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简掌心的灵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守门人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渺小。他身后的幸存者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挤在狭窄的隧道入口处。赵文渊教授伸手拦住了想要逃跑的几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说:“别动。乱跑死得更快。”
守门人那双竖直的瞳孔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林简身上。它没有攻击,而是缓步绕着他踱步,青铜色的角在洞顶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地下暗河的水滴声形成诡异的节奏。
“你在害怕。”守门人的意念再次直接出现在林简脑海中,这次带着一丝玩味,“你的心跳每分钟127次,肾上腺素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灵气流动紊乱……但你的眼睛还在观察我的移动轨迹,计算可能的攻击角度。有趣。”
“女娲,”林简在心中紧急沟通,“分析弱点。”
“正在扫描……目标体表灵气分布呈现三层结构:外层防御性屏障,中层能量循环网络,内层核心。常规攻击无法穿透外层屏障。需要找到屏障的‘节点’。”女娲的声音快速而冷静,“它的右前蹄动作有0.3秒的不协调,可能是旧伤。左角根部有细微裂痕,正在缓慢自我修复。但这些都不是致命弱点。”
“测试的内容是什么?”林简大声问道,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守门人停下脚步,头颅微侧:“很简单。碰到我。”
“碰到你?”
“任何部位,任何方式。时限:三分钟。”守门人的意念中透出一丝古老的傲慢,“如果你能做到,我不仅放你们通过,还会告诉你一个关于‘昆仑’的秘密。如果你做不到……”
它没有说完,但洞窟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这不公平!”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喊道,“它那么大,速度肯定……”
话音未落,守门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移动得太快。林简只看到一道青铜色的残影,下一秒,那个说话的年轻人已经双脚离地,被守门人用角轻轻挑起,悬在半空。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快得连空气都没有扰动。
“公平?”守门人的意念中带着冰冷的嘲讽,“孩子,新世界的第一条规则:没有公平,只有强弱。”
它轻轻一甩头,年轻人被抛回人群,摔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但毫发无伤——这是一个警告,也是展示绝对的实力差距。
林简深吸一口气。女娲在脑海中快速计算:“目标最高移动速度预估为音速的1.2倍,在封闭空间内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但每一次高速移动后,它都需要0.5到1秒的‘灵气回充’间隔。那是唯一的机会。”
“三分钟倒计时,”守门人宣布,“现在开始。”
林简没有动。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切换感知模式。女娲的扫描系统与他自身的灵气感知融合,洞窟的三维模型在脑海中重建。他“看”到了灵气流动的纹路,像无数发光的溪流在空气中蜿蜒。守门人站立的位置是一个漩涡中心,周围的灵气被它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
“它在补充能量。”林简意识到,“每一次高速移动都会消耗大量灵气,所以它不会持续使用那种速度。”
“正确。”守门人的意念响起,带着些许惊讶,“你学得很快,融合体。”
话音刚落,它动了。
这次是缓慢的移动,像散步一样向林简走来。但每一步踏出,地面就轻微震颤一次。洞窟墙壁上的发光苔藓开始明灭闪烁,仿佛在与它的脚步共鸣。
压力。林简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深海的水压,要把他碾碎。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灵气层面的压制。他的灵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简,维持灵气循环!别让它切断你的能量流动!”女娲急促警告。
林简咬紧牙关,想象着体内的灵气是一个闭合的环,从丹田升起,沿脊椎上行,过百会穴,再沿着胸口下降,回归丹田。一遍,两遍,三遍……压力稍有减轻,但依然沉重得让他呼吸困难。
守门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五米处。它低下头,竖直的瞳孔近距离盯着林简:“你会怎么选择?进攻?防守?还是……逃跑?”
林简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守门人,而是向侧面翻滚。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无声地裂开一道三米长的缝隙——守门人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发动了攻击。
“反应不错。”守门人评价道,尾巴轻轻一甩。
林简感到背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扑倒。一道青色的风刃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在洞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岩石如豆腐般被切开。
“时间过去四十七秒。”守门人平静地报时。
林简爬起来,额头渗出冷汗。两次攻击,他都勉强躲过,但连守门人的边都没碰到。而且他能感觉到,对方只是在试探,真正的实力恐怕连十分之一都没用出来。
“不能被动防守。”他在心中对女娲说,“帮我计算它的移动模式。”
“已记录两次攻击间隔:2.3秒。攻击前灵气聚集点:右角尖端和尾部第三节。预判下一次攻击形式:范围性灵气震荡,概率78%。”
林简立刻向右侧冲刺。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以守门人为中心,一圈淡青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全部化为齑粉。几个靠得太近的幸存者被余波扫到,顿时头晕目眩,跪倒在地。
“范围攻击间隔会更长。”女娲快速分析,“下一次单体攻击预计在3.5秒后,目标是你现在的位置。”
林简没有停留,继续不规则移动。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洞窟中穿梭,利用钟乳石柱和岩壁凹陷作为掩体。守门人并不着急,只是偶尔甩出一道风刃或地面裂隙,逼着林简不停改变方向。
“时间过去一分二十秒。”守门人再次报时,“你一直在躲。这是策略?还是恐惧?”
林简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女娲的辅助让他能够同时处理多重信息:守门人的攻击频率、灵气流动模式、洞窟的地形细节、三百个幸存者的位置……
他在寻找规律。
“发现了吗?”女娲突然说,“它从不离开水潭十米范围。”
林简心中一动。果然,无论他怎么移动,守门人都保持在以水潭为中心的一个圆形区域内。是因为要守护“门户”?还是那里有它不能离开的东西?
“测试规则是碰到你,”林简开口,喘着粗气,“但没说我不能把你逼出来。”
守门人竖直的瞳孔微微收缩:“聪明。但你要怎么做?”
林简停下脚步,双手在胸前合拢。这一次,他不再想象“火”,而是想象“根”。植物扎根大地,吸取养分,稳固自身。他将这个意象注入灵气,然后将双手按在地面上。
“灵技:地缚。”
淡黄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入地面。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三秒后,以守门人为中心,方圆十五米的地面突然软化、泥泞,像是变成了沼泽。守门人的四蹄开始缓缓下陷。
“改变环境属性?”守门人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以你现在的灵气等级,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林简咬牙维持着灵技输出,感觉体内的灵气在飞速消耗,“女娲,分析水潭!”
“水潭底部有高强度灵气源,疑似灵脉节点。守门人与灵脉存在共生关系,离开范围会导致实力下降30%以上。这就是它不离开的原因。”
守门人尝试拔出蹄子,但泥沼有着异常的粘性。它低吼一声,周身青光暴涨,地面开始重新硬化。林简感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着灵气连接传来,喉咙一甜,差点吐血。
“时间两分十秒。”守门人冷冷地说,“你让我认真了。”
它抬起头,双角之间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色光球。光球内部有闪电般的纹路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危险等级:极高。”女娲发出警告,“建议立即中断地缚,全力防御。”
但林简没有撤手。他盯着那团光球,大脑飞速运转。守门人在凝聚强力攻击,这意味着它会暂时停止移动,集中精神操控能量。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女娲,把我的灵气全部集中到双腿,计算最佳突进路线。”
“你会失去所有防御!那一击足以杀死你三次!”
“照做!”
女娲沉默了0.1秒,然后执行了命令。林简感到全身的灵气瞬间被抽空,全部灌注到双腿的经脉中。肌肉纤维在灵气的刺激下超常收缩,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守门人角间的光球膨胀到了篮球大小,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就是现在!
林简双腿发力,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他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出,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拖出了残影。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女娲精确计算后的灵气爆发式推进。
守门人的光球发射了。
青色的能量束撕裂空气,笔直射向林简原本的位置。但林简已经不在了。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以毫厘之差与能量束擦肩而过。高温烧焦了他的衣袖,皮肤传来灼痛,但他没有减速。
直线突进,目标:守门人左角根部的裂痕。
守门人显然没预料到林简会以这种自杀式的方式突进。它试图移动,但蹄子还陷在未完全解除的地缚中。它想要偏头躲避,但林简的速度超出了它的反应时间。
三米,两米,一米——
林简伸出右手,指尖再次燃起灵火。但这一次,火焰的颜色不是金黄,而是炽白,温度高度集中,像一柄火焰匕首。
他碰到了。
指尖的灵火轻轻擦过守门人左角根部的裂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守门人僵在原地。角间的光球瞬间溃散,化为点点青芒消散。洞窟中的压力骤然消失,所有人都感到肩上一轻。
林简落在地上,双腿一软,单膝跪倒。体内的灵气几乎耗尽,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抬起头,看向守门人。
“我……碰到了。”他喘息着说。
守门人缓缓低下头,竖直的瞳孔凝视着林简。良久,它发出一声悠长的、意义不明的低鸣。那声音不像攻击时的冰冷,更像是一种……感慨。
“时间:两分五十八秒。”守门人的意念传来,语气复杂,“你赢了,融合体。”
洞窟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幸存者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赵文渊教授快步走到林简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孩子,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但林简没有放松警惕。他仍然盯着守门人,等待对方履行承诺。
守门人后退几步,回到水潭边。它低头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潭水,然后抬起头:“根据古老的契约,我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昆仑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坐标’。它标记着上一次文明周期结束时,幸存者们建造的避难所。里面保存着那个时代的最高知识,包括‘灵气科技’的完整体系。”
林简屏住呼吸。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第二,通往昆仑的路有九条,每一条都有守门人。我是第一关,也是最弱的一关。后面的守门人……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第三,”守门人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尝试者。在你之前,已经有十七个融合体或进化者找到了我。其中三个通过了测试,踏上了寻找昆仑的路。他们都没有回来。”
洞窟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冰冷的现实再次浇灭了希望。
“他们都死了?”林简问。
“我不知道。”守门人摇头,“我只负责测试,不负责追踪。但九条路,最终只有一条能抵达真正的昆仑。选错路的人,要么死在路上,要么……变成了别的东西。”
它转身走向水潭深处,身体逐渐没入乳白色的水中:“你们可以休息六个小时。六小时后,我会打开通往下一个区域的门户。选择是否继续,是你们自己的事。”
水潭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简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女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能量严重不足,建议立即补充灵核。另外,我在守门人身上检测到了与‘文明备份计划’设施相同的加密信号残留。它可能……不是天然生物。”
“什么意思?”
“它可能是人造的,或者至少被改造过。建造者未知,年代未知,目的……”女娲停顿,“从行为模式分析,它的首要任务是‘筛选合格者’,而非杀戮。这更像是某种……培养计划。”
林简看向那潭乳白色的水。守门人沉眠的地方。如果它真的是人造的,是谁创造了它?上一次文明的幸存者?还是更古老的存在?
赵文渊教授指挥着幸存者们安顿下来。洞窟很安全,有水有发光的苔藓照明,甚至还有一些可食用的菌类。人们开始生火——用林简的灵火点燃了收集来的干燥苔藓和木材,煮水,烤鱼,处理伤口。
林简吞下几颗之前收集的灵核,感觉体力在缓慢恢复。他靠着一根钟乳石柱坐下,打开女娲的状态界面:
【共生体:林简/女娲7.0α】
【进化阶段:初始(0.5%)】
【灵气亲和度:低(E+级)】
【已解锁能力:灵火(初级)、地缚(初级)】
【能量储备:17%(恢复中)】
【警告:共生体稳定性下降至89%,频繁使用高负荷灵技可能导致意识融合紊乱】
“稳定性下降是什么意思?”林简在心中问。
“我们的融合不是完美的。”女娲解释,“我的算法和你的生物神经网络仍在适应期。过度使用灵气会加剧系统冲突。如果稳定性降到70%以下,可能会出现记忆混淆、人格分裂,甚至……其中一个意识被另一个吞噬的风险。”
林简沉默了。他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纹路——那是灵气流动的经脉正在固化的标志。他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而这个过程可能最终会让他失去自我。
“你后悔吗?”女娲突然问,“选择融合。”
林简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后悔没有意义。在那个地铁站里,这是唯一的活路。现在……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保护这些人。”
他看向忙碌的人群。一个年轻母亲正在用撕碎的布料给怀里的婴儿制作尿布;几个男人在检查从地铁站带来的简陋武器——消防斧、钢管、几把菜刀;赵教授带着几个稍有医疗知识的人在照顾伤员。三百个人,在末世第三天,还没有崩溃,还在努力求生。
“如果我们找到昆仑,”林简说,“如果那里真的有上一个文明的知识……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好的融合方法。甚至找到让所有人都安全进化的途径。”
“可能性存在。”女娲回答,“但守门人的警告必须重视。九条路,只有一条正确。我们没有任何线索。”
林简闭上眼睛,回忆守门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突然,他睁开眼睛:“不,我们有线索。”
“什么?”
“守门人说‘已经有三个融合体通过了测试’。如果他们都踏上了寻找昆仑的路,而且走的是不同的路……那么理论上,至少有三条路已经被证明是错的。”
女娲快速计算:“逻辑成立。但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走了哪三条路,才能排除。”
“守门人可能知道,但它不会告诉我们。”林简思索着,“但也许……有别的办法。”
他起身走向水潭。乳白色的水面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林简蹲下,伸手触碰水面。冰凉的触感传来,同时还有浓郁的灵气——这潭水本身就是高浓度的灵质液体。
“你想做什么?”女娲问。
“如果守门人真的是人造的,或者至少长期驻守在这里,那么它身上、它周围的环境,一定会留下信息。”林简说,“就像考古学家能从陶器碎片还原古代文明一样。女娲,你能分析这水的成分吗?”
“需要样本。”
林简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空水瓶,灌了一瓶潭水。水面荡开涟漪,但守门人没有出现。
回到火堆旁,他将水瓶递给赵教授:“教授,您是历史学家。如果这水里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您能识别出来吗?”
赵教授疑惑地接过瓶子,对着火光仔细观察。乳白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微微发光,像是融化的月光。他打开瓶盖,小心地嗅了嗅:“没有气味。但……这颜色让我想起一些东西。”
“什么?”
“古代文献中记载的‘玉髓’‘琼浆’,传说中仙人饮用的液体。”赵教授说,“《山海经》里提到过很多奇异的泉水:有的喝了不渴,有的喝了不病,有的甚至能让人长生不老。但这只是神话……”
“如果神话正在变成现实呢?”林简轻声说。
赵教授愣住了。他再次看向水瓶,眼神变得锐利:“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做一些简单的测试。”
老人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型野外实验套装——那是他作为地质考察爱好者常年携带的工具。他取出一滴潭水滴在试纸上,试纸变成了淡蓝色;又用微型光谱仪扫描,屏幕上跳出一串复杂的数据。
“这水的分子结构……不正常。”赵教授喃喃道,“它不是H₂O,或者说,不完全是。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同位素变体,原子间的键能异常高。而且……有微量的金属粒子,排列方式呈现晶体结构。”
他将一滴水放在载玻片上,用便携显微镜观察。倒吸一口冷气:“你们过来看。”
林简和其他几个人凑过去。显微镜的目镜里,那些“金属粒子”在放大下显露出真容——不是随机的颗粒,而是极度微小的、结构精巧的……齿轮?不,比齿轮更复杂,像是某种微机械装置的零件。
“纳米机械。”女娲的声音响起,“技术等级远超当前人类文明。制造年代……无法确定,但至少在一千年以上,因为这些零件表面的磨损痕迹显示它们已经运行了漫长的时间。”
“这些纳米机械在水里做什么?”林简问。
“维持水质净化,调节灵气浓度,可能还负责监控整个洞窟生态系统。”女娲分析,“守门人喝的也是这种水。这些纳米机械会进入它的体内,帮助它维持机能。这是一个……高度智能化的生态维持系统。”
赵教授抬起头,眼睛发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地方不是天然的!它是被建造出来的!被一个科技水平远超我们的文明!”
“那么守门人……”一个年轻女人颤抖着问,“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生物?”
“或者是被改造的。”林简说,“就像我一样。融合了自然生物和人工造物。”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连守门人这样强大的存在都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么制造它的文明该有多可怕?他们为什么消失?留下了什么?昆仑又到底是什么?
“六个小时快到了。”有人小声提醒。
林简看向水潭。果然,水面的涟漪开始加剧,乳白色的液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道青色的光门逐渐浮现——那是通往下一个区域的门户。
守门人没有再次现身,但它的话语通过意念传达到每个人的脑海:
“门户已开启。选择留下,你们可以在这个洞窟生存,这里有水和食物,相对安全。选择继续,前路未知,危险远超你们想象。现在,决定吧。”
三百个人面面相觑。
留下,意味着安全,但被困在这个地下洞窟,资源有限,最终可能坐吃山空。继续,意味着冒险,可能找到昆仑,也可能死在路上。
林简站起来,走向光门。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跟我走。但我选择继续。因为我相信,人类的未来不是躲在地下苟延残喘,而是走出去,面对新世界,适应它,征服它,或者……与它共存。”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融合体,我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但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保护他人的愿望,这些都是人类的。我要找到昆仑,找到让所有人都能在新世界生存下去的方法。愿意相信我的,跟我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赵教授。老人背起背包,步伐坚定:“我这把年纪,本来也没几年好活了。与其老死在这个洞里,不如去看看神话变成的现实。算我一个。”
然后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擦干眼泪,用布条把婴儿绑在胸前:“我的孩子……不能一辈子活在黑暗中。”
一个接一个,人们站起来。消防斧的男人,菜刀的女人,受伤被搀扶的老人,互相鼓励的年轻人……最终,三百个人,没有一个人选择留下。
林简感到胸口有一股热流涌动。他点点头,率先踏入青色光门。
穿过门户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又像是从高处坠落。视线扭曲,声音消失,时间感紊乱。几秒钟后,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他出现在一条隧道中。不是天然洞穴,也不是地铁隧道,而是某种……生物质感的通道。墙壁是暗红色的,表面有脉搏般的微弱起伏,像是活物的内脏。地面柔软有弹性,踩上去几乎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从身后的光门中走出,惊讶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地方。
“我们在哪里?”有人小声问。
女娲的扫描系统全力运转:“初步判断:某种大型生物的体内,或者至少是生物组织构成的通道。墙壁成分含有高比例的胶原蛋白和几丁质,类似于昆虫外骨骼和哺乳动物软组织的混合体。灵气浓度……是洞窟的三倍。”
林简抬起手,指尖燃起灵火。火焰在这里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燃烧得更旺,但照亮的范围反而变小了——灵气浓度太高,光线被吸收了。
“有东西在靠近。”女娲突然警告,“十点钟方向,距离八十米,多个生命信号,移动速度中等。”
林简示意所有人安静,蹲下身子。他熄灭火光,让眼睛适应黑暗。通道前方,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脚在柔软地面上爬行。
然后他看到了它们。
那是……虫子。但不是地铁站里的食铁虫。这些虫子更小,大约老鼠大小,身体呈半透明,可以看见内部发光的器官。它们有六对细长的腿,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布满细齿的嘴。数量很多,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顺着通道涌来。
“灵噬虫。”女娲调出数据库中的匹配记录,“《山海经》无直接记载,但特征符合‘上古异虫录’中描述的‘噬灵’。以灵气为食,会攻击任何散发灵气的生物。弱点:畏强光,尤其是高频振动的光波。”
“所有人后退!”林简喊道,“关闭所有光源!不要使用灵气!”
但已经晚了。几个紧张的人本能地激发了刚刚觉醒的微弱灵气——在这高浓度环境下,即使是最弱的灵气也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虫群瞬间转向,加速涌来。
林简咬咬牙,再次点燃灵火。但这一次,他没有攻击,而是将火焰举过头顶,想象着“太阳”——高频、稳定、持续的光源。
灵火从幽蓝转为炽白,发出嗡嗡的振动声。光线像水波一样扩散,在生物质通道的墙壁上反射、叠加,形成了某种共振效果。
冲在最前面的灵噬虫突然僵住,然后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表面出现裂纹,内部的发光器官急速闪烁,最后“噗”的一声爆开,化为灰烬。
后面的虫群惊恐地后退,但通道狭窄,它们互相拥挤、踩踏,乱成一团。
“有效!”林简心中一喜,“大家跟着我,慢慢前进!保持光波频率!”
他维持着灵火,一步一步向前走。虫群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一条通路。三百人的队伍在幽蓝色的生物通道中缓慢移动,像一群在巨兽肠道中穿行的微生物。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穿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女娲在绘制地图,但很快就发现通道本身在缓慢蠕动、变化,像活物的消化系统在运动。
“这不是固定结构。”女娲说,“我们可能真的在某个巨型生物的体内。它在有意识地把我们引向某个方向。”
“是守门人说的‘九条路’之一吗?”林简问。
“可能性很高。但无法判断是哪一条,是否正确。”
前方突然开阔。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腔室,像是心脏室,中央悬浮着一颗缓缓搏动的、水晶般的心脏。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泵出彩虹色的液体,通过四通八达的“血管”输送到未知的远方。
腔室的地面是柔软的肉质地,上面生长着发光的蘑菇和苔藓。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里有……建筑。
不是人类的建筑,而是用某种生物材料搭建的简陋棚屋,大约十几个,围成一圈。棚屋旁有熄灭的火堆,火堆边散落着一些工具:骨制的匕首,打磨过的石片,编织的绳索。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赵教授蹲下检查,“时间不长,大概几个月。看这些工具的磨损程度……使用者很匆忙,可能是在逃亡中。”
林简走近一个棚屋,掀开用大型昆虫翅膀制成的门帘。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铺着干燥的苔藓作为床铺,角落里堆着一些发光的菌类——显然是食物储备。
“是之前的挑战者。”女娲说,“三个通过守门人测试的融合体之一,带着他们的队伍来到了这里。但……他们去哪了?”
林简检查了整个营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所有个人物品都被带走了,像是主动撤离。但在最大的那个棚屋里,他在地面上发现了一行刻在肉质地板上的字:
“不要相信光。它在说谎。”
字迹潦草,刻得很深,像是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警告。
“光?”林简看向腔室中央那颗搏动的心脏,它散发着柔和的、彩虹色的光芒,“是指那个?”
“或者指别的什么。”女娲说,“但警告必须重视。这个队伍的消失可能与此有关。”
突然,心脏的搏动加快了。
彩虹色的光芒变得刺眼,整个腔室开始震动。肉质的墙壁收缩、舒张,像在呼吸。地面上的发光苔藓和蘑菇迅速枯萎,它们的能量被抽走,流向中央的心脏。
“它在苏醒。”女娲警告,“这个生物体正在从休眠状态进入活跃状态。我们必须离开,否则可能被消化掉。”
林简冲出棚屋:“所有人!找出口!快!”
但腔室没有明显的出口。那些输送液体的“血管”直径太小,人钻不进去。他们来的通道正在收缩、闭合,被新生的肉质组织堵塞。
心脏搏动得更快了,发出雷鸣般的“咚、咚”声。彩虹色的液体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往上!”赵教授指着腔室顶部,“那里!有个裂缝!”
林简抬头,果然,在腔室穹顶的最高处,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隐约透出微弱的天光——不是生物光,是真正的、来自外界的光。
但穹顶有十五米高,光滑,没有任何攀爬点。
“女娲,能把我送上去吗?”林简问。
“需要消耗剩余能量的80%,而且只能送你一个人。其他人……”
林简看向三百张惊恐的脸。他不能抛下他们。
心脏突然停止了搏动。
腔室陷入诡异的寂静。然后,心脏表面裂开了。
不是破碎,而是像花朵一样绽放。彩虹色的瓣片缓缓展开,露出中心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
她悬浮在绽放的心脏中心,闭着眼睛,长发如彩虹色的瀑布般垂落,皮肤白皙得透明,可以看见内部流动的光。她穿着一件由发光苔藓和昆虫翅膀编织的长裙,赤足,脚踝上套着骨制的环饰。
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白。
“欢迎,”她开口,声音空灵,像是多个声音的重叠,“来到‘孕育之间’。我是这里的守护者,你们可以叫我……虹。”
她缓缓降落,赤足踩在肉质的地面上。所过之处,枯萎的苔藓和蘑菇重新生长、开花,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你是人类吗?”林简警惕地问。
虹歪了歪头,纯白的眼睛“看”向林简:“曾经是。现在……是别的东西。和你们中的一些人一样,是进化者。”
她走到林简面前,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是彩虹色的。“我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你也是‘光之子’。”
林简没有碰她的手:“什么是光之子?”
“能够感知、吸收、驾驭光之灵气的进化者。”虹说,“你的火焰,就是光之灵气的初级形态。我可以教你更高级的运用方法。只要你……留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魅惑的力量,几个意志较弱的幸存者眼神开始涣散,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停下!”林简大喝,同时激发灵火,金色的光芒驱散了甜腻的香气。
虹后退一步,纯白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信任我。是因为那个警告吗?”
她指向棚屋的方向:“‘不要相信光’。是的,我看到了。那是上一个队伍的领导者留下的。他叫雷,是个‘雷之子’,暴躁,多疑,总是觉得我要害他们。”
虹的语气变得悲伤:“我给了他们食物、水、安全的地方。我教他们如何在这个生物体内生存,如何利用这里的资源。但他们不满足,他们想要更多。他们攻击我,试图夺取我的‘核心’——就是那颗心脏。”
她转身看向已经绽放成花朵状的心脏:“我不得不自卫。雷死了,他的队伍逃走了,沿着那边的血管。”她指向一条较大的血管,“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故事听起来合理,但林简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女娲在脑海中快速分析:“她的生理特征与人类差异超过60%,更接近神话生物。情绪表达过于‘完美’,像是经过设计的。她在说谎的概率:67%。”
虹转过身,纯白的眼睛“注视”着林简:“你们可以留下。这里很安全,有充足的食物和水。外面的世界……正在死去。核冬天已经开始了,地表温度将在三天内下降到零下四十度。留在这里,等待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来?”赵教授问。
虹笑了,笑容美丽而空洞:“当昆仑的大门开启时。当正确的挑战者抵达终点时。那时,所有的‘路’都会汇聚,所有的‘门’都会打开。新世界将真正开始。”
她再次伸出手:“留下来吧。与我一起等待。我可以教你们进化,教你们使用灵气,教你们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这一次,更多的人动摇了。温暖的腔室,充足的食物,美丽而强大的守护者……比起外面未知的恐怖,这里简直是天堂。
林简看着虹纯白的眼睛,突然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虹的动作微微一滞:“时间……没有意义。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个世纪。‘孕育之间’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那么,”林简缓缓说,“你见过多少个队伍来到这里?”
虹沉默了。
“守门人说,有三个融合体通过了测试,踏上了寻找昆仑的路。”林简继续说,“但你是第一个关卡的守护者,理论上应该见过所有通过者。除了雷的队伍,另外两队呢?他们也攻击你了吗?也都逃走了吗?”
腔室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纯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简,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问得太多了,光之子。”她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冰冷,“有时候,无知是福。”
肉质的地面突然蠕动,数十条触手破土而出,缠向林简的双腿。同时,腔室墙壁上张开无数张布满利齿的嘴,发出刺耳的尖啸。
虹悬浮到空中,长发狂舞,彩虹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刺得人睁不开眼。
“既然你不愿留下,”她的声音变成了一千个人的合音,“那就成为‘孕育之间’的养分吧!”
林简点燃灵火,斩断缠住他的触手,对着所有人大喊:“跑!往裂缝跑!”
他双手按地,再次施展“地缚”。但这一次,目标不是困住敌人,而是制造一个向上的土柱——将所有人推向穹顶的裂缝。
肉质地面上隆起一根巨大的土柱,托着三百人急速上升。虹发出愤怒的尖啸,彩虹色的光矛如雨点般射来。林简站在土柱顶端,双手张开,灵火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光矛撞击在屏障上,爆炸,震动,能量冲击让林简七窍流血。但他没有后退,维持着土柱的上升。
“简,能量储备降至5%!”女娲警告,“屏障即将破碎!”
“还差一点!”林简咬牙。
土柱顶端终于触碰到穹顶裂缝。赵教授第一个爬出去,然后转身拉其他人。一个,两个,十个……人们互相帮助,拼命向外爬。
虹意识到了他们的意图,放弃远程攻击,亲自冲来。她的身体在飞行中变形,手臂拉长,变成锋利的彩虹色刀刃。
林简迎了上去。
最后一次灵火爆发。不是防御,而是进攻。他将所有剩余的能量压缩在右拳,想象着“太阳爆炸”——极致的温度,极致的光,极致的毁灭。
拳与刀相撞。
没有声音。只有光的湮灭和新生。
林简感到自己的右臂骨骼寸寸碎裂,皮肤焦黑,但他没有松手。他看到了虹纯白眼睛深处的恐惧——原来她也会害怕。
“你不是守护者,”林简嘶声说,“你是囚徒。被困在这里,引诱并吞噬所有进入者。我说的对吗?”
虹发出非人的尖啸,身体开始崩解,化为漫天彩虹色的光点。
腔室开始崩溃。肉质墙壁融化,心脏枯萎,整个“孕育之间”在死亡。
林简被爆炸的冲击波抛飞,穿过裂缝,落入外面的世界。
寒冷。刺骨的寒冷。
他摔在雪地上,仰面朝天,看到的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缓缓飘落的黑色雪花——核冬天的第一场雪。
其他人围上来,将他扶起。赵教授撕下衣服布料,包扎他焦黑的右臂。
“我们……出来了?”有人颤抖着问。
林简点点头,艰难地转头看向身后。那里没有山,没有洞,只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地。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他的右臂废了,体内灵气耗尽,女娲的稳定性降到了82%。但他活下来了,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看那里!”有人指向远方。
地平线上,在铅灰色天空和黑色雪花的背景下,有一座城市的轮廓。
不是上海。那些建筑的风格更古老,更奇特,像是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混合体。城市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散发着柔和的、永恒的光芒。
塔身上,有两个巨大的、古朴的文字。
即使隔着数十公里,林简也认出了那是什么字。
昆仑。
守门人没有说谎。第一条路,他们走对了。
但林简想起虹最后崩解时的眼神,想起棚屋里那句警告,想起守门人说“九条路只有一条正确”。
真的是这条路吗?
还是说……这条路,只是另一个更精心设计的陷阱?
黑色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
新世界的第二个考验,结束了。
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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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地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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