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欢迎新同事
我到“索恩精神医学中心”报到那天，天阴得像被人拿湿抹布捂住了。
出租车停在门口没敢熄火，司机把我行李往地上一放，连找零都比平时快半拍。
大门是玻璃的，里外两层，中间夹着一块金属牌子，冷冷刻着英文和中文。
我拖着箱子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手，从鼻孔一路攥进脑子里。
人事科在一楼最里侧，走廊灯很白，白得让人心里发虚。
我把身份证和实习协议递过去，签字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笔尖却像卡在某个看不见的坎上。
“许野？”人事科的阿姨抬头看我，声音平平。
我点头。
她给我一张胸牌，塑封得发亮，上面印着我的照片——拍得比通缉令还像通缉令。
“第五封闭区，跟护士长董晟。”她说完，手指往电梯方向一指，像是把我推过去。
我刚把胸牌夹好，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玻璃碎裂那种尖的，是肉撞到水泥的那种钝，像整栋楼的骨头被敲了一下。
走廊里的人动作停了一瞬，连打印机的“哒哒”声都像被掐住了。
下一秒，外面有人尖叫。
我冲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看到一团紫黑色的影子躺在院子里，四肢摊开，像被人随手丢下去的破衣服。
血从他身下散开，喷射状地糊了一圈。
可那张脸，仰着，嘴角偏偏往上翘，像终于等到一个笑点。
有人跑过去，又猛地停住，像踩到电。
我也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板上。
他右手攥着一张纸，纸角被血浸得发软，却还撑着一点倔强的白。
董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他的影子压过来，像一块冰。
他没看尸体，看的是我。
“别靠太近。”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有保安戴着手套把纸条捡起来，展开给董晟看。
纸上四个字写得很工整：
“欢迎新同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加入索恩。”
新同事。
我喉咙里像卡了个棉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个人穿着病服，怎么会是同事？
董晟把纸条折回去，动作慢得像在叠一块寿衣。
他冲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今天第一天，别想太多。”
他转身就走，鞋跟敲地，节奏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窗边，余光里看见几个穿灰绿护士服的男人，肩膀缩着，不敢朝这边望。
他们绕开我，绕得很远，像我身上带着味。
下午我被领去员工宿舍。
宿舍在后院一排矮楼里，上下铺，两人间。
我睡下铺，床板硬，弹簧像年久失修的牙。
上铺铺得整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没人住，又像随时会有人躺下去。
我把行李塞进柜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点开，只有一行字：
“明天在院里，不要和穿墨紫病服的人说话。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指尖发麻。
外面那个摔死的人，病服就是紫的。
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在对我眨眼。
我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关机。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耳边却还回荡着那句“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窗外的风刮过树枝，沙沙响，像有人在走廊里拖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去第五封闭区报道。
电梯上到五楼，门一开，走廊很长，墙刷得一尘不染，灯却暗得像蒙了层灰。
站台后面坐着两个男护士，见我来了，先看胸牌，再看我的脸，目光一触即收。
没有“早上好”，也没有“新人啊”。
我硬着头皮点头，他们假装没看见。
董晟把我带进晨交班，十几个人排成一排，谁都不说话。
只有记录本翻页的声音，刷刷的，像刀刃摩擦。
“今天巡房。”董晟说。
他把我推到队伍里，手掌在我背上轻轻一按，像把我按进某种规则里。
我们沿着走廊走，脚步声在地面回弹，空得吓人。
第一间病房门牌写着“C-304”。
董晟推门进去，里面一个男人穿着墨紫病服，手里端着洗脸盆，正对着几把椅子喂食。
“喽喽喽。”他嘴里发出逗猪的声音，眼神专注得像在做科研。
椅子当然不会动，可他每撒一把不存在的饲料，就满意地点一下头。
董晟笑着开口：“卢老板，忙着呢？”
男人抬眼，眼白里浮着细细的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