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呢?
说我们只是两个不想面对儿子糟糕成绩的懦夫?
说我们宁愿“一死一病”,也不愿走进那间坐满了优秀学生家长的教室?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灼热、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班主任张老师的电话,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铃声固执地响着,屏幕上“张老师”三个字,像一道最后通牒。
我看着陈默,他看着我。
眼神里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去接。
最终,在我带着杀意的目光逼视下,陈默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还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开了免提。
“陈默爸爸吗?我是小星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半分责备。
可就是这种温和,此刻听在我耳朵里,却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张……张老师……”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看……我听说了家里的情况,很突然,我和学校的老师们都非常担心。”
张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家长会只是一个沟通形式,不重要。你们现在还好吗?林晚妈妈的病……还有您……需不需要学校帮忙?比如联系社区或者……别的什么?”
我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羞耻而尖叫。
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在得知学生家里发生“灭门惨案”后,第一反应是关心家属,提供帮助。
而我们,这场惨案的“受害者”,却是这一切荒唐闹剧的始作俑者。
“没……没事,老师,就是……就是个误会。”陈默结结巴巴地解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误会?”张老师的声音里透出疑惑,“可是直播里……”
“孩子不懂事!瞎拍的!我老婆就是有点低血糖,我……我刚睡着了,没动静,他以为……”
陈默的谎言越编越离谱,漏洞百出得像一张破渔网。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张老师紧锁的眉头。
“好,我明白了。”张老师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但依旧保持着最大的克制与体面,“既然是误会,那就好。不过陈默爸爸,林晚妈妈,小星最近在学校的状态确实有些……不稳定。如果你们方便,我们还是需要聊一聊,不是为了成绩,是为了孩子。”
“好的好的,老师,我们知道了,一定一定。”陈默如蒙大赦,连声应着。
挂掉电话,陈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回床上。
我俩谁都没说话。
老师的通情达理像一把温柔的刀,在我们本就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比当众被王莉那样的卷王妈妈嘲讽一百句还难受。
说到王莉,我的手机屏幕上,家长群的消息提示又跳了出来。
点开一看,王莉还在孜孜不倦地表演她的“关心”。
“哎呀,既然是误会就好,真是吓死我了。不过话说回来,小星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这种玩笑怎么能乱开呢?我们家凯文就从来不让我们操心,知道我们工作忙,学习上从来都是自己搞定。这次期中考试,又是班级第一,年级前三。”
后面还跟了一张凯文金光闪闪的奖状照片。
那鲜红的印章,刺得我眼睛生疼。
“林晚,你也别太焦虑了,孩子嘛,健康快乐最重要。成绩不好,以后总有出路的嘛。不像我们家凯文,对他要求高,压力也大,孩子也辛苦。”
虚伪。
恶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甜得发腻,却能精准地戳中你最痛的地方。
“这个刽子手!”陈默终于从“死亡”的悲痛中缓了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气得浑身发抖,“她这是在往我们伤口上撒盐!她是怕我们死得不够彻底!”
他手指在屏幕上狂按,似乎想要打出几百字的战斗檄文去跟王莉对线。
但我知道,他不敢。
就跟我不敢去开家长会一样。
在王莉这种用孩子的优秀成绩武装到牙齿的“胜利者”面前,我们这种“失败者”的父母,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更加苍白可笑。
最终,陈默只是恶狠狠地把手机扔回床上。
“气死我了!我真想现在就冲到学校,告诉那个姓王的,她儿子就是个考试机器!我们家小星比她儿子有人情味多了!”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呢?告诉她,我们为了不去家长会,一个装病一个装死?”
陈默瞬间蔫了。
是啊。
我们连面对自己孩子的失败的勇气都没有,又哪来的资格去指责别人。
羞愧,愤怒,无力。
三种情绪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和陈默,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小丑,眼睁睁看着潮水涨起,淹没我们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却无能为力。
我和陈默正陷在羞愤与无力的泥潭里,准备用眼神杀死对方一万次的时候,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我们的好儿子陈小星,推门走了进来。
他关掉了直播,小小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镜头前的激昂,只剩下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
他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像是法官敲响了庭审的法槌。
我和陈默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陈小星!”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什么病弱,什么奄奄一息,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长本事了是吧?学会开直播了?还给你爸妈现场办追悼会?”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陈默也跟着“复活”了,他指着陈小星,气得手指都在抖:“你个臭小子!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让你爸当场去世?我先让你当场去世!”
一场“男女混合双打”眼看就要上演。
我们像两头被激怒的狮子,朝那个小小的身影逼近。
然而,陈小星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们。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调皮,没有波澜。
那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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