲入识海的混乱信息流,视作最狂暴的外魔,试图将其排斥、剥离。这过程艰难无比。她的魂魄本就不是此界原主,与这身体尚在融合之中,脆弱不稳。而那镇魂令中涌出的信息,虽然只是残响,却蕴含着某种沉重、悲怆、乃至疯狂怨愤的意念,质量极高,远非她此刻能轻易抵挡。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深灰衣衫。她背靠着冰冷墙壁,身体微微颤抖,握着令牌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灵瞳的银灰光芒与令牌上时而明灭的淡金、暗金光泽在她脸上交织出诡异的光影。就在她感觉魂魄摇摇欲坠,几乎要被那无尽的负面残响淹没吞噬时,异变陡生!那枚被她握在掌心、紧贴肌肤的镇魂令,背面那个模糊的、形如闭合眼睛或未启门户的暗金印记,忽然微微一亮!一股远比之前那狂暴信息流温和、却也更加深沉、更加晦涩难明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自印记中流出,顺着她紧握令牌的手指,逆流而上,瞬间涌入她的识海。这股力量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但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镇定的效果,如同无形的屏障,柔和却坚定地将那些疯狂的嘶吼、破碎的画面、绝望的怨愤……一一隔开、抚平。更让苏渺心神剧震的是,这股力量流动的轨迹,竟然隐隐与她正在艰难运转的、稳固神魂的基础法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这令牌本身,就蕴含着某种与神魂相关的、偏向于镇、定、守一类的法则碎片!这共鸣虽弱,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她指明了方向。苏渺福至心灵,不再强行排斥那些混乱的残响,而是尝试引导着这缕自令牌暗金印记中流出的温和力量,以其为线,将自己的心神意识小心翼翼地编织进去,形成一个脆弱的、临时的茧,将那些外来的、混乱的信息流暂时包裹、隔离在外围。虽然那阴寒刺骨、绝望嘶嚎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啃噬着她的意识边缘,但至少,她的核心神智得到了喘息之机,不再有被瞬间冲垮的危险。
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但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银灰异彩的眼眸,却死死盯着手中的令牌。令牌表面的淡金色光华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古朴暗沉的铜色,唯有背面那暗金印记,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微光,如同喘息。方才那庞大的信息冲击和随后的温和力量,似乎耗尽了它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活力,此刻,它静静躺在苏渺掌心,除了材质特殊,再无异状。苏渺的心却沉了下去,不是因为令牌的沉寂,而是因为刚才那信息洪流中,惊鸿一瞥的某个破碎画面……一道贯穿天地的威严金光,与深沉如渊的黑暗对撞的核心处,似乎有一角飞起的、绣着某种繁复暗纹的衣袂……那暗纹,与她记忆中,永昌侯府某些极为古老、只在祭祖大典时才会请出的先祖画像衣饰上的纹路,隐约有五六分相似!这令牌,莫非与永昌侯府的先祖有关?甚至是……侯府旧事?那镇魂二字,镇的是什么魂?那战场、宫阙、燃烧的府邸……又是何处何时的景象?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泡,在她心中翻涌。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方才那令牌异动,虽不知外间能否察觉,但自己弄出的声响和此刻虚弱的状态,都极不安全。
她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用那褪色的红布将镇魂令重新仔细包裹好。入手依然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直透魂魄的诡异感觉,仿佛真的只是一块年代久远的旧金属。只有灵瞳注视下,才能看到其内部深处,那几乎熄灭的、一点针尖大小的暗金微光,证明着它的不凡。她将令牌塞入怀中贴身藏好,那股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紧贴着肌肤,让她因虚脱而燥热的身体感到一丝清醒的凉意。不敢再做停留,苏渺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灵瞳再次扫视四周。祠堂内依旧昏暗死寂,唯有灰尘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飞舞。方才的异变,似乎并未引发外界的任何变化,那沉厚的灰黑气场依旧缓缓流转。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费力地翻出窗外。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摔倒,连忙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形。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小院。深吸一口气,苏渺强提起精神,将灵瞳的感知催发到极限,避开可能有巡逻的路径,沿着来时记忆的阴影,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些虚幻的嘶鸣。怀中的令牌贴着她的心口,那点微弱的冰凉,成了支撑她不倒下的唯一支点。来时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回去却仿佛无比漫长。有两次,远远看到巡夜灯笼的光晕靠近,她都险之又险地提前躲入假山洞隙或枯草丛中,屏住呼吸,直到那代表活人的阳气场远去,才敢继续移动。
终于,那僻静破败的西角小院,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就在她即将踏入自己院门的前一刻,灵瞳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并非来自怀中的令牌,而是来自侧前方,她小院隔壁、那处据说堆放杂物、久无人居的荒废小院方向。她下意识地凝神看去。只见那荒院残破的月洞门内,靠近墙根的一丛枯死藤蔓下,竟盘踞着一小团极其稀薄的、不断扭曲变幻形状的灰黑色雾气。那雾气与祠堂周遭的沉滞灰黑之气不同,更活,更怨,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孩童般蜷缩的轮廓,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清晰的悲伤、恐惧与……饥饿的情绪波动。阴魂?或者说,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因执念未散而滞留的残灵?苏渺心头一凛。她此刻状态极差,灵瞳不稳,气血两亏,最忌沾染这些阴秽之物。但灵瞳既已看见,那残灵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身上异常的气息,或许是刚接触过镇魂令,沾染了一丝特殊气息,也或许是灵瞳本身的吸引,那团灰黑雾气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竟朝着她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如同被风吹动般,飘移了一小段距离。
苏渺脸色更白,不敢再看,也无力探究,迅速闪身进了自己的小院,反手轻轻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她看到的那是什么?这侯府之中,除了祠堂那诡异的令牌,竟然真的还有其它不干净的东西?看其形态与气息,似乎并非厉鬼凶灵,倒像是个天折孩童未散的、极其微弱的残念……这深宅大院,果然处处透着不寻常。
但这些,都要等她恢复之后再去探究。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身上的痕迹,尽快恢复体力,消化今夜所得,以及……弄清楚这块镇魂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屋内,顾不上换下湿冷的衣衫,先将怀中用红布包裹的镇魂令取出,寻了一个隐蔽的墙洞,将其小心藏好。那令牌此刻已无任何气息外泄,仿佛一块顽铁。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去湿衣,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擦了擦身子,换上干燥的旧衣。然后立刻盘膝坐到床上,甚至来不及处理脸上干涸的胭脂痕迹,便闭目凝神,强行催动丹田内那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感,按照最基础的周天路线搬运,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滋养受损的心神。
这一次入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艰难。识海中依旧残留着那些混乱画面的碎片,魂魄深处传来阵阵空虚与刺痛,灵瞳更是酸胀发热,看东西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影。她知道,自己这是心神耗损过度,甚至可能伤及了根本。若不尽快弥补,灵瞳有闭合甚至反噬的风险。
修炼,必须加快!资源,必须找到!
那荒院中微弱残灵的存在,让她更加确信,这个世界,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怀中的镇魂令和今夜祠堂的遭遇,更像是在她面前揭开了一角被尘封的、危险而莫测的帷幕。她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隐藏的另一面。就在苏渺咬紧牙关,忍受着修炼带来的阵阵眩晕与不适,试图从那稀薄得可怜的空气中汲取一丝灵气时……
铛——铛——铛——
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了悠长而肃穆的钟声,一共九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极远。苏渺心神微动。子时已过,这并非报时的钟声。这钟声浑厚庄严,隐隐带着一股涤荡心神的力量,连她识海中的纷乱都似乎被抚平了一丝。
是宫中的净夜钟?还是……钦天监,或者那位国师沈逾明所在观星台的某种仪式?
她忽然想起,在原来苏渺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听过一些传言。当朝国师沈逾明,不仅总揽朝野,深得帝心,更执掌钦天监与观星台,有观测天象、调理阴阳、护卫京畿之责。每有重大祭祀、庆典,或传闻中阴气过盛、邪祟作乱之时,观星台常会鸣钟或举行法事,以安民心。今夜这钟声……是巧合,还是与祠堂令牌的异动,或者与她那惊鸿一瞥看到的荒院残灵有关?
苏渺缓缓睁开眼,眸中银灰异彩已完全隐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她望向皇城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灵瞳的直觉告诉她,那钟声传来之处,有一股磅礴、浩然、堂皇正大的气息隐约盘踞,与这侯府中沉滞、晦暗、阴私的气息截然不同。
沈逾明……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划过她的心头。她收回目光,重新闭目,继续那艰难而缓慢的周天运转。无论外界如何,无论那钟声为何而鸣,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然后,变得足够强。
强到足以看清这迷雾后的真相,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夜还很长。侯府西角这间破败的小院里,油灯早已熄灭,只有少女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初春寒意的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