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秘密,不过是过往窥见的天机,自然无法宣之于口。
他面上适时露出些许茫然与痛色,抬手按了按额角:“我亦不知。
月前遭逢刺杀,重伤之后记忆支离破碎。
许多事……只是偶尔有些片段突兀地闪现出来,真伪难辨。”
焱妃凝视着他,美目之中审视与疑虑交织。
遇刺之事倒是属实,三日前他重伤濒危的模样,并非作假。
只是这番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酒楼中的刺杀 尚未平息,箫宇便见焱妃那双明眸直直锁定自己,唇间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凛冽:“替我解毒。”
她在试探。
她想看清这少年待她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解毒?箫宇一时怔住。
他岂敢轻易动手?眼前之人乃是名震天下的阴阳家奇才,修为已至大宗师之境。
倘若真为她驱了毒,难保下一瞬不会被她一掌毙命,或是种下那令人胆寒的六魂恐咒。
这三日间,箫宇虽已将师妃暄所传武学熟记于心,终究只是个初入宗师境的武者。
在焱妃面前,恐怕连一招都走不过。
可是……
这女子毕竟是他心底最眷慕之人。
三日观察,他隐隐觉得她未必会真下 ,至多是一顿痛打罢了。
思量片刻,箫宇决意赌上一回。
若赌赢了,或能赢得这位绝色佳人的倾心;若输了,恐怕便是万劫不复。
“解药在此,闻之即可。”
他将一只小瓶递了过去。
焱妃接过,鼻间轻哼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耍花样。
心底某处,似有什么悄然松动。
箫宇默立一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
待一刻钟后她功力尽复,会是怎样的光景?他无从揣测。
咸阳城,四海客栈。
徐凤年独坐客房,眉宇深锁。
大秦朝局远比他预想的更为错综:秦王嬴政未行冠礼,权柄未握;相国吕不韦总揽朝政,势倾朝野;长信侯嫪毐虽仅为宠臣,亦不可小觑。
三方角力,暗潮汹涌。
“在想什么?”
姜泥推门而入。
“大秦内斗正酣,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徐凤年抿了口茶,“见秦王,抑或访相国,皆需斟酌。”
“这些我不懂,也不必同我讲。”
姜泥别过脸。
“你并非外人。”
徐凤年语气平静。
“前 去燕丹府上,是要助他离秦?”
姜泥忽转话锋,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他是燕国太子,你若插手,恐引秦军北上。”
“老黄会暗中行事,不留痕迹。”
徐凤年微微一笑,“北凉四面受敌,离阳、大元皆虎视眈眈,我须早结盟友。”
姜泥默然。
她与徐凤年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父亲灭她故国,弑她双亲。
可偏偏她又自幼长在北凉王府,与他青梅竹马,相伴至今。
是仇敌,还是眷侣?这疑问缠绕她多年。
她不肯习武,便是怕自己终有一日提起剑,走向他。
“明日留在客栈,莫要外出。”
徐凤年起身,望向窗外,“燕丹明日离城,咸阳恐生乱象。”
“知道了。”
姜泥轻声应道。
天馨别院。
内力重回经脉的刹那,焱妃眼神骤寒,倏然抬手扣住箫宇脖颈:“你说,我该让你如何死?”
箫宇迎上她清冷绝艳的面容,竟勾起嘴角:“若能死在榻上,怀抱佳人,当是至乐。”
“—— 之徒!”
焱妃咬唇叱道,指间力道却未再加重。
箫宇的臂弯环过焱妃纤细的腰肢,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你心中并无杀念,焱妃。
你不会取我性命,毕竟,来日方长,你我将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不知羞耻!”
焱妃脸颊微热,带着羞恼挣开他的怀抱,向后连退数步。
她断然不会对这般轻薄之徒心慈手软。
只是,心头那一点莫名的悸动,却也让她不愿轻易放过他。
见箫宇已在桌边坐下,并开口询问:“你是否打算返回阴阳家?”
焱妃也随他落座,轻轻颔首:“是,今日便会启程。”
箫宇闻言,不禁苦笑,为自己斟了杯茶,摇头叹道:“早知如此,幻音宝盒的消息便该晚些告知你。
相聚不过三日,真正同榻而眠,仅有一夜而已。”
“你……!”
焱妃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胸中一股无名火起,只想狠狠教训这登徒子一顿。
他满心尽是些不堪念头,简直是无可救药。
“焱妃,”
箫宇忽然正色道,“那幻音宝盒,便算作我迎娶你的聘礼。
此事,你自可禀明东皇阁下。”
“你觉得这可能吗?”
焱妃冷哼一声。
“为何不可能?”
“痴心妄想!”
箫宇唇角微扬,语气却似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我已有同床共枕之实,除我之外,你心中还能容得下旁人么?”
“我便是一头猪,也胜过嫁你这 之徒!”
焱妃气急,脱口而出。
箫宇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猪?自己在她心中,竟连牲畜也不如么?看来,先前的手段仍是温吞,须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念头电转间,他已再次欺身而上,手臂用力将她箍入怀中,不由分说便低头封住了那柔嫩嫣红的唇瓣。
罢了,索性放手一搏。
在她离去之前,他定要让她心中刻下自己的印记。
“唔……”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焱妃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运起内力将他震开。
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
而这次,他的怀抱如此坚实,唇舌的纠缠如此绵长,令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杀了他么?心底竟生出丝丝缕缕的不舍。
短短三日,这个男子的身影已悄然侵入心扉。
第一次被男子拥抱,第一次被男子亲吻,第一次与他相拥入眠……诸般“第一次”,尽数与他相关。
还有他那份近乎盲目的信任——关乎幻音宝盒的重大秘密,他毫不犹豫便告知于她;她请求解毒,他也未曾推拒。
这究竟是缘,还是劫?
心绪纷乱如麻,最终却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也罢,便顺从本心一回。
焱妃原本僵硬的双手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了箫宇的背脊,开始生涩而缓慢地回应这个深吻。
与此同时,大秦帝国深宫之内。
安宁宫中,气氛凝肃。
被尊称为雅兰夫人的女子端坐于高位,容颜绝美却覆着一层寒霜,冷冽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名妖娆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段曼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宛如修炼成精的狐仙,周身散发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馥郁风情。
她正是当今秦王嬴政的生母,太后赵姬。
赵姬屈身行礼,姿态恭谨:“太后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雅兰夫人声音冰寒,直指核心:“赵姬,你究竟意欲何为?”

赵姬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发丝,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太后此言,妾身不甚明白。”
砰!
雅兰夫人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不明白?你刻意擢升那嫪毐,甚至将罗网近半权柄交予他手!你就不怕养虎为患,反噬你亲生儿子嬴政的江山吗?”
赵姬抬眸,迎上雅兰夫人锐利的目光。
她心知自己所行之事,瞒不过这位执掌大秦铁鹰锐士的实权人物。
嫪毐?不过是一枚用来制衡吕不韦的棋子罢了。
为了助嬴政真正掌控这庞大帝国,她赵姬即便背负污名,也在所不惜。
既然已被看穿,眼下最要紧的,是取得这位“华阳太后”
的默许,至少是暂时的不过问。
心思急转间,赵姬放缓了语气,神情恳切:“华阳太后,妾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政儿。
还请太后……信我。”
“华阳太后”
四字入耳,雅兰夫人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她厌恶这个称呼。
以“雅兰”
为化名,便是想暂时抛开那沉重尊贵的头衔,做一回单纯的自己。
尤其是……在那个名叫箫宇的年轻人面前。
雅兰夫人这个称呼,是独属于箫宇对华阳太后的私密称谓。
殿内气息微凉,华阳太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赵姬,你宫里那些琐碎,哀家可以当作不知。
只是,有一件事,需得你去办成。”
“太后但请吩咐。”
赵姬垂首应道。
“哀家要你出面,奏请册立一人为封君。
吕不韦那里,也须你说动。”
华阳太后的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这……”
赵姬蓦然抬眼,心中惊疑不定。
册封君爵?
华阳太后欲立何人?以她在秦廷的根基与威望,莫说秦王嬴政、相国吕不韦与自己,便是满朝文武,又有谁敢拂逆其意?她何须假手于己,绕此弯路?
似是看穿她心中纷乱,华阳太后淡然道:“不必多思。
如今朝堂是你与吕不韦共掌,哀家无意涉足其间。”
赵姬定了定神,问道:“不知太后属意何人?”
“箫宇。”
华阳太后吐出这个名字,“他现居哀家的天馨别院。
其余诸事,你不必探问。”
箫宇?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他与这位历经三朝、隐于幕后的华阳太后,究竟是何渊源?赵姬心中疑窦丛生。
华阳太后虽无子嗣,然楚系势力盘根错节,皆以其马首是瞻,其影响力深植帝国肌理。
何事能让她如此费心,为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铺路?
心思电转间,赵姬面上已浮起温婉笑意:“太后之命,妾身自当遵从。
只是,这君爵之位,太后是希望箫宇公子掌实权,抑或仅享尊荣虚衔?”
华阳太后沉吟片刻:“予他些许权柄傍身吧。
可领一部兵马。”
她想起那青年平日疏懒的模样,料想他并非热衷权势之人。
然而既立君爵,若手中全无倚仗,难保不被朝中虎狼环伺之徒侵扰。
赵姬欣然颔首:“妾身明白了。
便请王上下诏,封箫宇为襄陵君,并将咸阳西郊大营的五万军士划归其辖制。”
这正是一个向华阳太后示好的良机。
若得这位深宫巨擘助力,扳倒吕不韦便多了十分把握。
至于西郊兵权,原是为嫪毐所备,如今既有更稳妥的倚仗,那枚棋子,弃了也罢。
“可。”
华阳太后微微点头。
事虽议定,她心中却另起思量。
经此一事,箫宇难免落入赵姬眼中。
需得增派人手,周密护卫天馨别院才是。
赵姬此人,心思活络,不可不防。
离开安宁宫,赵姬一路沉吟。
华阳太后与那箫宇,关系绝非寻常。
她竟为其谋算至此,其中必有隐情。
华阳太后在宫中数十载,何曾对旁人如此上心?此事蹊跷,须得遣人细细查探那箫宇的底细。
砰!
一声闷响自天馨别院中传出。
“箫宇!你莫要得寸进尺!”
焱妃面染红霞,又羞又恼,一脚将贴近身畔的男子踹开。
这登徒子愈发大胆,方才竟将手探入她衣襟之内,甚而试图解开她裙裳系带。
纵然心中已许了他,可未行婚仪,岂能就此委身?
“哎哟……焱妃,你脚下也太不留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