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异样没持续多久,便被我抛在了脑后。依旧是白天晒太阳,夜里念着桃花源,对斯愿的教导左耳进右耳出。
没过几日,便听见斯愿和她爸妈说话,说她男友要回国了,还念叨着要收拾出一间客房。
我听不懂“男友”是什么,只当是另一个要来的客人,依旧我行我素,每日抱着桃花酒在院子角落独饮。
这天午后,斯愿说要去机场接人,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乖乖待在家,别再闯祸。
她刚走没多久,斯母便走到我面前,脸色冷淡得很。“你收拾东西走吧。”
我愣了愣,握着酒坛的手顿住:“去哪?”
“我们家留不下你了。”斯父从书房走出来,语气不容置喙,“小愿男友要住进来,家里没多余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这般不上进,也别再拖累她了。”
我还想争辩,斯母已经转身进了客房,把我的包裹扔了出来——里面只有几件衣裳、剩下的桃花酒,还有阿爷给的桃枝。
“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斯母推着我往门口去,“别等小愿回来闹得难看。”
我攥着包裹,站在大房子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又闷又乱。这地方,终究是容不下我的。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上的车依旧飞快,行人步履匆匆,没人在意我这个陌生的身影。
太阳落了山,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比桃花源的火把亮得多,却也冷得多。
我找了家关了门的餐馆门口,蜷缩在台阶上。地上凉得刺骨,我把包裹抱在怀里,闻着里面淡淡的桃花酒香,才稍觉安心。
夜里起了风,吹得我浑身发冷,只能缩成一团硬挨。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总梦见桃花源的溪水和温暖的桃林。
天刚蒙蒙亮,餐馆的卷闸门便“咔啦咔啦”地响了。我连忙站起身,想躲到一旁,却被老板看见了。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围裙,眉眼温和。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睡?”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低着头不说话。
老板叹了口气,指了指餐馆里头:“进来吧,先喝碗热粥暖身子。”
粥的味道很淡,却比夜里的冷风舒服多了。老板坐在我对面,问我是不是无家可归,我点了点头。
“我这餐馆缺个帮工,洗洗碗、擦擦桌子就行。”老板想了想,“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
我听不懂“工钱”是什么,只听见“管吃管住”,便立刻点了头。比起流落街头,总要好些。
起初干活,我依旧手忙脚乱。碗洗得不干净,还总摔碎;桌子擦得马马虎虎,角落全是灰。
老板也不生气,只手把手教我,说慢慢来就好。他教我用洗碗机,教我按规矩摆放碗筷,教我认餐馆里的物件。
不像斯愿那样迁就我,也不像她爸妈那样苛责我,老板只按规矩教,我做得不好,便指出来让我重做。
日子一天天过,我竟也慢慢沉下心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老板准备食材,白天忙前忙后,晚上收摊后,就睡在餐馆隔间的小床上。
桃花酒渐渐喝完了,我也很少再想桃花源。不是不想,是忙着干活,竟没了空想那些。
我学会了看时间,学会了用手机接订单,学会了按老板的要求打理餐馆。手脚渐渐麻利,也不再闹笑话。
偶尔闲下来,我会坐在餐馆门口晒太阳,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竟也觉得,这现代的日子,虽规矩多,却也不像从前那般难熬了。
我终于慢慢跟上了这陌生世界的节奏,在烟火气里,寻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只是,每当我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它就会变成斯愿的面庞。
餐馆生意不算火爆,却也常有熟客光顾。大多是附近的街坊,说话和气,见我手脚渐渐麻利,也常打趣两句。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约莫两月。我渐渐摸清了餐馆的节奏,晨起择菜备料,午后忙着上菜收盘,傍晚和老板一起收摊,倒也踏实。
老板给我发了第一笔工钱,是几张印着图案的纸。他教我这能换东西,我没多想,找了个铁盒收起来,只当是个念想。
变故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彼时餐馆里客人不多,我正靠着柜台擦杯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问,你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简单,腰间挂着桃木枝的男生?”
我手里的杯子一顿,抬眼望去,斯愿就站在门口。她头发散着,眼底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急切,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该是她男友。
四目相对,斯愿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涌起点点光亮,快步朝我走来:“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里?”
我把擦杯子的布往柜台上一放,语气平淡:“在这里干活。”心里却有些乱,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她男友跟了过来,温和地看着斯愿,又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斯愿连忙介绍:“这是我朋友,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乡下过来的。”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打量着斯愿二人,笑着问我:“你朋友?”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斯愿拉着我坐到角落的桌子旁,絮絮地问我这两个月怎么过的,是不是一直在这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起被她爸妈赶走的事,也没添什么情绪。
她听着,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愧疚:“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那天回来发现你不在,我和爸妈吵了一架。我找了你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
她男友坐在一旁,没插话,只适时给斯愿递了杯温水,看向我的目光少了些探究,多了几分温和。
我握着手里的水杯,忽然有些不自在。在桃花源从没人这般为我费心,斯愿的愧疚,倒让我手足无措。
“我没事。”我避开她的目光,“这里管吃管住,挺好的。”
斯愿还想说什么,她男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别逼他”。斯愿顿了顿,终究是换了话题,问我在这里过得习惯吗,老板待我好不好。
正说着,有客人喊上菜,我趁机站起身:“我去干活了。”逃似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收摊后,斯愿还没走,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男友陪在她身边,低声说着话。见我出来,她站起身:“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是我赔罪。”
我本想拒绝,老板在一旁劝道:“去吧,和朋友好好聊聊。”我没法再推,只能点了点头。
晚风轻轻吹着,街上的灯渐渐亮起。我跟在斯愿和她男友身后,看着他们并肩走着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局外人。而这平静了两月的日子,也因她的到来,彻底被打破了。
斯愿选了家靠窗的小馆子,和她男友对面而坐,我坐在侧边,手里攥着水杯,浑身不自在。
菜单递过来时,我翻了两页便放下——上面的字大多认识,可对应的菜名全听不懂。斯愿瞧出我的窘迫,主动接过菜单:“我帮你点吧,都是家常小菜,味道清淡。”
她男友笑着补了句:“我叫林辰,之前总听小愿提起你。那天我回来,才知道你被叔叔阿姨赶走了,抱歉,没能及时拦着。”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心里清楚,这事和他无关,终究是自己不合时宜。
菜上齐后,斯愿没忙着动筷,反倒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锦盒,轻轻推到我面前,神色比刚才郑重许多。
“这是你落在我家的。”她掀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根寸许长的桃枝,正是我当初遗落的——彼时收拾包裹仓促,竟没察觉少了一截。
我伸手就要去拿,林辰却先一步轻按住锦盒,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你先别急着收,我们找你,主要也是为了这根桃枝。”
我抬眼看向他们,指尖顿在半空。一根普通桃枝,有什么好特意寻来叮嘱的?
斯愿抿了抿唇,缓缓道:“你走后,我在客房角落捡到的,本想还给你,却无意间摔了一下。没想到……”她顿了顿,示意林辰说明。
林辰拿起那截桃枝,指尖摩挲着表面纹路:“这桃枝并非全是木质,外皮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桃木,内里竟是实心纯金铸造,工艺古老得看不出年代,价值难以估量。”
我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这桃枝是阿爷给我的,说是辟邪,竟从不知内里藏着黄金。在桃花源,金银毫无用处,不过是寻常顽石般的物件。

“我找了你两个月,一半是想还你东西,一半也是想告诉你真相。”斯愿的语气带着几分后怕,“这东西太贵重,放在我家不安全,万一被人发现,难免惹来麻烦。”
林辰补充道:“我托人鉴定过,这纯金桃枝不仅材质贵重,工艺更是罕见,市面上根本无法估价。你带着它,一定要妥善保管,别轻易外露。”
我伸手接过桃枝,入手比记忆中沉了些。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心里却泛起异样——这陪伴我数百年的小物件,忽然就多了层“值钱”的标签,反倒有些陌生。
“多谢。”我把桃枝攥在手里,语气依旧平淡,心里却理清了头绪。他们这般费心找我,原是为了归还这截桃枝,而非单纯赔罪。
斯愿松了口气,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总算还给你了,我这心里也踏实了。当初要是没及时发现,弄丢了可就糟了。”
林辰给我倒了杯茶,叮嘱道:“这东西太惹眼,你最好找个隐蔽的地方收好,平时别轻易拿出来。真遇到麻烦,也可以联系我。”他说着,递来一张联系方式卡片。
我接过卡片,随手塞进兜里,没太在意。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根特别的桃枝,再贵重,也比不上阿爷当初给它时的心意,何况我屋里还有好几根。
剩下的饭吃得倒也安稳,斯愿偶尔说些家常,林辰适时搭两句,只是目光总不经意扫过我攥着桃枝的手,语气里也反复提及“贵重”“保管不易”,话里话外的惦记,我渐渐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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