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那声音像是一只患了哮喘的老黄牛在耳边拉风箱。
林弦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拍那个并不存在的“静音全息按钮”，手却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坚硬、温热且带着静电的玻璃上。
“疼！”
指关节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林弦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2050年那洁净得令人发指的无菌实验室，没有悬浮在空中的淡蓝色全息数据流，更没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金乌号”仿星器聚变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贴着发黄的《古惑仔》海报、挂着臭袜子的铁架床，以及头顶那个一边旋转一边发出恐怖“嗡嗡”声的三叶吊扇——他真担心那玩意儿下一秒会掉下来把自己脑袋削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方便面调料包、陈年胶鞋和廉价洗发水的复杂味道。
这就是……千禧年的味道？
“林弦！你丫还睡？红警联机缺个人，赶紧下来！”
一声粗犷的吼叫打断了他的发呆。林弦扭头，看见下铺坐着一个穿着大裤衩、满脸青春痘的胖子。胖子正死死盯着面前一台笨重的“大屁股”CRT显示器，手指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和键盘有着杀父之仇。
张伟。那个还没发福、还没秃顶、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的张伟。
林弦的目光下移，落在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栏上。
2000年6月15日 14:30
“我回来了……”林弦喃喃自语，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胸膛。
上一秒，他还在2050年的国家聚变点火中心，为了抢救一组因为磁场失超而即将丢失的核心数据，冲进了辐射区。 下一秒，他回到了五十年前。
但他没死。 不仅没死，他的脑子现在感觉……很涨。
林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轰！ 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海量的数据洪流在他脑海中炸开。
《Q-5050型仿星器全套工程图纸》 《常温超导材料烧结工艺（2045版）》 《重氢提取与激光惯性约束点火算法》 《第一版钨铜合金抗辐照改性方案》 ……
全都在！ 那是人类未来五十年的能源希望，是他燃烧了一辈子心血换来的“太阳”！现在，这颗太阳就在他的脑子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发什么愣啊！快点，我要被那家韩国人推平了！”张伟还在下面鬼叫。
林弦没理他，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备份！必须立刻备份！
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万一出门被车撞了？万一发烧烧糊涂了？这可是能让中国直接跨越半个世纪、让中华民族登顶世界之巅的科技啊！绝不能只存在于他这个肉体凡胎的大脑里。
他从上铺直接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让自己都惊讶——这就是二十岁的身体吗？轻盈得像只猴子。
林弦冲到自己的书桌前。 桌上摆着他的宝贝电脑：赛扬300A的CPU，64M内存，还有那台让他爱恨交加的15寸纯平显示器。
开机。 “滴——” 随着一阵刺耳的自检声，那是刻在DNA里的Windows 98蓝天白云开机画面。
等待进入桌面的这漫长的一分半钟里，林弦的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
终于，桌面加载完毕。瑞星杀毒软件的小狮子在右下角打了个呼噜。
林弦迅速打开Word，新建文档。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
Project Golden Crow (金乌计划) - 总体设计综述
他敲下了这行字。然后，凭借着脑海中清晰无比的记忆，开始输入核心参数。
然而，仅仅过了十分钟，林弦就停了下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太慢了。 打字太慢了。 而且……存哪里？
“金乌号”的一套完整图纸，包含数百万张CAD图纸，三千万行控制代码，以及海量的仿真实验数据。总容量是PB级别的。
哪怕他只把最核心的“点火公式”和“磁场拓扑结构”写出来，也至少需要几百个GB。
林弦颤抖着手，点开了“我的电脑”。
C盘（系统）：剩余 200 MB D盘（软件）：剩余 800 MB E盘（游戏）：剩余 3.5 GB
一共不到5个G的硬盘空间。 还要去掉那个该死的《星际争霸》和藏在深层文件夹里的几部苍老师教学视频。
林弦绝望地捂住了脸。 “开什么玩笑……这硬盘连金乌号的一个螺丝钉数据都装不下！”
“哎，林弦，你咋了？脸色这么白？”张伟终于打赢了一局，扭头看到林弦一脸便秘的表情，“是不是昨晚吃坏肚子了？还是……你看片中病毒了？”
林弦没理会他的调侃，猛地转头问：“你有大容量存储设备吗？移动硬盘？或者……哪怕是刻录机？”
“移动啥？”张伟一脸懵逼，“你是说那个很贵的、只有土豪才用得起的USB闪存盘？我有啊！”
林弦眼睛一亮：“多大？”
张伟神神秘秘地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挂着红绳的小玩意儿，献宝一样递过来：“朗科的！刚买的！巨贵！足足32兆！”
32 MB。
林弦看着那个比手指头还小的U盘，感觉像被人喂了一口屎。 32兆。 大概能存两首高音质的MP3。 或者存下金乌号启动程序……的前三行代码。
“还有别的吗？”林弦不死心。
“没了啊。哦对了，还有这个。”张伟拉开抽屉，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正方形塑料片扔在桌上。
3.5英寸软盘。 单张容量：1.44 MB。
林弦捏起一张软盘。塑料外壳依然坚硬，但在林弦眼里，这简直就是上个世纪的活化石（确实也是）。
他试着算了一笔账： 假设核心数据压缩后是500GB。 一张软盘1.44MB。 他需要……36万张软盘。
如果不吃不喝每分钟换一张盘，他需要大概250天才能拷完。而且考虑到软盘那令人发指的坏道率，估计拷到第十张的时候，数据就废了。
“哈哈……哈哈哈哈……” 林弦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点癫狂。
他拥有能够点燃恒星、让海水变成汽油、让飞船飞向火星的顶级智慧。 结果，被在这个千禧年的夏天，被一张1.44MB的塑料片卡住了脖子。
这就像是给他一艘航空母舰，却让他用手划着走。
“疯了，这孩子疯了。”张伟吓得缩了缩脖子，“林弦，要不你去医务室看看？你笑得比《蝙蝠侠》里的小丑还渗人。”
“张伟。”林弦突然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极其锐利，那是一种张伟从未见过的眼神——像鹰，像狼，像那些电视里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人物。
“我不存了。” 林弦把软盘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那你干啥？”
“既然电子设备靠不住，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林弦抓起书包，把里面的《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统统倒在床上，只留下一支钢笔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你要去哪？下节课是灭绝师太的英语课啊！你要逃课？”
“逃课？这种小事以后不要跟我提。”林弦一边穿鞋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我要去把咱们学校，不，把整个国家的物理学界炸翻天。”
他要去找人。 既然硬盘存不下，那就存进别人的脑子里！ 哈工大藏龙卧虎，这里有的是在这个年代顶尖的大脑。只要让他们看一眼核心公式，只要一眼，这帮老头子就会明白，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来自未来的先知。
“帮我请假，就说……就说我去拯救世界了。”
林弦背上书包，拉开宿舍门，正午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他年轻而狂热的脸庞。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网速慢？那就人肉传输！ 硬盘小？那就把公式写在国家的每一块黑板上！
此时此刻，哈工大物理系办公楼。 系主任刘铁柱正端着保温杯，对着窗外的知了发愁。他还不知道，一只来自未来的“哥斯拉”，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着他的办公室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