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是在叶宸离开凉城第七日开始下的。
不是北境那种狂风暴雪,而是江南特有的细雪,绵密、黏腻,像一层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天地。
官道上,三千龙骑的铁蹄踏碎薄冰,溅起的泥浆在雪幕中绽开墨色的花。
这支骑兵沉默得可怕。
行进间除了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微响,竟无一人言语。
每个骑士的面甲都覆着一层寒霜,露出的双眼却燃烧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火焰——那是追随神明才会有的眼神。
队伍最前方,叶宸没有披甲。
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九条暗金龙纹在雪光中游曳。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读得专注,仿佛不是率军南下,而是郊游踏青。马鞍旁挂着一杆用黑布缠绕的长兵,布面浸着暗红的、洗不净的血渍。
“王,前方三十里是断龙峡。”

副将赵烈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他是北凉军中仅次于叶宸的强者,三年前便已踏入半步天人境,左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疤痕,是西域剑圣留下的“纪念”。
“江面宽三百丈,两侧崖高百尺,是南下必经之路。”萧破军补充道,眼中闪过冷光,“探子回报,峡中有异常灵力波动,至少……三千人。”
叶宸合上古籍,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那里,灵力波动如沸腾的水,在武道天眼的视界中,密密麻麻的红点如蚁群般聚集。
更深处,九道格外炽烈的气息蛰伏着,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三千修士,九位长老。”叶宸淡淡道,“京都那几个老狐狸,倒是舍得下本钱。”
“要不要绕道?”赵烈问,“从西面鬼见愁走,多三日路程,但……”
“不必。”
叶宸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人家摆好了阵,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盛情’?”
他轻轻拍了拍龙驹的脖颈,那匹通灵的神驹昂首长嘶,声如龙吟。
身后三千龙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三千杆黑色长枪“唰”地抬起,枪尖所指,正是断龙峡方向。
“赵烈。”
“末将在。”
“你带两千人,守住峡口北侧。”叶宸的语气平静如吩咐晚膳,“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报信。”
“那峡内……”
“我与一千龙骑入峡。”叶宸终于看向那杆黑布缠绕的长兵,伸手,握住,“太久没动手,有些人怕是忘了,北凉王的枪……是怎么杀人的。”
赵烈单拳捶胸:“末将领命!”
三千龙骑无声分流。两百人随萧破军策马奔上北侧高坡,马蹄踏雪无痕,转眼便消失在雪幕中。剩下的一千骑,跟在叶宸身后,缓缓向断龙峡口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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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龙峡,午时三刻。
雪下得更大了。
江面尚未完全封冻,浑浊的江水裹挟着冰凌奔涌东去,撞击在两侧崖壁上,发出雷鸣般的回响。
峡谷最窄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木桥横跨江面,桥身缠满符咒,在风雪中散发着淡金色的灵光。
桥对岸,黑压压的人群肃立。
三千修士,分属九大宗门。
青城山的剑修白衣如雪,背负长剑;龙虎山的道士黄袍加身,手持拂尘;南海普陀的僧侣闭目诵经,佛珠转动;更有苗疆蛊师、西域萨满、东瀛忍者……几乎囊括了大夏境内所有隐世势力。
而最前方,九把紫檀太师椅一字排开。
椅上九人,皆着素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但他们周身散发的威压,却让身后三千修士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那是九位隐世宗门的长老,每一位都是闭死关数十年、只在传说中出现的活化石。
“他来了。”
最中间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木摩擦。
三千修士同时睁眼。
峡谷北口,一百黑骑缓缓现形。为首者玄衣墨马,在漫天雪白中刺目得像一滴浓墨。他走得很慢,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却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止步。”
青城山长老起身,袖中飞出一柄青玉小剑,悬于江心,剑尖直指叶宸。
“北凉王,此路不通。”
叶宸勒马,抬头。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他看了看那柄青玉剑,又看了看对岸黑压压的人群,忽然笑了。
“青城山的‘悬天剑’,龙虎山的‘五雷正法’,普陀的‘金刚伏魔阵’……”他一一点名,“还有苗疆的万蛊幡、萨满的祖灵图腾、忍者的影杀术。九大宗门,倒是齐了。”
他的语气太随意,随意得像是点评戏台上的伶人。
“叶宸!”
龙虎山长老厉声喝道:“你毁天子诏书,藐视皇权,屠戮大内侍卫,已是罪该万死!今日九大宗门联手,布下‘九天十地诛仙大阵’,你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一具全尸!”
“束手就擒?”
叶宸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抬手,解下了马鞍旁那杆黑布缠绕的长兵。布条一层层散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枪身——
那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某种生物骨骼的质感,枪尖处一点寒芒,竟将周遭飘落的雪花都绞成粉末。
“认得这枪吗?”叶宸问。
九位长老瞳孔同时收缩。
“龙……龙陨枪!”有人失声。
“不错。”叶宸轻抚枪身,目光悠远,“三年前,漠北狼王阿史那融合草原九大部落图腾,化身为百丈狼神。我用十万北凉将士的血为引,抽其龙脉,铸此枪。”
他一顿,枪尖缓缓抬起。
“第一枪,破他金身。”
“第二枪,碎他神魂。”
“第三枪……”叶宸笑了,笑容里是刻骨的冷,“把他那所谓的不灭狼魂,钉在漠北圣山之巅,让草原百万牧民日日朝拜——拜的不是他们的神,是我北凉王的枪。”
江风骤烈。
对岸三千修士,竟无一人敢接话。
“今日,你们布阵拦我。”叶宸策马,缓缓走向木桥,“那便试试看,是你们的诛仙阵硬,还是漠北狼神的骨头硬。”
“狂妄!”
九位长老同时起身。九道磅礴如海的灵力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峡谷的巨大阵图。阵图中央,雷霆翻滚,火焰奔腾,冰霜凝结,罡风嘶吼——那是九种天地法则的具现。
“阵起!”
三千修士齐声怒吼,各自将灵力注入阵图。木桥上的符咒同时亮起,金光化作牢笼,向叶宸笼罩而下。
那一瞬,天地失色。
唯有阵图的光芒,映得江水如血。
叶宸却还在向前。
他一人,一马,一枪,踏上了木桥。
第一步,金光牢笼落下。
他抬枪,轻轻一划。
“嗤——”
如热刀切牛油。号称可困陆地神仙的“九天十地诛仙阵”,竟被这一划撕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
第二步,九道法则攻击临身。
雷霆劈下,火焰吞噬,冰霜封冻,罡风撕裂……
叶宸甚至没抬眼。
他周身三丈,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暗金色光罩。所有攻击落在光罩上,如雨打湖面,只泛起圈圈涟漪,便消散无形。
“这不可能!”青城山长老骇然失声,“那是九重法则之力,便是真正的天人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宸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次,他不再慢行。
龙驹长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叶宸单手持枪,枪尖在前,人借马势,马借人威,整个人化作一条咆哮的黑龙,直冲阵图核心!
“拦住他!”
九位长老目眦欲裂,同时喷出精血,催动阵图最强杀招——九道法则融合,化作一柄横亘天地的七彩巨剑,对着叶宸当头斩下!
剑未至,剑风已压得江水断流,两侧崖壁崩裂!
叶宸终于抬眼。
他看着那柄七彩巨剑,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兴致。
“这还有点意思。”
话音落,他松开了缰绳。
左手负后,右手持枪,人在马背,却缓缓站起。玄衣在罡风中猎猎狂舞,墨发挣脱玉冠,在脑后飞扬如旗。
然后,他出枪。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声音。
只是很简单地,将枪向前一送。
枪尖,点在了七彩巨剑的剑尖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雪停在半空。
江水凝固成冰。
三千修士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唯有那一点枪尖,和巨剑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裂纹。
“咔嚓。”
第一声脆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爆鸣!
七彩巨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裂纹如蛛网蔓延,瞬间遍布整个剑身,然后是支撑巨剑的阵图,最后是木桥上的符咒、两岸的崖壁、甚至飘落的雪花……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破碎”——法则的破碎,阵图的破碎,信心的破碎。
三千修士同时吐血倒飞,如秋日落叶。
九位长老如遭雷击,七窍鲜血狂喷,瘫倒在太师椅上,眼中是彻底崩溃的绝望。
而叶宸,依旧站在马背上。
枪已收回,黑布重新缠绕。他甚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才重新坐下,轻抚龙驹脖颈。
“继续走。”
他说。
一千龙骑,踏过木桥。
桥已残破,江水赤红。两侧崖壁上,嵌满了昏迷的修士,像一幅残酷的壁画。九位长老瘫在椅中,眼睁睁看着黑骑从面前经过,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叶宸在经过青城山长老时,忽然勒马。
他俯身,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叶宸的声音很轻,“今日我不杀你们,不是不能,是不想。”
“为什么……”长老嘶哑地问。
“因为我要你们活着。”叶宸直起身,望向南方,“活着回到宗门,把今天的事,一字不漏地说给所有人听。”
他顿了顿,笑了。
“我要让整个隐世,整个大夏,整个天下都知道——”
“北凉王南下,不是去京都请罪的。”
“是去……撑起一个时代。”
马蹄声再起。
一千黑骑穿过断龙峡,消失在南方雪幕中。
许久,龙虎山长老挣扎着爬起,望着江面——那里,叶宸刚才出枪的地方,江水竟被恐怖的枪意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两侧水流奔涌,却久久无法填平。
那道沟壑,像一道疤痕,刻在长江之上。
也刻在了所有幸存者的心里。
“一枪……”他喃喃道,“仅仅一枪……”
身后,有年轻修士崩溃大哭。
那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信仰的崩塌——他们苦修数十年,以为已触摸天道,今日才知,在天人面前,自己连蝼蚁都不如。
雪,还在下。
渐渐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残桥,却盖不住那道江心沟壑。
就像盖不住,一个时代被一枪终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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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京都。
皇宫深处,暖阁。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当朝首辅张阁老捧着刚到的密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对面,天子脸色惨白如纸。
“九……九大宗门联手,三千修士,九位长老……”张阁老的声音在发颤,“在断龙峡布下诛仙大阵……被叶宸,一枪破了?”
“是。”暗卫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探子回报,叶宸只出一枪。三千修士重伤,九位长老修为尽废,江心被枪意斩出百丈沟壑,三日未平。”
“噗通。”
天子瘫坐在龙椅上。
“他……他到哪了?”少年天子颤声问。
“已过长江,最迟后日……抵京。”
暖阁死寂。
许久,张阁老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京都万家灯火,繁华如梦。
“陛下。”老臣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老臣建议……陛下要以国事为重,切不可与北凉王起冲突。”
“什么?!”天子猛地抬头,“朕是天子,他是臣子!”
“陛下!”张阁老转身,老眼通红,“那一枪能破诛仙阵,就能破京都城墙!能废九位长老,就能废满朝文武!他现在不是臣子,他是……”
老人哽咽,说不下去了。
他是活着的天灾。
是行走的国运。
是这大夏三百年江山,命中注定的……劫。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仿佛在为某个时代的终结,披上缟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