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冰冷的庭院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冰凉,但心口那团郁结了三年的浊气,却在慢慢消散。
很快,他出来了,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拍在我身旁的石桌上。
“你要的和离书。”他冷冷地说,“拿了它,立刻滚出东宫。从此以后,你与我,与东宫,再无瓜葛。”
我拿起那张纸。纸张很轻,上面的字却重逾千斤。
“萧景珩”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底下是东宫的小印。
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殿下成全。”我对他行了一个礼,标准的宫廷礼仪,无可挑剔。只是这一次,不是太子妃对太子的礼,而是一个平民,对皇室成员的礼。
行完礼,我转身就走。
“等等。”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步,没有回头。
“你的东西……”

“不必了。”我打断他,“东宫的一针一线,我都不会带走。”
包括那枚我亲手雕刻的,合欢花镇纸。
顿了片刻,我还是多说了一句:“书房多宝阁左边第三格,有殿下要找的前朝兵备图。苏婉儿上个月动过,放回去时,位置偏了一寸。”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我住了三年的寝殿。
身后,是长久的死寂。
我只拿了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支素银簪子。属于“太子妃沈氏”的华服、首饰、印鉴,全部整整齐齐地留在原处。
走出寝殿时,我路过院中那棵梅花树。今年冬天冷,它才刚刚鼓起一点花苞。
三年前我嫁进来时,它开得正好。萧景珩曾折下一枝,递给我,说:“愿你我,如此梅般,相伴岁寒。”
我停下脚步,看了那棵树最后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东宫侧门。
没有侍女送行,没有侍卫阻拦。所有人都用惊异、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同情的目光偷偷看着我。太子妃自请和离,被逐出东宫——这大概是胤朝立国以来,头一遭惊天奇闻。
侧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京城长长的、布满车辙印的街道。寒风卷着尘土和市井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朱红色的大门,在我迈出去的瞬间,“轰隆”一声,沉沉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宫墙外自由却冰冷的空气。
袖中的和离书,硌着皮肤。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
我摸了摸袖中另一件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枚触手温润的、雕刻着奇异兽纹的墨玉牌。父亲临终前,偷偷塞进我手里的。他说:“阿辞,若到绝境,持此牌,去城南‘听雨阁’,找一个叫墨九的人。他会帮你。”
父亲,您说的绝境,是今日吗?
我拢紧衣衫,汇入街上熙攘的人流。
萧景珩,你以为我离开你便无处可去。
可你忘了。
我姓沈。
我是沈戎的女儿。
沈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的血,从来都不是温顺的。
## 第二章 听雨阁主
城南的听雨阁,并不好找。
它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面毫不起眼,挂着半旧的布幌,上面只写着一个“茶”字。推开斑驳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只零星坐着两三桌客人,安静地喝着粗茶。
柜台后是个打瞌睡的老头。
“我找墨九。”我将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眼皮都没抬,用烟杆指了指后面:“往里走,天字号房。”
穿过一条更暗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我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一个有些低哑的男声。
推门进去,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靠窗摆着一张茶桌,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在沏茶。他穿着普通的青灰色布袍,身形挺拔,仅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
“墨九先生?”我试探着问。
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朗,但眼神很深,像古井,不起波澜。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我手中的墨玉牌。
“沈小姐。”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坐。”
我把玉牌放在茶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来一杯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我父亲说,您可以帮我。”我直接说明来意,没有多余的寒暄。时间紧迫,萧景珩此刻或许已经发现我离开了京城,以他的性格,未必会甘心让我这样“逃脱”。
墨九拿起玉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兽纹,动作很轻。“沈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放下玉牌,看向我,“沈小姐需要什么?”
“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我做小生意的本钱,一个安全的落脚处。”我条理清晰地说,“最好,不在京城。”
他微微颔首:“可以。身份文牒三日后可取。落脚处……江南扬州如何?那里商贾云集,远离京城是非。我有一处小院,还算清净。”
“好。”我毫不犹豫。江南,确实是个好去处。
“本钱需要多少?”
我沉吟片刻。不能要太多,惹人疑心,也不能太少,难以立足。“五百两。”
他点点头,从茶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推过来。“这里面有三百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另外二百两,等你到了扬州,去‘锦绣庄’找一个姓秦的掌柜,凭这枚玉牌支取。”
考虑得很周到。银子分开,更安全。
“多谢。”我真心实意地道谢。萍水相逢,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
“不必谢我,是还沈将军的情。”他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沈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你选择离开东宫,离开萧景珩,这条路,会很难。”他看着我,目光锐利,似乎能看穿我强装的镇定。“世间对女子苛刻,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即便有新的身份,过往未必能完全抹去。你真的想好了?”
我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让我冰凉的指尖回暖。
“想好了。”我说,“再难,难不过留在那里,做一个等待被废弃的‘摆设’,难不过看着害我父兄家破人亡的仇人逍遥,而我却要对仇人之子曲意逢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