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大志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前世这个点,他要么在赶去第一个工地的路上,要么已经蹲在某栋楼的空调外机平台上,趁着清晨的凉快抢工期。
窗外还是黑的。
王富贵在旁边床上睡得正熟,鼾声像台老旧的压缩机。其他杂役也都在睡梦中——在这个没有闹钟的世界,人们靠太阳判断时间。
但大志不需要。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床底下摸出几样东西:一根炭条(从灶房偷的),几张粗糙的草纸(攒了半个月),还有那根自制的扳手。
然后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开始画图。
不是修炼图谱,不是符箓阵纹。
是施工图。
炭条在草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志先画了三号鸡棚的平面图——长十五米,宽八米,高两米五。这是昨天他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数据,误差不超过十公分。
前世二十年,他练出了一双尺子般的眼睛。看房间能估出面积,看外墙能算出冷负荷,看管道能判断管径。这是手艺人的基本功。
图上的线条逐渐清晰。
通风系统的主风道、支风道、回风口、排风口……
隔热层的铺设范围、搭接方式、固定点位……
粪温控制区的吸热石阵列、蒸发冷却装置的位置……
“材料清单……”大志低声自语,在图纸旁边开始列单子:
“导风铜管,主风道需要八米,直径二十公分。废料库里有断裂的,可以拼接,但需要焊接点……”
他顿了顿。
焊接。
前世用焊枪,用铜焊条。这个世界用什么?
他回忆原主的记忆——有“融金符”,可以把金属暂时软化,接合后再固化。但那是炼器师才会的东西,一张符要五个贡献点,他买不起。
“那就用笨办法。”大志在纸上写下:“铜管连接处用‘卯榫结构’,加铜箍紧固。”
虽然会漏风,但成本为零。
继续列单:
“清风阵阵盘,需要六块。废料库里有残缺的,但灵力残存量不一,得测试、配对,尽量让灵力输出均匀……”
“隔热棉,需要四十平方。废料库里那些从法袍拆下来的不够,得找替代品……”
“吸热石,需要五十斤。这个倒是多,废料堆里到处都是……”
“人工……”大志停住笔,苦笑。
人工就他和王富贵两个。
不对,王富贵那胆子,昨晚要不是他盯着,早就撂挑子跑了。
“得招人。”大志在纸上圈出这三个字,“用灵石招。”
可他现在一块灵石都没有。
孙执事答应完工后给报酬,但那是后付。前期投入的材料和人工,都得他自己垫——这是包工头最熟悉的困境。
“启动资金……”大志盯着图纸,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前世他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接小单,快周转。给小区业主修空调,当天修好当天收钱,用这些钱去买材料、付工人工资,再接更大的单。
滚雪球。
在这个世界,他能接什么“小单”?
天刚蒙蒙亮,杂役房就骚动起来。
不是起床干活,是吵起来了。
“凭什么啊?!赵管事!火喙鸡的棚子本来就最难清理,现在还要我们提前半个时辰去?这不要人命吗?!”
“就是!我们昨天干到天黑才回来,今天又要提前?”
“林傻子接的活,凭什么让我们跟着受累?!”
赵管事站在前院中央,脸色铁青。他也没想到,孙执事一大早派人传话,说三号棚改造期间,清理工作照常,但不能影响改造进度。
翻译过来就是:活还得干,但得配合那个叫林大志的傻子搞什么“降温工程”。
“都给我闭嘴!”赵管事一嗓子吼出来,“这是孙执事的命令!谁有意见,自己找孙执事说去!”
人群顿时安静了。
找孙执事?嫌命长?
大志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脑子里却在快速计算。
三号棚两百只火喙鸡,每天产生的鸡粪大约三百斤。清理需要四个杂役干两个时辰。如果改造期间鸡粪清理不及时,堆积的热量会抵消降温效果。
但孙执事显然不会给他额外的人手。
“赵管事。”大志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管事眉头一皱:“你又想干什么?”
“改造期间,鸡粪清理的活,我来安排。”大志说,“保证不影响改造进度,也不影响正常清理。”
“你安排?”赵管事嗤笑,“你一个傻子,安排什么?”
大志没接这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满脸不忿的杂役:“今天谁愿意去三号棚清理鸡粪,我管午饭。”
人群一愣。
“管午饭?你拿什么管?”
“窝头管够。”大志说,“再加一碗菜汤。”
有人心动了。
杂役的伙食标准是每天两个糙米窝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大部分人都吃不饱,尤其是干重体力活的。
“你真管?”一个瘦高的杂役问。
“管。”大志点头,“但有个条件——得按我的方法来清理。”
“什么方法?”
“分段清理,流水作业。”大志说,“四个人,一个负责把鸡赶到棚子一边,一个负责铲粪,一个负责运输,一个负责清洗地面。轮流换岗,每半个时辰休息一次。”
这是前世他在工地上总结出来的。重体力活不能蛮干,得分工协作,保持节奏。
杂役们面面相觑。
他们干惯了粗活,从来都是各干各的,谁干完谁歇着。这种“流水作业”听都没听过。
“试试呗。”瘦高杂役耸耸肩,“反正有饭吃。”
最后有六个人愿意试试——包括王富贵,虽然是被大志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举手的。
到了三号棚,大志没急着开工。
他先让那六个人站成一排。
“你,李铁柱对吧?”他指着瘦高杂役,“你负责赶鸡。火喙鸡怕强光,用这个——”他递过去一块从废料堆里找来的“反光铜片”,“对着鸡群边缘晃,它们会往另一边躲。”
李铁柱接过铜片,半信半疑。
“你,张石头,你铲粪。”大志看向一个膀大腰圆的杂役,“铲的时候不要用蛮力,斜着插进去,借力挑起来。每铲五下换一边肩膀,不然一个时辰后你的腰就废了。”
张石头挠挠头:“哦……”
“你,王富贵,运输。”大志指了指棚外的手推车,“粪装到七分满就推走,别贪多。推车的时候膝盖微屈,用腿发力,别用腰。”
“还有你,你,你——”他一一点过去,“你们三个轮换清洗和休息。清洗的时候用长柄刷,离粪堆远点,水别溅到自己身上。”
安排完,大志退到一边:“开始吧。”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动了起来。
李铁柱拿着反光铜片,小心翼翼地靠近鸡群边缘。铜片在晨光下一晃,那几只鸡果然扑棱着翅膀往另一边躲。
张石头按大志说的方法铲粪,一开始别扭,但铲了几铲子后发现确实省力。
王富贵推着车,嘴里还在嘟囔“这么多讲究”,但手上动作没停。
半个时辰后,清理进度比平时快了三成。
而且最重要的是——没人受伤。
以前清理鸡棚,每次至少有一两个人被烫出水泡,或者扭到腰。但今天,六个人都还完好无损,甚至汗都比平时出得少。
“嘿,有点意思啊。”李铁柱擦着汗,看向大志,“林……林师弟,你这法子哪学的?”
大志正在检查昨天做的那个小范围降温区,头也不抬:“干活干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没说实话。
这法子是前世在工地上,用十几个工人的工伤事故换来的经验教训。
中午,大志兑现了承诺。
他用昨晚孙执事批的“临时物料调拨单”,从膳堂领了二十个窝头和一大桶菜汤——当然,是以“灵兽园工程用餐”的名义。
六个杂役蹲在棚外的树荫下,吃得狼吞虎咽。
王富贵一边啃窝头一边小声说:“林师弟,咱们这么干……真没问题吗?这可是挪用公家的粮食……”
“这叫项目餐补。”大志纠正他,“工程期间的合理开销。”
“啥补?”
“说了你也不懂。”大志咬了一口窝头,目光落在三号棚上。

改造工程下午就要正式开始了。
材料已经到位——废料库那边拉来了三车破烂,堆在棚外空地上。孙执事还算守信,批的条子没打折扣。
但问题也来了。
“林师弟,”李铁柱凑过来,指着那堆材料,“你就用这些……玩意儿,改造整个棚子?”
那堆东西确实寒酸:断裂的铜管、暗淡的阵盘、破破烂烂的隔热棉、灰扑扑的吸热石。
任谁看了都会怀疑。
“够用了。”大志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窝头渣,“下午,我让你们看看,怎么用破烂做出好东西。”
下午的改造工程,大志没让那六个人插手。
不是信不过,是这活需要精细操作,他们干不了。
他一个人蹲在材料堆前,开始分类、测试、配对。
先是导风铜管。
总共二十七根,长的两米,短的一尺,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或断裂。大志用自制扳手一根根矫正,把弯的掰直,把瘪的地方敲圆。
然后开始拼接。
没有焊接,就用最原始的“套接法”——把一根铜管的细端插进另一根的粗端,接口处缠上浸过树脂的麻绳,再用铜箍扎紧。
“会漏风吧?”王富贵蹲在旁边看。
“会。”大志点头,“所以要在风道内壁贴‘导流片’,引导气流绕过漏风点。”
“导流片是啥?”
“就是这个。”大志从废料堆里翻出几片薄铜板,用扳手掰成特定的弧度,固定在风道内侧。
原理很简单:气流遇到障碍会改变方向。只要导流片的角度和位置设计合理,就能让大部分气流乖乖沿着风道走,少部分从漏风点溜走的,影响不大。
这是前世修老旧通风管道时常用的土办法。
接下来是阵盘。
六块残缺的清风阵阵盘,灵力残存量从一成到四成不等。大志用最基础的“引灵诀”一块块测试,记录每块的灵力输出曲线。
然后开始配对。
把输出稳定的和输出波动的配在一起,把灵力强的和灵力弱的配在一起,尽量让六块阵盘组成的“动力系统”总体输出平稳。
这是前世修多联机空调时练出来的本事——一台外机带多台内机,每台内机的负荷不同,要平衡好,不然系统会频繁启停。
最后是隔热棉。
废料库里那些从法袍拆下来的确实不够。大志的替代方案是:用普通茅草浸透“阻燃胶”(一种廉价的炼丹废料),晒干后层层叠压,做成简易的复合隔热层。
效果肯定不如专业的隔热材料,但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林师弟,”李铁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这些法子……都是跟谁学的?”
大志正在固定最后一块导流片,闻言顿了顿。
“一个老师傅。”他说,“死了很多年了。”
“哦……”李铁柱似懂非懂,“那老师傅一定很厉害。”
“嗯。”大志点头,“他很厉害。”
他想起前世带他入行的师父,那个老电工。师父常说:“手艺活,三分靠工具,七分靠脑子。工具不行,就用脑子补。”
师父五年前脑溢血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惦记没结清的工程款。
大志握紧扳手,继续干活。
太阳西斜时,主风道终于搭好了。
八米长,从棚舍西侧的阴凉处一直延伸到东侧,沿途分出六条支风道,像一棵倒置的树。
阵盘安装在风道入口处,六块残缺的阵盘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用铜线串联。
大志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阵盘中央。
引灵诀运转。
灵力同时注入六块阵盘——这是极精细的操作,要求对每块阵盘的灵力需求了如指掌。
嗡——
第一块阵盘亮了。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当六块阵盘全部亮起时,它们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残缺的符文彼此补全,形成了一个虽然简陋但能运转的“复合清风阵”。
风道入口处,空气开始流动。
很慢,像初春的微风。
但确实在动。
大志松开手,阵盘自主运转起来。他走到风道出口处——那里对着棚顶新开的排风口。
伸出手。
有风。
微弱的、持续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成了……”王富贵张大嘴。
李铁柱和其他几个杂役也围过来,一个个伸手去感受。
“真是凉风!”
“这破烂玩意儿真能转起来?”
大志没说话。
他走进棚舍,站在风道下方。
风从头顶吹下来,经过他的脸、脖子、肩膀。虽然风力不大,但棚内原本凝滞的、炙热的空气,开始被搅动、被替换。
温度计还是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区域的温度,比周围低了至少三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风是持续的。不像昨晚那个临时装置,两个时辰就耗尽。
“这只是第一步。”大志转身,对那几个看呆的杂役说,“明天开始铺隔热层,装粪温控制系统。如果一切顺利,五天内,这个棚子的温度能降八度。”
“八度?!”李铁柱惊呼,“那、那鸡不得乐疯了?”
大志没笑。
他看向棚里那些蔫蔫的火喙鸡。有几只已经察觉到空气的变化,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风道出口。
“它们不需要乐。”大志说,“它们只需要……不那么难受。”
就像阳阳。
就像苏晚晴。
傍晚收工时,孙执事来了。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悄悄来的。站在棚外,看着已经搭好的风道系统,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棚子,伸出手,感受那微弱的凉风。
又看了看那些精神明显好了一些的火喙鸡。
最后,他走到大志面前。
“你做这个,”孙执事问,“用了多少灵石的成本?”
大志报了个数:“零。”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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