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道面色沉静,声音平稳:“君王所赐,无论恩威皆是天意,臣子不敢有怨。”
“君王所赐……”
庆地缓步踱至他身侧,掌心轻轻落在他肩上,“这话说得倒通透。
既然封了王,便好好做一番事,让你那两位兄长瞧瞧,庆国这第一等的天才之名,究竟是不是虚言。”
庆国第一天才——这六个字,本是昨日李成道破入八品上境时,近卫严峰一时奉承的随口之言。
此刻竟从帝王口中徐徐吐出,其中分量,不言自明。
宫墙之内,暗处不知伏着多少耳目。
一丝微风、半片落叶,皆难逃某些人的注视。
而庆地,正是那最深不可测的一双眼。
宫廷看似处处漏风,实则一切动静,皆在他指掌之间。
“第一天才之名,儿臣愧不敢当,陛下过誉了。”
李成道微微扬唇,神情淡然。
庆地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他未曾料到,这儿子在自己面前竟能如此从容。
方才那句话,明为抬举,实是悬刃,意在引动李成道与东宫、二皇子相争。
他确信李成道已听出弦外之音。
出乎意料的是,这少年非但未见惶惧,反而气定神闲,渊渟岳峙。
这般沉稳,绝非强装可成。
“十六岁便入八品上境,你担得起这名号。”
庆地语气转深,目光如潭,“去吧,莫让朕失望。”
“儿臣告退。”
李成道执礼躬身,旋即转身退出御书房。
庆地的视线久久凝于他渐远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没入廊外光影,方才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朕这儿子,倒真有些意思。”
他低声自语,“如今连朕,也有几分看不透他了。”
旁侧侍立的侯公公始终垂首躬身,屏息凝神,只作未闻。
能于帝王身侧安然多年,他自是懂得分寸之人——知晓何当入耳,何当随风散。
听得愈多,性命愈薄。
偏偏他所立之处,总难免卷入隐秘的漩涡。
每逢这般时刻,侯公公便觉脊背生寒,如立冰刃之上。
……
步出御书房,李成道回望一眼那巍峨殿宇,神色依旧平静,眸中波澜不起。
宫门外,严峰、金虎等一众旧属早已静候。
他们原随侍宫中,如今李成道开府立邸,自然相随而出。
这一日,京都十之八九的权贵皆知,安王李成道离宫入居幽兰别院。
皇家那座幽兰别院,自此正式更匾为安王府。
随后数日,京都显贵、朝堂官吏络绎登门致贺,安王府前车马不绝,一时门庭若市。
王府水榭凉亭畔,李成道正执刀而练。
近日体魄强度骤增,气力翻涨过倍,尚未能全然适应。
唯有反复锤炼,方能将这副身躯掌控由心。
此后一段时日仍是他修为迅猛精进的关口,加之草木之灵相辅,李成道能清晰感知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攀升。
刀光流转如电,劲风随势呼啸。
每一式皆含千钧之势,刀刃斩落时卷起烈风,凌厉气劲破空而出,将亭下湖面割开道道白痕。
在彼方世界,学徒级的武者尚无法将原力外放。
然而此间武者,却能催发真气离体。
李成道融汇两重修行体系,去芜存菁,因而在学徒阶段便可引原力外显。
于外人眼中,他所释出的原力,便是那摧金断玉的凛冽真气。
……
侍卫们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刀光每一次掠过空气,都像是撕开了某种无形的东西,让他们脊背发凉。
若是自己站在那刀锋之前——这念头才起,就被掐灭了。
恐怕连血沫都不会剩下。
严峰垂着眼,心头却如擂鼓。
殿下的刀,比昨日更沉、更利。
这绝非八品境界该有的气象,即便是九品高手,怕也难撄其锋。
他不知道这精进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忘。
不只他,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学会了这门“看与忘”
的学问。
这座新立的安王府,早已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瓮。
各方势力伸进来的触须,早在不知不觉间被尽数掐断。
李成道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对视,便足以在来者心底种下无声的箴言。
府墙之内,只有他想让外面听到的声音,才能飘出去一丝半缕。
因此,他练他的刀,并不介意被几双眼睛看去。
金虎踏着碎步快步走近,在丈外停住,躬身道:“殿下,礼部侍郎携贺仪在府门外候见。
工部、吏部几位大人的礼也到了。
另有一批士子,聚在门外,想求殿下一晤。”
李成道的刀势未曾有半分迟滞,只吐出几个字:“礼收下。
人,不见。”
“是。”
金虎应声退去。
封王的旨意传开之后,这般情形已非初次。
六部衙门的示好,官员暗递的橄榄枝,士子们渴望依附的热切,如潮水般涌向府门。
李成道一概不拒,也一概不见。
礼,照单全收;人,一概挡回。
送上门的东西,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直至日头西斜,刀光方才歇止。
李成道沐浴更衣罢,暮色已染上窗棂。
金虎又一次悄然而至,这一回,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太子与二皇子驾临。
贺礼已到,这是礼单。”
李成道接过那洒金笺子,目光随意一扫。
礼单上的名目琳琅,价值俱是不菲。
这两位兄长,心里头不知转着多少念头,面子上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入库。
正堂设宴,迎太子与二哥。”
“遵命。”
宴席很快备妥。
李成道步入正堂时,太子人未至,笑声已先朗朗传来:“三弟!好大的喜事!今日这酒,你可不能吝啬!”
话音未落,太子已疾步抢入,一把攥住李成道的袍袖,满面皆是毫不作伪的欢欣,亲热得仿佛二人自幼便亲密无间。
若非深知其底细,任谁见了这般情态,都要以为这是一位真心实意为胞弟高兴的长兄。
李成道微微屈身:“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免了免了!”
太子亲手将他扶起,浑不在意地挥袖,“自家骨肉,哪来这许多虚礼!”
二皇子这时才慢悠悠地踱进来,双手拢在袖中,步态带着几分慵懒的迤逦。
他瞧着太子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额前一缕发丝随着摇头的动作轻晃了一下,心底嗤道:装得倒像。
若非当年见过你那双恨不得生吞了我的眼,今日怕真要信了你这副兄友弟恭的戏码。
殿中灯火融融,二皇子举步上前,唇边噙着温煦笑意:“三弟素日韬光养晦,而今初露锋芒便惊动四方,为兄心中甚慰,特来道贺。”
李成道含笑还礼,伸手引向席间:“二位兄长请入座,酒菜渐凉,莫负佳肴。”
三人依序落座,玉杯轻碰,满室生香,一时言笑晏晏,暖意流转。
太子饮尽杯中琼浆,将酒盏往案上一顿,朗声道:“三弟即将入朝听政,若遇疑难,尽管来东宫寻我,不必见外。”
李成道从容应道:“臣弟年少识浅,往后诸多事宜,还需太子殿下多加指点。”
太子闻言展颜,挥袖慨然道:“兄弟之间何分彼此?你之事便是我之事,若有困阻,自有为兄为你周旋。”
“谢殿下厚意。”
李成道举杯相敬,仰首饮尽。
此时二皇子忽将袖摆一振,眸中幽光微漾,语调和缓却字字清晰:“三弟初涉朝局,世事如雾里观花,往后行事还须步步谨慎。
京都城深似海,人心诡谲难测,莫要轻信旁人言语——只怕被人诱入彀中,尚不自知。”
“哦?”
太子挑眉作讶异状,“京都何时成了骗子横行之地?孤竟未曾听闻。”
二皇子指尖掠过额前垂发,唇角浮起一丝冷诮:“殿下居东宫之尊,奸佞之辈岂敢近身?自然不识此间晦暗。
不知者,不怪也。”
“原来如此。”
太子恍然颔首,旋即又摇头轻叹,“然孤仍愿信这世间善意居多。
我朝律法昭昭,万民循礼,作奸犯科者终究寥寥。
何况三弟天资颖悟,慧眼如炬,怎会被宵小所欺?”
言至此,他转首望向李成道,“三弟以为如何?”
两道目光同时投来,一者朗朗如日,一者沉沉似渊,话中机锋暗藏,如刃在弦上。
李成道却只执壶斟酒,眉眼温润如春水:“两位兄长金玉良言,臣弟皆铭记于心。
且再饮一杯——此乃父皇亲赐御酿,世间唯此一坛。”
酒香氤氲间,席上谈笑愈畅。
忽闻二皇子声调转幽,似随口提起:“听闻司南伯养在澹州的那位私生子已在返京途中,不日便将执掌内裤。
一个久居边野的庶子,甫入京畿即握财权,陛下待司南伯,当真圣眷隆厚。”
此话面上是叹犯建圣宠,暗里锋芒却直指东宫。
满朝皆知,长久把持内裤的长公主向来是太子的倚仗。
犯闲入京接掌财权,无异于动摇东宫根基。
失了内裤银流,太子便如折翼之鹰。
唯有李成道心底清明:长公主那个癫狂妇人,明面辅佐太子,暗地早已与二皇子勾结一气。
她惯于在兄弟间拨弄风云,煽动烈火,引得两位尊贵皇子相争不下,自己则坐观虎斗——
嗯?怎似有一缕酸涩气息萦绕齿间?
莫非这酒变了味?
李成道眉头微蹙,轻轻搁下了手中杯盏。
太子神色未改,漫然笑道:“司南伯忠肝义胆,陛下自然信重有加。
可见为臣者只须恪守本分,竭忠事君,陛下绝不会薄待。
臣子之道,最重不过一个‘忠’字。”
他目光掠过二皇子,笑意渐深,“二哥说,是也不是?”
二皇子面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声线平直无波:“储君之言,微臣岂敢有异议。”
为臣者,忠字当头,本分是根基。
太子寥寥数语,字字皆如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清脆而冷冽。
这是在敲打,更是划界。
于庆地眼中,众人皆是臣属;而在东宫看来,二皇子,终究是臣。
一场无声的告诫,关乎身份,关乎分寸。
李成道静观两位兄长言语间的机锋,心底泛起一丝荒凉的讥诮,旋即又被更深的悲意淹没。
血脉相连,本是至亲,却因父皇那养蛊般的帝王之术,不得不刀刃相向,不死不休。
若非他自身已突破那层桎梏,此刻恐怕也仍是棋盘上任人拨弄的一枚棋子罢了。
宴席终散,太子与二皇子先后离去。
李成道独自步入荷花池心的凉亭,凭栏而立。
夜空寂寥,孤月高悬,清辉洒落在他肩头。
他心中思绪流转,谋划着往后的棋局。
他绝不会依庆地画下的道,去与太子或二皇子缠斗。
要争,便与那至高无上之人争!
以他今时之力,若要取帝位而代之,并非难事。
然此法过于酷烈。
无论如何,庆地终究是此身生父。
纵使帝王心性凉薄,弑父之举,悖逆人伦,绝非常人所能为。
况且,庆地乃一国之君,若真取其性命,天下万民将如何看他?欲登大宝,清名至关重要。
名不正,则令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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