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葬礼与活人
李薇醒来的时候,耳边是和尚念经的声音,木鱼敲得她脑仁疼。
空气里有股味道。香烛的腻,混着百合快要腐烂的甜,再底下,是一丝几乎闻不见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垂下的白纱,还有自己身上盖着的、绣着精致暗纹的绸缎。
她躺在一具棺材里。
棺材没盖严,留了条缝。光从那条缝挤进来,灰尘在光里跳舞。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演得挺卖力。
李薇抬起手。手指纤细,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不是她那双因为长期做实验而有些粗糙、指节分明的手。记忆像开了闸的冰水,轰一下冲进她快要锈住的脑子。
上一秒,她,国际代号“幽灵”的顶尖生物药剂师,在交出最新研究成果“涅槃”的核心数据后,被自己最信任的助手和未婚夫联手,炸成了实验室里的一朵烟花。真疼啊,每一块骨头被碾碎的那种疼。
下一秒,她就成了这本狗血小说里的悲惨女配,李薇。一个被丈夫冷落、被闺蜜设计、被家族抛弃,最后在医院孤独死去的恋爱脑。死的时候,丈夫沈确正陪着她的“好闺蜜”林晓晓,在巴黎挑选订婚戒指。
而今天,是“李薇”的葬礼。沈确办的,据说风光大葬。
棺材外的哭声里,有个女声格外突出,抽抽噎噎,台词功底不错:“薇薇……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是林晓晓。
李薇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音。怎么办?拿着从我这儿骗走的股份,住着我的房子,抱着我的“前”夫,过得比谁都滋润呗。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肌肉没什么力气,像是生了锈的零件。但好在,零件齐全。她慢慢曲起腿,手肘抵着棺材内壁,用力——
“哐当!”
一声闷响,不重,但在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和表演性的哭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外面的动静停了停。
“什么声音?”一个低沉的男声问,没什么情绪,像在问天气。是沈确。
“可能……可能是猫吧?”林晓晓的声音接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灵堂附近,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李薇无声地冷笑。不干净的东西?确实有,比如你们俩。
她积蓄着力气,手掌抵住棺材盖的侧面。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至死都盼着沈确能来看她一眼,可惜,直到咽气,都没等到。现在她来了,这场面,不亲自给这葬礼添点“惊喜”,怎么对得起这场荒唐的穿越?
“继续。”沈确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哭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亮,更虚假。
就是现在。
李薇深吸一口那混杂着腐烂百合与虚伪悲伤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推!
“咣——!”
沉重的实木棺材盖,被她推得滑开一大截,撞在旁边的架子上,发出巨大声响。灰尘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也迷了灵堂里所有人的眼。
光线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灵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哭声、念经声、甚至呼吸声——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棺材,钉在那个缓缓坐起来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下葬用的昂贵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入殓师精心描绘的、过于红润的妆容。此刻坐在棺材里,背后是巨大的“奠”字和她的黑白遗像,眼神清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然后——
“啊——!!鬼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尖叫。人群“轰”一下炸开,刚才还哭得情真意切的亲友们,此刻屁滚尿流,撞翻了花圈,踢倒了香烛,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挤。和尚手里的木鱼掉了,念珠散了一地。
一片兵荒马乱里,只有两个人没动。
站在最前面的沈确,和紧紧挽着他胳膊、脸色煞白得像鬼的林晓晓。
沈确穿着一身黑西装,身姿笔挺,脸色却比西装还黑。他的瞳孔缩紧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棺材里的这个女人。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被愚弄的暴怒,在他眼底翻滚。
林晓晓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沈确的胳膊肉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她嘴唇哆嗦着,看看李薇,又看看沈确,眼里全是见了鬼似的恐惧,还有更深的东西——计划被打乱的惊慌和怨毒。
李薇抬手,轻轻拂去落在旗袍领子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抖成秋叶的林晓晓,最终落在沈确脸上。她开了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这具身体的虚弱,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灵堂里:
“听说我死了,”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冷冰冰的弧度,“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沈确的下颌线绷紧了。
林晓晓猛地尖叫起来:“你是人是鬼?!你别过来!沈确哥哥,保护我!”她整个人往沈确身后缩。
李薇没理她。她手撑着棺材边缘,试了试,腿还是软。她看向沈确,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佣人:
“扶我出来。”
沈确没动,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他在判断,在权衡。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和计划。葬礼是他亲自安排用来安抚外界、顺便彻底抹去“李薇”这个麻烦的。现在,麻烦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沈确,”李薇加重了语气,那目光却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针,“需要我提醒你,在法律上,在你拿到我的死亡证明和完成遗产继承手续之前,我还是你的合法妻子。让‘亡妻’自己爬出棺材,明天的头条,沈氏集团的股价,你猜会怎么样?”
这话戳中了要害。沈确的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但他很快压了下去。他是个商人,最懂权衡利弊。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失态。
他终于动了。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棺材边。伸出手,却不是扶,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道,攥住了李薇的小臂,几乎是将她提了出来。
脚踩在实地上,虚浮了一下。李薇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立刻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褶皱,抬眸,扫了一眼狼藉的灵堂,那些躲得远远的、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宾客,最后,目光落在瘫软在椅子上、快要昏过去的林晓晓身上。
“戏不错,”李薇点评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哭得比我死去的亲妈还伤心。可惜,”她顿了顿,“我活过来了,你这眼泪,白流了。”
林晓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望着沈确。
沈确挡在了林晓晓身前,隔绝了李薇的视线。他看着她,语气冰冷,带着质问:“李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明确宣布了脑死亡。”
“是啊,怎么回事呢?”李薇微微偏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可能是阎王爷觉得我阳寿未尽,也可能是……”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沈确和林晓晓,“有人太急着送我走,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她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灵堂中央供着的自己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女人温婉笑着,眼神空洞。李薇伸手,取下那张巨大的照片,看了看。
然后,她转身,双手握住相框边缘,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遗像上的“李薇”顿时布满裂纹。

满堂皆惊。
李薇踩过一地的玻璃碴子,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烟气袅袅上升。她没拜,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火苗后沈确与林晓晓惊疑不定的脸。
“这香,”她缓缓开口,“敬给过去那个瞎了眼的李薇。”
说完,她手腕一翻,将燃着的香直接插进了供桌上那个快烂透的梨子里。香头灼烧果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焦糊味混进了香烛气里。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着灵堂大门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经过沈确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葬礼不错。下次,记得给自己也预定一份。”
她没看沈确瞬间铁青的脸色,也没看林晓晓几乎要晕厥的惨状,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出了这座为她准备的、荒唐的灵堂。
外面天色灰扑扑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风一吹,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灵堂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李薇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脑子里,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还在翻腾,委屈、绝望、深入骨髓的爱恋……属于“幽灵”的冷静和漠然迅速将这些无用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迅速梳理着现状:身无分文,虚弱不堪,名声扫地,唯一的“家”恐怕也回不去了。沈确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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