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3:50】
【地点：14路末班公交车】
弹簧刀划破空气，带着林驰孤注一掷的决绝，刺向了那张长在背后的竖嘴。
“去死吧，幻觉。”
林驰咬着牙，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
并没有刀锋入肉的触感。
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就像是水果刀刺在了花岗岩上。那把劣质的弹簧刀，竟然在触碰到那苍白皮肤的瞬间，崩断了。
断裂的刀片旋转着飞了出去，划过林驰的脸颊，留下一道真实的血痕。
“嗯？”
林驰愣住了。
这不符合逻辑。如果是幻觉，它应该消散；如果是实体，它应该流血。
怎么会像石头一样硬？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
那只女鬼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那张竖着的嘴，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露出了一抹极其人性化的、嘲弄的笑容。
紧接着，一根黑色的发丝动了。
不，那是成千上万根头发。它们像黑色的蟒蛇一样瞬间暴涨，还没等林驰的大脑反应过来，就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冰冷。
滑腻。
那是死亡的触感。
“咯吱——”
林驰听到了自己颈椎发出的哀鸣。视线瞬间天旋地转，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断刀，但视线却在飞速下坠。
咚。
他的头掉在了地上，像个皮球一样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旁边。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没有走马灯。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女鬼最后一句钻进脑子里的话：
“这把刀……连指甲都修不了呢。”
意识，彻底断线。
……
“呼——！！”
林驰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咳咳……咳……”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脖子上那种被头发勒断的剧痛感依然残留着，让他下意识地摸向颈部。
完整的。
脑袋还在。
皮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是梦……”
林驰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果然是梦。我就说嘛，哪来的鬼，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噩梦。”
视线逐渐聚焦。
这里不是那辆恐怖的公交车。
而是一间充满了灰尘味和陈旧纸张气息的实验室。
窗外是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了血红色。
这是江城大学理工楼的404实验室。
也是他的导师，陈教授生前的办公室。
“我睡着了吗？”
林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桌上乱七八糟的纸箱。
他是来收拾遗物的。
自从半年前陈教授从天台跳下去后，这间实验室就被封存了。
直到今天，学校通知家属和学生来清理最后的东西。
林驰看着手中那个还没封口的纸箱。
最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无数道用指甲划出来的深刻痕迹。
那是陈教授的实验笔记。
也是导致林驰“发病”的根源。
林驰的手指颤抖着，轻轻翻开了一页。
上面没有物理公式，也没有实验数据。
只有一句话，被用红笔反复书写，力透纸背，写满了整整一页：
【别信它们。别信它们。别信它们。】
【当你意识到世界是假的时候，它们就会来修正你了。】
“修正……”林驰喃喃自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半年前。教学楼天台。】
那天的风很大，吹乱了陈教授花白的头发。
平时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老教授，那天却像个疯子一样，赤着脚站在天台边缘，死死抓着林驰的肩膀。
“林驰，你仔细看那个太阳！”
陈教授指着落日，眼神癫狂，“你看它的边缘！是不是有锯齿？那是渲染精度不够留下的瑕疵！”
“老师，您先下来……”那时候的林驰还很正常，吓得脸色苍白。
“我不下来！下来就是回到那个笼子里！”
陈教授笑着但却比哭还要难看，“林驰，我是个物理学家。但我发现，这个世界的引力常数在昨天晚上变了0.00001秒！虽然很快就修复了，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有人在后台改代码！”
“我们都是NPC！我们都是一段如果不听话就会被删除的数据！”
“老师……”
“记住！”陈教授突然凑近林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千万别醒。也千万别死。”
说完，陈教授转身，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坠入了那个他口中“虚假”的黄昏。
从那天起，林驰就病了。
他开始看到墙壁在流血，看到路人的脸变成条形码。
医生说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诱发的精神分裂。
“老师，您害苦我了。”
林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纸箱最底层。
他从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奥氮平，干咽了下去。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林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种痛感让他心有余悸，“看来得早点回家休息。药效可能不够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3:30。
“这么晚了？”林驰一惊。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下午来的，怎么一觉睡到了半夜？
收拾好东西，他背起包，锁好实验室的门，匆匆走出了死寂的教学楼。
校园里空无一人。
路灯昏黄，拉长了他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雾气，湿冷入骨。
林驰快步走到学校北门的公交站台。
这里只有一路车通往他租住的老城区。
14路。
寒风中，林驰缩了缩脖子。
“以后再也不熬夜了。容易做怪梦。”他安慰自己。
“滋——”
远处传来了刹车声。
两道刺眼的车灯刺破了雾气。
一辆略显破旧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泄气声。
林驰没多想，迈步上车。
他习惯性地掏出公交卡。
“滴。学生卡。”
读卡器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
林驰低着头，走向车厢后排。
他太累了，只想找个位置睡觉。
然而，当他抬起头准备落座的瞬间。
他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一桶液氮从头淋到脚，血液瞬间凝固。
车厢里，坐着四个人。
左边前排，坐着一个满臂纹身的花臂壮汉，正一脸烦躁地抖着腿，嘴里骂骂咧咧：“这破车怎么开这么慢？”
右边角落，缩着一个抱着公文包的秃顶中年人，正拿着手帕擦汗，一脸焦虑。
中间位置，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短发女孩，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而在最前排。
坐着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
她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林驰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这一幕。
这该死的、一模一样的构图。
不。
不仅是一模一样。
甚至连细节都丝毫不差——花臂男那句“怎么开这么慢”，秃顶大叔擦汗的动作，短发女孩嚼口香糖的频率。
“这还是梦？”
林驰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痛。
钻心的痛。
这不是梦。刚才在实验室醒来才是梦？还是说……现在是第二重梦境？
就在这时。
林驰手腕上的电子表跳动了一下。
【23:45】
“滋——”
公交车突然来了一个急刹。
林驰没站稳，额头重重磕在座椅靠背上。
那个熟悉的痛感，让他几乎崩溃。
车停了。
前面的花臂男猛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吼道：
“搞什么啊师傅！会不会开车！”
这句话。
这个语气。
和林驰“死”前听到的，一字不差。
林驰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
那张边缘焦黄的**【乘客守则】**，依然静静地贴在玻璃上。
1. 本车终点站未知……
林驰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地举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上一轮被勒断的幻痛。
“老师……”
林驰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