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三分，雨停了。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勉强透出些微光亮。滨海市老城区的屋顶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迟迟不愿亮起来的天色。街道湿漉漉的，落叶粘在柏油路上，环卫工人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旧时光”书店二楼，林辰已经醒了。
他没睡。或者说，只在那张靠墙的旧沙发上闭眼休息了不到两小时。此刻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街道。茶是隔夜的，又用热水重新冲过，味道苦涩得让舌尖发麻，但能提神。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清醒得过分。
工作台上摊开着三样东西：昨晚赵雨薇留下的心形项链、那本民国时期的民俗笔记、还有一台正在充电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档，标题是“赵氏双胞胎事件初步分析”。
文档里只有寥寥几行字：
**1. 赵雨薇（生者），28岁，赵氏企业董事长赵怀山之女。
1. 赵雪薇（死者），双胞胎妹妹，死于七年前（2016年）车祸，享年21岁。
2. 公开记录：意外事故。但民间传闻有疑点。
3. 关键疑问：为什么镜子里的“妹妹”要在婚礼前夺脸？
4. 待查：车祸细节、姐妹关系、周明哲背景。**
林辰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项链上。
清晨的光线里，心形相框的边缘反射着冷光。他昨晚又试着触碰了几次，但再没有出现那种幻象。电子表的波纹也只是平稳地旋转，颜色恢复成淡蓝。
好像一切都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电子表。这块表是他三年前在一个雨夜得到的——或者说，是“醒来时就在手腕上”。他不记得表的来历，也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前的大部分事情。只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地躺在书店门口，手里攥着书店的钥匙，口袋里装着那枚永远停在3:17的怀表。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修复你能修复的一切，但别修复你自己。
记住：17是界限，不是数字。
——给失忆的你”
字迹是他自己的。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旧时光”的主人，也成了那些“无法解释之事”的解决者。三年里，他处理过十七起类似事件——如果算上昨晚的无面新娘，就是第十八起。
每一起，都与“规则”有关。
每一起，都有人或物“坏掉了”，需要“修复”。
但这一次，感觉不同。
林辰放下茶杯，拿起那本民国民俗笔记。书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用的是繁体竖排印刷。他翻到昨晚读到的那一页——关于镜魅与双胞胎的记载。
记载旁边，有前主人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娟秀：
“余亲历一例：民国廿三年（1934年），沪上富商顾氏孪生女，姊顾婉容，妹顾婉清。妹溺水而亡，姊于婚前三日见镜中影异动，七日后婚礼当天，姊失踪，妹之尸身现于新房镜中，面带姊之妆容。此非妹夺舍，实为姊愧疚幻化心魔，终自囚于镜。切记：镜中物，常为心之倒影，非实存之灵。”
（我亲身经历一例：1934年，上海富商顾家双胞胎姐妹，姐姐顾婉容，妹妹顾婉清。妹妹溺水而死，姐姐在婚礼前三天看到镜中倒影异常，七天后婚礼当天，姐姐失踪，妹妹的尸体出现在新房的镜子里，脸上画着姐姐的妆容。这不是妹妹夺舍，而是姐姐愧疚产生的心魔，最终自己囚禁在镜中。切记：镜子里的东西，往往是内心的倒影，并非真实存在的灵魂。）
林辰盯着这段批注。
“自囚于镜……”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昨晚赵雨薇的描述：镜子里的“妹妹”伸出手，揭走了她的脸。
但如果按照批注的逻辑——那不是妹妹的鬼魂，而是赵雨薇自己的愧疚心魔？
可如果是心魔，为什么要夺走她的脸？还说要“代替她去结婚”？
除非……
林辰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在搜索栏输入：
“赵雨薇 心理治疗 记录”
没有结果。
他又输入：
“赵雪薇 车祸 现场照片”
这次跳出了几张模糊的新闻配图。七年前的自媒体还不发达，报道都是当地报纸的电子版转载。画面里是一段郊区的公路，一辆红色的跑车撞在护栏上，车头严重变形。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一团模糊的人影。
报道标题很简短：
“富家女深夜飙车出事，疑因感情问题轻生”
轻生？
林辰点开全文。报道里提到，事故发生在2016年9月16日深夜，赵雪薇独自驾驶跑车驶出市区，在环城高速一段弯道失控撞毁。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刹车痕迹，尸检显示死者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且副驾驶座上发现一瓶打开的安眠药。
结论是“疑似自杀”。
但报道最后有一段补充：
“据知情人士透露，赵雪薇出事前曾与姐姐赵雨薇发生激烈争吵。争吵原因可能与赵雨薇当时的男友、现未婚夫周明哲有关。”
林辰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姐妹争吵。因为姐姐的男友。妹妹疑似自杀。七年后，姐姐婚礼前夜，镜子里的“妹妹”夺走了姐姐的脸。
这条逻辑链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小说情节。
但真实的生活，往往比小说更混乱、更矛盾。
他继续搜索“赵雨薇 周明哲 感情史”，发现一条有趣的旧闻：周明哲最早公开交往的对象，其实是赵雪薇。那是2015年，两人在一次慈善晚宴上相识，当时媒体还拍到了他们牵手的照片。
但到了2016年初，周明哲身边的女孩变成了赵雨薇。媒体用“姐妹易嫁”来形容，但两家都保持沉默。
然后就是2016年9月，赵雪薇车祸去世。
2017年，赵雨薇与周明哲正式订婚。
时间线串起来了。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如果妹妹赵雪薇真的是因为感情被夺、心生绝望而自杀，那么七年后她（或者她的执念）来报复姐姐，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但问题依然是——镜子里的那个“东西”，真的是赵雪薇吗？
根据民俗笔记的记载，更可能是赵雨薇自己的愧疚心魔。
可如果赵雨薇真的那么愧疚，为什么七年来能心安理得地和周明哲在一起？为什么直到婚礼前才爆发？
除非……她根本不觉得愧疚。
或者，她以为自己不觉得愧疚。
林辰想起昨晚赵雨薇叙述时的细节：她说妹妹“恨她能活着，恨她要结婚”，语气里带着受害者的委屈。但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一个真正愧疚的人，会怎么说？
应该是：“是我对不起她……我不该抢走明哲……我不该和她吵架……都是我的错……”
但赵雨薇没有。
她在叙述中把自己塑造成了纯粹的受害者。
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的记忆被修改过。或者，她在自我欺骗。
林辰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怀表幻象里，那个小女孩用口红划在另一个小女孩的脸上。
那是谁？赵雨薇划赵雪薇？还是反过来？
如果是赵雨薇划赵雪薇，那说明姐妹关系早有裂痕，赵雨薇可能从小就嫉妒或欺负妹妹。
如果是赵雪薇划赵雨薇……那说明妹妹也有攻击性，姐妹关系是相互伤害的。
信息还是太少了。
林辰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的婚礼，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他需要去现场看看。
---
上午八点半，滨海大教堂。
这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哥特式建筑，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天空。教堂周围是一片墓园，老树的枝桠伸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因为是周末，教堂有早祷，零星有信徒进出。林辰混在人群中，走进教堂内部。
穹顶很高，彩绘玻璃窗因为阴天而显得暗淡。空气里有蜡烛、旧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味。长椅整齐排列，最前方圣坛上摆着白色鲜花，已经有人在布置婚礼的装饰。
林辰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视四周。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圣坛左侧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镶在厚重的红木框架里，镜面擦得一尘不染。此刻镜子正对着圣坛，映出圣坛上的十字架、鲜花，还有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的身影。
但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摆放的角度不对劲。
通常教堂里的镜子要么是装饰性的小镜，要么是为了扩展空间感而设。但这面镜子正对圣坛，就像是为了让站在圣坛上的人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而且，镜子底部的地板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最近才移动过位置。
林辰站起身，假装随意地走向圣坛。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调整鲜花的摆放，看到他，礼貌地点头：“先生，今天下午这里有婚礼，如果您要祷告，请到侧堂。”
“我是婚礼策划公司的，”林辰面不改色地说谎，“来确认一下现场的布置。这面镜子是原本就有的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镜子：“哦，那是赵小姐特别要求加的。说是她们家的传统，新娘要在婚礼前照镜子，寓意‘看清自己，看清未来’。”
“赵小姐？赵雨薇？”
“对。她三天前亲自来确认的，还指定要放在这个位置。”工作人员指了指圣坛正前方，“她说婚礼宣誓的时候，要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和……新郎。”
他说到“新郎”时，语气有一丝微妙的停顿。
林辰捕捉到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工作人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有点怪。赵小姐来看场地那天，我在旁边。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还……还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但她的表情……”工作人员皱眉，“像是在跟另一个人对话，不是自言自语。而且有一次，她突然对着镜子说：‘你满意了吧？’语气很冷。”
林辰沉默了几秒：“镜子是你们提供的？”
“不是，是赵小姐自己运来的。据说是什么家传的古董镜，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古董镜。
林辰走近镜子。
镜面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古董。他伸手想触摸镜框，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
嗡。
左手腕的电子表震动了。
波纹旋转加速，颜色从淡蓝变成深紫色，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同时，镜子里，他的倒影没有动。
现实中的林辰正要收回手，但镜子里的“他”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悬在镜框前，静止不动。
两人的动作差了大约一秒。
林辰缓缓放下手。
镜子里的“他”也放下手，但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延迟的网络视频。
“先生？”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林辰转身，“镜子很漂亮。赵小姐品味很好。”
他离开圣坛，但目光一直锁定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他也在“看”着他，但眼神……有点不一样。现实中的林辰眼神冷静理性，镜子里的那个，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不，不是嘲讽。
是……期待。
期待什么？
林辰走出教堂。外面的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雨。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教堂外观的照片，然后打开地图软件，标记了位置。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墓园深处有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一座墓碑前。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很像昨晚的赵雨薇。
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墓园走去。
湿漉漉的草地吸走了脚步声。他走近时，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侧头。
不是赵雨薇。
是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面容清秀，但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面前的墓碑上刻着：
“爱女赵雪薇（1995-2016）
愿你在镜中安息”
镜中安息？
林辰停下脚步：“抱歉，打扰了。”
女人看着他，眼神警惕：“你是？”
“我……是赵雪薇的朋友。”林辰说。这个谎言很冒险，但他需要信息。
“朋友？”女人皱眉，“雪薇的朋友我基本都认识。我没见过你。”
“我是她中学时期的笔友，后来失去了联系。最近才知道她……”林辰恰到好处地停顿，露出遗憾的表情，“今天正好路过，想来看看她。”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相信了，或者不在意。
“我是雪薇的大学室友，陈静。”她说，“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看她。”
“这个时候？”
“9月17日前后。”陈静轻声说，“她是在16日出事的，但葬礼是17日。很巧吧？她死在16日，姐姐的婚礼在17日。像是某种……讽刺。”
林辰注意到她的用词：“讽刺？”
陈静冷笑一声，但随即又露出哀伤：“没什么。人都走了，说这些没意义。”
“你和赵雪薇关系很好？”
“我们住一个宿舍四年，无话不谈。”陈静抚摸着墓碑，“雪薇她……是个很单纯的人。爱笑，心软，容易相信别人。但也因为这样，容易被伤害。”
林辰沉默。
陈静继续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
“报道说是意外。”
“意外？”陈静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那根本是谋杀！是赵雨薇和周明哲一起逼死了她！”
林辰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说？”
陈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雪薇出事前一周，找我哭过。她说她怀孕了。”
林辰瞳孔微缩。
“……是周明哲的。”陈静的声音发抖，“雪薇说，周明哲一开始追的是她，但后来不知怎么就和赵雨薇搞在一起了。雪薇想退出，但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去找周明哲，周明哲说会负责，但转头就告诉了赵雨薇。”
“然后呢？”
“然后赵雨薇来找雪薇。”陈静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就在隔壁，听到她们吵架。赵雨薇说雪薇是故意用孩子绑住周明哲，说她不要脸，说她是小三……明明是她抢了妹妹的男朋友！”
“雪薇哭得很厉害，说她可以不要周明哲，但孩子是无辜的。赵雨薇就冷笑，说：‘那你生下来啊，看看周家认不认这个私生子。’”
陈静擦了擦眼泪：“那之后雪薇就精神恍惚。出事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静，我累了。也许镜子里的世界更干净。’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明白……”
镜子里的世界。
林辰的心脏重重一跳。
“短信还留着吗？”他问。
陈静点头，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递给林辰。
屏幕上是七年前的短信记录，时间显示2016年9月16日，晚上10:47：
“静，我累了。姐姐说得对，我活着就是多余。也许镜子里的世界更干净，至少那里没有背叛，没有谎言。永别了。”
林辰看着那句“镜子里的世界”，久久不语。
“警察说这是自杀的证据。”陈静收回手机，“但我不信。雪薇那么爱美，那么珍惜生命，怎么可能自杀？一定是赵雨薇对她说了什么，刺激了她！”
“你说的镜子……”林辰缓缓开口，“赵雪薇生前对镜子有什么特别的……执着吗？”
陈静愣了一下，想了想：“你这么一说……雪薇确实很在意镜子。我们宿舍里她有一面很贵的古董镜，说是家传的，每天都要擦得干干净净。她常说，镜子是最诚实的，不会说谎。”
“那面镜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雪薇出事后，她宿舍的东西都被赵家收走了。镜子应该也在赵雨薇那里吧。”
林辰的脑海中，浮现出教堂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家传的古董镜。
赵雨薇要求在婚礼上摆放的镜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辰说，“赵雪薇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陈静苦笑：“有什么用呢？我帮不了她。七年了，害死她的人要结婚了，风光大办，没人记得雪薇是怎么死的。”
她蹲下身，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雪薇，如果你在天有灵……”她低声说，“至少……别让这场婚礼太顺利。”
林辰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镜中安息”四个字。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这不是“妹妹的鬼魂复仇”。
也不是“姐姐的心魔作祟”。
这是……
林辰的手机忽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喂？”
“林辰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干净利落，“我是异常事务处理局的苏瑾。关于你今天早上在滨海大教堂的行为，我们需要谈谈。”
林辰眼睛微眯。
ATH的人。而且知道他去了教堂。
“我在墓园。”他说。
“我知道。我就在教堂门口，能看到你。”苏瑾说，“请你过来一趟，不要试图离开，否则我会采取强制措施。”
林辰抬头看向教堂方向。
果然，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短发，身形挺拔，正举着手机看向这边。
他挂断电话，对陈静说：“抱歉，我有点事。”
“你是警察吗？”陈静忽然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这些？”
林辰想了想：“因为有人委托我，修复一些‘破损’的东西。”
“包括真相？”
“包括真相。”
他转身离开墓园，朝教堂走去。
陈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墓碑，轻声说：“雪薇，会是他吗？能帮你的人……”
风穿过墓园，吹动草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回应。
---
教堂侧门，小会议室。
苏瑾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转身面对林辰。她比林辰矮半个头，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气场丝毫不弱。
“林辰，28岁，滨海市本地人，‘旧时光’古籍修复店店主。三年前突然出现在老城区，此前无任何记录。”她开门见山，语速很快，“过去三年间，滨海市发生十七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其中有九起的现场或相关人员，都与你有关。”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资料：“需要我一一列举吗？去年八月，西郊废弃工厂‘无限回廊’事件，你在现场。今年三月，滨海大学‘图书馆静默’事件，你是最后一个进入者。还有上个月，城南公寓‘血色人偶’事件——”
“我都只是碰巧路过。”林辰平静地说。
“每次都是碰巧？”苏瑾挑眉，“林先生，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现在不是。我是来提醒你——今天下午的婚礼，你最好不要介入。”
“为什么？”
“因为这是ATH的案子。”苏瑾直视他的眼睛，“赵雨薇三天前就向我们报告了‘镜中异常’。我们已经在调查，并且有专业处理方案。你的擅自介入，可能打乱计划，也可能让你自己陷入危险。”
林辰沉默了几秒：“你们知道镜子是什么吗？”
“B级禁忌物，编号B-07【诚实之镜】。”苏瑾没有隐瞒，“能够映照出照镜者内心最深的秘密、愧疚和恐惧，并有可能将这些情感具象化，形成‘镜中影’。镜中影会试图取代原主，但取代条件非常苛刻，需要原主在特定仪式中‘自愿放弃身份’。”
“婚礼就是仪式？”
“对。”苏瑾点头，“在神圣仪式中宣誓‘愿意’的时刻，如果原主内心有强烈的自我否定或愧疚，镜中影就有机会实现永久替代。赵雨薇的愧疚感足够强烈，所以我们判断，今天的婚礼现场，镜中影一定会出现。”
林辰想起陈静的话：“赵雨薇的愧疚……是对妹妹赵雪薇？”
“你知道得不少。”苏瑾有些意外，“没错。根据我们的调查，七年前赵雪薇的死，赵雨薇负有直接责任。虽然不是她亲手杀人，但她的言语刺激和感情背叛，导致了妹妹的自杀。这七年来，她一直用‘那是意外’来欺骗自己，但镜子照出了真相。”
“所以镜中影……是赵雪薇？”
“不。”苏瑾摇头，“是赵雨薇想象中的赵雪薇——被她美化、圣洁化、同时又被她恐惧的‘完美受害者’。那是她愧疚心的投射。真正的赵雪薇早就死了，灵魂不会停留在镜子里。”
林辰消化着这些信息。
和他自己的推测基本吻合。只是ATH掌握的资料更详细、更专业。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在婚礼仪式中，当镜中影试图替代时，用特制的高频共振仪破坏镜子的结构，切断连接。”苏瑾说，“这样既能消除镜中影，也能保住赵雨薇的命。之后我们会对她进行心理干预和治疗。”
“听起来很合理。”林辰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赵雨薇根本不觉得愧疚呢？”林辰缓缓说，“如果她的愧疚是装出来的，或者……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植入的呢？”
苏瑾皱眉：“什么意思？”
“我今天早上见到了赵雪薇的大学室友。”林辰说，“她说赵雪薇出事前，赵雨薇曾辱骂她是‘小三’，说她‘不要脸’。那种语气，不像是有愧疚心的人。”
“人都是复杂的。可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强硬，私下却备受折磨。”
“可能。”林辰不置可否，“但还有另一个线索：赵雪薇的遗言里提到‘镜子里的世界更干净’。而且据她室友说，赵雪薇有一面家传的古董镜，非常珍惜。那面镜子现在在哪？”
苏瑾的脸色微变：“在ATH的收容库里。我们三天前从赵家收缴的。”
“镜子有异常吗？”
“……没有。”苏瑾承认，“检测显示，那就是一面普通的古董镜，没有禁忌物反应。”
“那教堂里这面呢？”
“那是赵雨薇后来另找的仿制品。”苏瑾说，“我们检查过，也没有异常。”
林辰的脑海中，线索开始连接。
家传的古董镜，赵雪薇珍惜，赵雨薇在婚礼上要用镜子，但用的却是仿制品……
真正的镜子在ATH手里，但没有异常。
仿制品也没有异常。
那么，异常的到底是什么？
忽然，他想起了民俗笔记上的批注：
“镜中物，常为心之倒影，非实存之灵。”
还有最后一句：
“切记：所见非真，所映非实。镜不伤人，人心自伤。”
（记住：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映照的不一定是实的。镜子不会伤害人，是人自己的心在伤害自己。）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林辰心中成形。
“苏警官，”他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检测过……赵雨薇本人？”
苏瑾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辰盯着她的眼睛，“如果异常的从来不是镜子，而是赵雨薇自己呢？”
“如果她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活在自我欺骗中的镜中影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空，乌云重新聚拢。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