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不再是绵密的丝,而是砸下来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旧时光”书店的屋顶和窗户。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街道上奔跑、尖叫。整条老城区的电路似乎出了问题,路灯忽明忽灭,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跳跃的、不安的光斑。
书店二楼,林辰刚冲完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湿透的黑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随意擦着,走到窗前。
街道空无一人,连流浪猫狗都躲起来了。
但他的电子表波纹在缓慢旋转,颜色是暗沉的墨绿色——这是“余波未平”的标志。意味着某个禁忌物的影响还在持续,或者附近有新的异常在酝酿。
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昨晚那种规律的“咚、咚、咚”,而是急促的、连续的重击,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门。
林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怀表——秒针正顺时针转动,时间显示9:18,与真实时间基本同步。这说明敲门的是“正常”的东西,至少不是时间错乱的禁忌物。
“林辰!开门!”
是苏瑾的声音,但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带着明显的焦躁。
林辰下楼,打开门。
苏瑾站在门外,浑身湿透,ATH的黑色风衣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肩——那里,深色的布料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是血。
“你受伤了?”林辰侧身让她进来。
苏瑾踉跄着走进店里,靠在一排书架上,大口喘气。灯光下,她的左肩伤口清晰可见:三道平行的抓痕,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冻伤,又像是被什么腐蚀性物质灼烧过。
“不是物理伤害。”苏瑾咬着牙说,“是概念污染。那面镜子……碎片里有残留的执念。”
林辰锁好门,扶她到椅子上坐下,然后从工作台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急救箱。但打开后,里面不是普通的纱布和消毒水,而是几样古怪的东西:一小瓶银色的粉末、一卷写满符文的绷带、一把刻着六芒星的银质小刀。
“你这里……”苏瑾看着他准备的东西,“果然不是普通的急救箱。”
“坐好别动。”林辰用银刀割开她肩部的衣服,露出完整的伤口。
三道抓痕每道都有十厘米长,伤口深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浑浊的、半透明的胶质,像融化的玻璃,又像凝固的泪水。胶质还在缓慢蠕动,试图向周围健康的皮肤蔓延。
“镜中执念的残留物。”林辰判断,“如果不处理,它会慢慢把你‘镜化’——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骨骼,最后整个人会变成一尊玻璃雕像。”
苏瑾脸色更白:“有办法吗?”
“有。”林辰拿起那瓶银色粉末,“会有点疼。”
“再疼也比变成雕像好。”
林辰不再多说,将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滋——
伤口冒起白烟,发出腐蚀般的声音。苏瑾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那胶质剧烈地蠕动、收缩,像活物般挣扎,但银色粉末似乎克制它,逐渐将它从伤口里“逼”出来。
五分钟后,胶质完全脱离伤口,在苏瑾肩膀上凝结成三颗玻璃珠大小的透明珠子,里面似乎有雾气在流动。
林辰用镊子夹起珠子,放进一个铅制的小盒里,盖上盖子。盒子上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
“这是什么?”苏瑾虚弱地问。
“提纯后的执念结晶。”林辰说,“B级禁忌物的残留物,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当然,也有危险。”
他给苏瑾清理伤口,撒上普通的止血药粉,然后用那卷符文绷带包扎好。绷带一接触到皮肤,上面的符文就微微亮起金光,然后暗淡下去。
“绷带也是禁忌物?”苏瑾问。
“D级辅助类,能抑制异常感染,促进伤口愈合。”林辰说,“好了,暂时没事了。但你需要休息,执念污染会消耗大量精神力。”
苏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眼时,恢复了些许锐利。
“你怎么会受这种伤?”林辰问,“ATH撤退时没清理干净现场?”
“清理了。”苏瑾说,“但我们离开后,有人潜入了教堂。”
林辰眼睛微眯:“谁?”
“不知道。监控被干扰了,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苏瑾从湿透的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但我们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照片拍的是教堂圣坛前的地面。大理石地砖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倒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个数字——17。
符号的绘制手法很专业,线条流畅,像是用尺规画的。
“这是‘收藏家’的标志。”苏瑾说,“倒三角代表‘收集’,圆圈代表‘完整’,数字是他的编号。我们之前处理过的几起禁忌物失窃案,现场都发现了这个符号。”
林辰盯着照片:“他去教堂干什么?镜子已经碎了。”
“收集碎片。”苏瑾说,“我们清点过了,少了一片大约手掌大的镜面碎片。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切割下来的。”
“他要碎片做什么?”
“不知道。但‘收藏家’对禁忌物有某种执着的收集癖。我们怀疑他在进行某种实验,或者……在组装什么东西。”
林辰想起昨晚苏瑾提到的信息:“织梦者?”
苏瑾点头:“七年前,ATH收容过一个A级禁忌物‘织梦者’,编号A-03。它能根据人的记忆和欲望,编织出几乎完美的梦境。但收容过程中发生事故,导致一名研究员死亡,另一名研究员——也就是后来的‘收藏家’——精神受创,带着部分禁忌物资料叛逃。”
“那次事故和赵家姐妹有关?”
“时间上接近。”苏瑾说,“赵雪薇车祸是在2016年9月,织梦者事故是在2017年3月。但两者之间是否有直接关联,我们没查到证据。”
林辰沉默。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搜集的赵雪薇车祸报道。仔细看时间细节:事故发生是2016年9月16日晚上10点17分,赵雨薇被送医是凌晨2点17分,宣布死亡是9月17日上午9点17分。
全都是17。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赵家姐妹的事件,从一开始就和“17”这个数字深度绑定。
而“收藏家”又在现场留下了“17”的标记。
“你们ATH内部,”林辰忽然问,“有没有关于‘17’这个数字的特殊档案?”
苏瑾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它在太多事件里出现了。”林辰说,“赵家姐妹的时间节点是17,我的怀表停在3:17,今天婚礼是下午3点,而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9点17分刚过。”
苏瑾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没权限查看那种级别的档案。但叶教授——我的导师,ATH的创始人之一——曾经说过一句话:‘当17开始重复出现,意味着边界在松动。’”
“什么边界?”
“现实与异常的边界。”苏瑾说,“叶教授认为,我们的世界和某种‘异常世界’是重叠的,中间有一层‘逻辑薄膜’在阻隔。而17……可能是薄膜的某种‘共振频率’。当现实中出现大量与17相关的事件,薄膜就会变薄,异常更容易渗透过来。”
林辰想起自己醒来时那张纸条上的话:“17是界限,不是数字。”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所以‘收藏家’收集禁忌物,”林辰推理,“可能是想利用它们来……撕开这个边界?”
“我们最坏的猜测是这样。”苏瑾承认,“但我们不知道他的具体目的,也不知道他进行到哪一步了。”
窗外的雨声中,忽然夹杂了别的声音。
很细微,像是……玻璃摩擦的声音。
林辰和苏瑾同时看向窗户。
书店的玻璃窗上,雨水正顺着玻璃流淌。但在那些水流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写字。
水痕自动组成笔画,一撇一捺,工整得诡异:
“修复师,你修好了镜子,但打碎了我的收藏。
得赔。”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抹去般消失。
紧接着,第二行字出现:
“明晚十点,城南旧图书馆。
带上你的怀表,我们来玩个游戏。
——收藏家”
这次字迹停留了五秒,才缓缓消失。
玻璃恢复原样,只剩雨水流淌。
书店里一片死寂。
“他盯上你了。”苏瑾低声说。
“意料之中。”林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昨晚赵雨薇的委托开始,就是他布的局。他想看看我怎么处理B级禁忌物,也想看看我和ATH的关系。”
“那你打算去吗?”
“去。”林辰说,“他想玩游戏,我就陪他玩。正好,我也有问题想问他。”
“比如?”
“比如他认不认识三年前的我。”林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露出里面的木雕乌鸦和模糊照片,“比如他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有一枚时间类的禁忌物怀表。”
苏瑾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明晚,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这是私人邀请。”
“但涉及禁忌物,就是ATH的管辖范围。”苏瑾态度坚决,“而且你刚救了我,我不想欠你人情。”
林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随你。但如果你要跟去,得听我指挥。图书馆那种地方,禁忌物的规则往往很复杂,一步走错就会死。”
“成交。”
苏瑾试图站起来,但肩膀的疼痛让她又坐了回去。
“你今晚住这里吧。”林辰说,“二楼有间客房,虽然简陋,但比你现在这样回ATH安全。而且……”
他看向窗外:“雨这么大,外面可能不太平。”
苏瑾犹豫了一下,点头:“谢谢。”
林辰扶她上楼。客房确实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
“浴室在走廊尽头,有热水。”林辰说,“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我的你应该能穿。”
他转身要走,苏瑾叫住他。
“林辰。”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相信你?”苏瑾看着他的眼睛,“我是ATH的特工,你是身份不明的民间处理者。按规矩,我应该把你带回总部审问,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你合作。”
林辰靠在门框上:“那为什么?”
“因为叶教授说过一句话。”苏瑾轻声说,“‘有些人生来就在边界上行走,他们不是异常,他们是守门人。’我觉得,你可能是这样的人。”
“守门人……”林辰重复这个词,“听起来责任重大。”
“所以。”苏瑾说,“别死了。至少在弄清楚你到底是谁之前。”
林辰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苏瑾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然后靠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符文绷带在持续散发温热的能量,缓解着疼痛。她的脑海里回荡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教堂里的真相揭露,赵雨薇灵魂的消散,林辰按下怀表时的平静,还有玻璃窗上那些诡异的字迹。
这个叫林辰的男人,像一团迷雾。
他冷静、理性、专业,对禁忌物的了解不亚于ATH的资深研究员。但他的过去一片空白,他的能力来源不明,他手里的怀表疑似是A级甚至更高级别的禁忌物。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滨海市?
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收藏家”开始频繁活动的时候?
苏瑾想得头痛,索性不再想。她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洗去雨水和血迹的冰冷。雾气弥漫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肩膀的绷带被水汽浸湿,符文微微发光。
忽然,镜子里她的倒影,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她眨的。
是镜子里的那个“她”,在她没动的情况下,自己眨了眼。
苏瑾猛地后退,撞在墙上,心脏狂跳。
她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的“她”恢复正常,和她同步动作,表情惊讶。
刚才……是错觉吗?
还是执念污染的后遗症?
苏瑾不敢确定。她快速擦干身体,换上林辰给她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衣服有点大,但还能穿。
走出浴室时,她看到林辰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枚怀表,正对着窗外的雨夜出神。
“刚才……”苏瑾开口,“我在浴室镜子里,看到倒影自己动了。”

林辰转身:“什么时候?”
“大概两分钟前。”
林辰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将怀表贴在她手心。
怀表冰凉,但表盘在微微发热。
“感受一下。”林辰说,“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瑾闭上眼睛。她的能力之一就是“能量感知”——能模糊地感应到禁忌物的能量波动。此刻,通过怀表的传导,她“看”到了自己身体里的情况:肩膀的伤口处,还有极微量的透明丝线,像蛛网一样附着在肌肉和血管上,正在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蔓延。
“这是……”
“镜中执念的残留痕迹。”林辰说,“我刚才只是清除了主体,但这些细丝太微量,常规手段检测不到。它们会影响你的感知,让你产生轻微的幻觉——比如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动。”
“会怎么样?”
“如果不处理,随着时间推移,你会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镜中倒影。最终,你会开始质疑‘我到底是不是我’。”林辰收回怀表,“到那时,镜中影就有机会真正取代你。”
苏瑾脸色发白:“那怎么处理?”
“两个办法。”林辰说,“第一,我用怀表的力量,强行‘拔除’这些细丝。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可能伤到你的精神。”
“第二呢?”
“第二,找到‘收藏家’,拿回那片镜子碎片。”林辰看着她,“碎片是执念的源头,用它可以反向吸引出你体内的细丝。而且,这也是我们本来就打算做的事。”
苏瑾毫不犹豫:“选第二。”
林辰点头:“明智的选择。现在,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住:“对了,如果你晚上做噩梦,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别慌,那是正常的后遗症。我就在隔壁。”
“林辰。”苏瑾又叫住他。
“还有事?”
“你之前说,你处理过十七起类似事件。”苏瑾问,“那些事件的受害者,后来都怎么样了?”
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
“有的痊愈了,带着真相继续生活。有的疯了,住进了精神病院。有的……死了。”
“死亡率多少?”
“大约三分之一。”林辰平静地说,“所以,别把我想得太善良。我不是救世主,只是个修复师。有些东西能修,有些东西……修不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苏瑾站在走廊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教堂里,林辰对赵雪薇说的那句话:“至少比活在谎言里好。”
真相往往残酷,但谎言更致命。
这个道理,她懂。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些死掉的三分之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感激林辰让他们知道了真相,还是怨恨他打破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谎言?
没有答案。
苏瑾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雨声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海里不断浮现的画面:镜子里眨眼的自己、玻璃窗上的水痕字、教堂里赵雨薇消散的灵魂、还有林辰按下怀表时那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她开始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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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里。
不是现代的图书馆,而是那种老式的、穹顶很高的欧式图书馆。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厚重的皮质书脊的古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
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她看到,图书馆中央有一张长桌。桌边坐着一个人。
是林辰。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林辰——这个林辰更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正在专注地阅读。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有点温柔。
桌上除了书,还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个木雕的乌鸦摆件。
“你来了。”年轻的林辰抬起头,对她微笑,“坐。”
苏瑾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在看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林辰把书推过来,“关于‘界限’的理论。作者认为,现实世界和梦境世界之间,存在十七层过滤膜。每一层都有特定的‘规则’,只有遵守规则,才能安全通过。”
苏瑾看向那本书。书页是空白的。
“你看不到吗?”林辰有些遗憾,“也对,你现在还在‘表层’。要到更深的地方,才能看到真实的内容。”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说,“图书馆的规则很简单:你可以借阅任何一本书,但必须在闭馆前归还。如果逾期不还,或者损坏书籍……”
他转过身,笑容依然温柔,但眼神冰冷:
“你就会成为图书馆的一部分。”
苏瑾猛地站起来,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图书馆的灯光开始闪烁。
书架上的书,书脊上的文字开始蠕动、变形,最后变成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时间到了。”林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该醒了。”
---
苏瑾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雨还在下。她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符文绷带发出的温热感让她稍微安心。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尤其是林辰说的那句话:“你会成为图书馆的一部分。”
这让她想起之前林辰处理过的一起事件——滨海大学图书馆的“静默事件”。据说有几个学生在那里失踪,后来发现他们被“同化”成了图书馆的一部分,变成了书架上的“人皮书”。
难道那个事件,和林辰有关?
或者更可怕的想法:那个事件,就是林辰制造的?
苏瑾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如果林辰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ATH早就该有他的案底了。而且今天在教堂,他明明救了赵雪薇,也救了她。
但那个梦……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明天直接问林辰。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苏瑾悄悄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微弱的光。她赤脚走出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楼梯口,她看到楼下书店里,林辰正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
工作台上摊开着一张很大的牛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建筑的平面图。林辰手里拿着尺子和铅笔,正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苏瑾仔细看那张图。
然后她认出来了。
那是城南旧图书馆的平面图。
而且不是现在的图书馆,是二十年前还没翻修时的原始结构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地下书库、三楼珍本室、还有……一个没有标注的隐藏空间。
林辰在图旁写着笔记:
**“游戏规则预测:
1. 空间折叠(可能性70%)
2. 时间循环(可能性40%)
3. 认知篡改(可能性85%)
应对方案:怀表(时间锚点)、银粉(空间标记)、记忆锚(认知防御)
风险等级:A-”**
A级风险。
苏瑾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意味着,明晚图书馆的游戏,危险程度可能不亚于今天的教堂事件,甚至更高。
林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楼梯口。
苏瑾来不及躲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沉默。
几秒后,林辰平静地说:“睡不着?”
“……做了个噩梦。”苏瑾走下楼梯,“你在准备明天的事?”
“嗯。”林辰继续在图上标注,“‘收藏家’喜欢玩心理游戏。他选图书馆,不是随机选的。那里有天然的‘规则场’——书籍分类系统、借阅规则、安静要求……这些都可以被他扭曲成致命的陷阱。”
“你很了解他。”
“不了解。”林辰说,“但我了解禁忌物,了解规则。而所有利用规则杀人的东西,本质上都是同一套逻辑:给你希望,再夺走希望;给你选择,再证明所有选择都是错的。”
他放下笔,看向苏瑾:“你梦到什么了?”
苏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梦到你。在一个老式图书馆里,你对我说,如果逾期不还书,就会成为图书馆的一部分。”
林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铅笔。
“……那不是我。”他最终说,“或者说,不是现在的我。”
“什么意思?”
“那可能是‘收藏家’给你植入的梦境。”林辰说,“他拿到了镜子的碎片,而镜子的能力包括‘映照恐惧’和‘编织幻象’。他可能在试探你,或者……想通过你,向我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警告。或者挑衅。”林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他在说: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做过什么。图书馆是你的‘罪证现场’。”
苏瑾走到他身边:“你到底……在图书馆做过什么?”
林辰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最终,他开口,声音很轻:
“三年前,我醒来时,除了钥匙和怀表,身上还有一张沾血的门票。是城南旧图书馆的讲座门票,日期是2019年9月17日。”
“那天,图书馆发生了一起事故。一个正在进行的私人讲座突发火灾,烧死了七个人。幸存者只有一个——是个年轻的研究生,但他精神崩溃了,一直重复说‘书在吃人’。”
“后来图书馆关闭翻修,事故被压下去,对外说是电路老化。”
林辰转过身,看着苏瑾:
“我怀疑,那场事故不是意外。而活下来的那个研究生……可能就是‘收藏家’。”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可能是那场事故的另一个幸存者。或者……是制造事故的人。”
苏瑾瞪大眼睛。
“所以明晚,”林辰说,“不仅是游戏。也是我找回记忆的机会。”
“哪怕可能会死?”
“哪怕可能会死。”林辰点头,“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瞬间的光亮中,苏瑾看到林辰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然后雷声滚滚而来。
像是预告。
明晚的图书馆,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