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燕山深处。 这里地图上没有标注,卫星地图上是一片马赛克。 只有门口那块写着“军事禁区,严禁入内”的生锈铁牌,以及荷枪实弹的双岗哨兵,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凌晨两点。 那辆黑色的奥迪A6终于停在了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小楼前。
“到了。” 楚云逸率先下车,拉开车门。虽然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她依然精神抖擞,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林弦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吧作响。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周围漆黑一片的山林,打了个哈欠: “我说,这里离市区多远?要是想吃肯德基能送外卖吗?哦对了,现在好像还没有美团。”
楚云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里只有食堂。想吃肯德基?除非你能在十分钟内造出光速飞船飞出去。”
“光速飞船有点难,霍尔推进器倒是可以试试。”林弦随口回了一句,然后在楚云逸看神经病的眼神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楼。
……
会议室在地下二层。 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 那是三个老烟枪憋在屋里抽了一晚上的结果。
当林弦推门而入时,屋内的烟雾仿佛有了实体,像妖气一样涌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各位大佬,咱们这是在搞核聚变,还是在搞生化武器实验啊?”林弦一边挥手驱散烟雾,一边大大咧咧地找了把空椅子坐下。
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除了刚才一直陪同的陈本初院士(此时已经换上了中山装,手里端着大茶缸),还有两位老者。
左边一位,头发稀疏,眼神犀利,面前摆着一包红塔山。 李国强,中国磁约束核聚变领域的奠基人之一,脾气火爆,号称“核能界的李云龙”。
右边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堆文件,神情严肃。 周文渊,等离子体物理学泰斗,国内第一台托卡马克装置的总设计师。
这三个人往那一坐,基本上就是中国核物理界的半壁江山。如果是普通的博士生站在这里,估计腿肚子早就转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林弦是谁? 他是2050年天天指着这帮人的徒子徒孙骂娘的总工程师。
“人带到了。”陈本初喝了一口浓茶,笑眯眯地看着林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李院士和周院士。都是教科书上的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久仰。”林弦点了点头,甚至还顺手从李国强面前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红塔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那咱们直接开始?是要审问我是不是间谍,还是审问那块黑板?”
“砰!” 李国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屁股都跳了起来。
“小子!少跟老子嬉皮笑脸!”李国强指着桌上那叠从哈工大传真过来的黑板照片,“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画的这玩意儿要是假的,你要判几年吗?”
“要是假的,我把粉笔吃了。”林弦把烟夹在耳朵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李老,您是搞托卡马克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托卡马克就是个死胡同。”
这就话一出,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一直笑眯眯的陈本初都愣了一下。
这不仅是狂,这是在砸场子啊! 托卡马克(Tokamak)是目前国际主流的核聚变路径,也是中国正在倾举国之力研究的方向。林弦这一句话,等于是否定了在座各位大半辈子的心血。
“死胡同?”一直在看文件的周文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但透着寒意,“年轻人,口气不小。全世界都在搞托卡马克,美国、苏联、欧洲……难道他们都是傻子,就你一个聪明人?”
“不是他们傻,是他们懒。” 林弦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的玩笑模样。此时的他,眼神中透出一股属于那个未来时代的绝对自信。

“托卡马克虽然容易点火,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物理缺陷——破裂不稳定性(Disruption)。” 林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为了维持等离子体电流,必须依靠变压器效应。但这会导致电流驱动的不稳定性。一旦发生大破裂,瞬间释放的热负荷会直接烧穿第一壁。就像是一个装着岩浆的气球,你非要用针去扎它。”
周文渊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目前困扰全世界的难题,也是他们正在攻关的痛点。
“所以,你们现在是不是在搞‘高极向比’运行模式?试图用辅助加热来驱动电流?”林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让我猜猜……是不是卡在‘靴电流(Bootstrap Current)’的控制上了?”
“你怎么知道?!” 李国强脱口而出。 这份实验报告是绝密,昨天下午才刚刚打印出来,连门都没出过!
林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推导出来的。这很难吗?就像1+1等于2一样显而易见。”
还没等三位大佬消化完这个震惊,林弦站了起来,走向会议室角落的一块白板(这个年代还没有PPT投影,开会主要靠白板和胶片投影仪)。
“既然托卡马克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林弦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形状诡异的圈。 不像甜甜圈那么圆润,而是像一个被扭成了麻花的莫比乌斯环。
“仿星器(Stellarator)。” 林弦写下这三个字。
“胡闹!”李国强皱眉,“仿星器是五十年代的概念,早就被证明效率低下!它的磁场结构太复杂,粒子约束性能极差,根本锁不住热量!”
“那是以前。” 林弦转过身,手中的笔指向那个扭曲的环,“以前算不出来,是因为算力不够,数学工具落后。但如果……我们用反向优化算法,先设定好完美的磁面形状,再反推线圈的几何结构呢?”
“反推?”周文渊愣住了。 这是一种逆向思维。传统的做法是先绕线圈,再看磁场怎么样。而林弦提出的,是先画出完美的磁场,再逼着线圈长成那个样子。
“这就是我在黑板上写的——准等动力构型(Quasi-isodynamic)。” 林弦的声音开始变得激昂,他手中的笔在白板上飞速移动,画出了一组令人眼花缭乱的三维坐标系。
“在这里,不需要电流驱动!没有电流,就没有大破裂!” “它可以连续运行,而不是像托卡马克那样只能脉冲式运行!” “只要一旦点火,它就是一颗恒星,永不熄灭!”
随着林弦的讲述,白板上的图案越来越复杂,但逻辑却越来越清晰。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质疑词汇的李国强,此时嘴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嘴唇才反应过来,“呸”地一声吐掉。 但他顾不上擦嘴,而是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白板前。
“这里……”李国强指着其中一个磁岛结构,“你是怎么消除新古典输运的?”
“问得好。”林弦笑了,“这就是关键。看这里,我引入了一个螺旋对称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变成了大讲堂。 只不过,讲课的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听课的是三个头发花白的院士。
一开始,他们还会提出质疑:“这不可能工程实现!”、“这需要的三维线圈精度太高了!” 但林弦总能用最刁钻的角度怼回去: “精度高?那就升级机床啊!” “材料扛不住?那就往钨里面掺兰塔姆啊!” “算力不够?那是你们算法太笨,给我一台奔腾III,我给你们写个并行优化代码!”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板已经被写满了,擦了写,写了擦,最后连墙上都写满了公式。
终于,林弦扔掉了手里干枯的记号笔。 他感觉嗓子冒烟,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
“大概就是这样。”林弦长出了一口气,“这只是理论框架。具体的工程图纸……都在我脑子里。但我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地,还需要很多很多的电。”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最终的构型图,那是人类梦寐以求的终极能源形态——清洁、无限、安全。
“老李,老陈。”周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觉得……我们以前搞的那几十年,好像真的都在玩泥巴。”
李国强虽然脾气倔,但在真理面前,他是最诚实的。 他看着林弦,眼神复杂。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希望的狂喜。 “这小子……”李国强骂骂咧咧地重新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陈本初则是笑得像朵菊花。 他站起身,走到林弦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啊。”陈本初语气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己的亲孙子,“你说你需要钱?”
“对。”林弦点头,“至少十个亿起步。这还是友情价。”
“十个亿?”李国强瞪大了眼睛,“国家去年的科研总经费才多少?你开口就要十个亿?卖了我也凑不够!”
“钱的事,我想办法。”陈本初突然打断了李国强,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要把老脸,去跟上面吵架。去跟计委拍桌子。实在不行,把咱们几个老骨头的棺材本都拿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北京的清晨,雾气昭昭,红日喷薄而出。
“只要这个‘金乌’是真的。”陈本初的声音坚定如铁,“哪怕是要把紫禁城的砖拆了卖钱,我们也要把它造出来。”
林弦看着这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 那一瞬间,他收起了所有的轻狂。 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正是这群人,拿着微薄的工资,在简陋的实验室里,用算盘和计算尺,为中国撑起了核保护伞。 他们或许技术落后,但他们的脊梁,比任何超导材料都要硬。
林弦站直了身体,对着三位老人,郑重地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绝对真诚的礼。
“三位老师放心。” “我不光要造出太阳。” “我还要让这个太阳,只照耀在该照耀的地方。”
……
“咕噜噜——” 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感人的氛围。 林弦捂着肚子,一脸尴尬:“那个……现在能吃早饭了吗?我要四个肉包子,两碗豆浆。真的饿扁了。”
三位院士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吃!管够!”李国强把烟掐灭,大手一挥,“小楚!小楚死哪去了?赶紧带我们的总工程师去食堂!告诉大师傅,把最好的肉都拿出来!要是饿瘦了,我唯你是问!”
门外的楚云逸听到这声吼,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一夜之间,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 没有之一。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