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睁开眼,婆婆的哭嚎和孩子们的抽泣混作一团。
手心还残留着抢夺抚恤金时与贾张氏指甲相抠的刺痛。
上辈子,就是听了易中海那句“柱子仁义,能帮衬”,她半推半就,吸了傻柱一辈子血,最后众叛亲离。
这辈子,那三百五十块,她攥得死紧,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更深的月牙痕。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的砖地渗进骨髓,将秦淮茹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地拽了回来。耳边先是嗡嗡的鸣响,紧接着,婆婆贾张氏那极具穿透力的干嚎便刺了进来,一声高过一声,哭诉着“我的儿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活”,间或夹杂着棒梗压抑的抽泣,小当细弱的呜咽,还有槐花懵懂不安的哼唧。这混乱而熟悉的声浪,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石块,她费力地睁开一线。昏暗的光线下,是自家那低矮的房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几个小小的身影畏缩在门口,棒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小当紧紧搂着懵懂的槐花,三个孩子都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在十一月的寒气里微微发抖。这画面,与脑海里另一幅重叠了——那是多年以后,三个已然长大、却对她满脸怨怼与疏离的子女,站在养老院冰冷洁白的病房里,眼神冷漠地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蜷缩手指,指甲划过掌心嫩肉,那里还残留着片刻前与婆婆贾张氏抢夺那张死亡证明、以及证明背后所代表的叁佰伍拾元抚恤金时,被对方尖利指甲抠破的痛感。湿黏的,带着铁锈味。不是梦。那真实的痛楚,孩子们惊惶的脸,婆婆算计的哭嚎,还有此刻弥漫在屋内、属于死亡和贫穷的绝望气息……都太真切了。
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她晕倒了,醒来后心力交瘁,被易中海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劝说”拿捏住了。“淮茹啊,东旭走了,你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难啊。可日子还得过。柱子那人,你清楚,仁义,心善,眼里看不得人受苦。你是他秦姐,他肯定能帮衬……”易中海的声音,低沉,带着长辈的关怀和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为她指明了一条唯一可行的生路。她当时悲苦无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半推半就地,默许了,甚至后来主动迎合了那种“吸血”式的依赖。何雨柱,傻柱,那个食堂里颠勺的大厨,用他几十年无怨无悔的付出,养活了贾家上下,也彻底捆死了他自己。而她,秦淮茹,成了四合院里最大的“白莲花”,人人表面同情,背后指点。她以为算计了一切,维系了家庭,最后呢?儿子怨恨她毁了他的前途和婚姻,女儿埋怨她让她们在婆家抬不起头,小女儿远走他乡,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而她,在养老院里,孤零零地咽了气,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后悔吗?岂止是后悔。那是一种被时光和生活反复凌迟后,深入骨髓的恨与痛。恨自己的软弱与算计,痛惜那个傻了一辈子、被她坑了一辈子的何雨柱。
掌心传来更清晰的痛感,她彻底清醒过来。目光落在自己紧攥的右手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里面硬邦邦的,是那卷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和纸张。三百五十块。贾东旭用命换来的钱。上辈子,这笔钱大半被贾张氏以“办后事”、“压箱底”为由把持了去,很快挥霍在止疼片和零嘴上,剩下的,在日后的困窘中被一点点蚕食殆尽,没能改变任何根本的困境。这辈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无比清醒。不能再走老路了。绝不。
“淮茹?淮茹你醒了?” 易中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就站在离床边不远的地方,眉头微锁,看着醒来的秦淮茹,又瞥了一眼她紧攥的手,语气沉重而温和,“醒了就好,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你也别太伤心,身子要紧,往后这一大家子,还得靠你撑着。”
来了。和上辈子几乎一样的开场白。秦淮茹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更深地掐进掌心,留下更清晰、更深刻的月牙痕。那痛楚让她维持着面色的苍白和眼神的涣散,没有立刻回应。
易中海见她没反应,只当是悲痛过度,便继续用那种惯常的、为整个院子操心的语调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东旭的后事体体面面地办了,让他入土为安。其他的,再从长计议。你也别怕,院里邻居们都不会看着不管。尤其是柱子,”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秦淮茹低垂的脸,“柱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什么为人你最清楚。重情义,热心肠。你这难关,他知道了,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有他帮衬着,总能熬过去。”
一字一句,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此刻听在秦淮茹耳中,不再是温暖的慰藉,而是冰冷的绳索,是精心编织的、让她和何雨柱一同坠入深渊的罗网。她仿佛已经看到,顺着易中海这句话,她只要露出一点点软弱和默许,往后几十年命运的齿轮就会再次咬合,走向那个万劫不复的终点。
贾张氏的哭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她正拿眼角偷偷瞟着秦淮茹紧握的手,又瞟向易中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抽噎,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催促。
秦淮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易中海。她的眼睛还红肿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里,先前空茫的悲恸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下来,坚硬,冰冷,带着一种易中海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疏离。
她张了张嘴,因为虚弱和久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一大爷,东旭的后事,劳您和院里费心,该怎么办,我们听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攥着抚恤金的手,收紧,再收紧,直到那卷纸币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至于别的……”
她的目光从易中海脸上移开,掠过门口三个惶然无措的孩子,最终落回自己青筋微露的手背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我们贾家的事,不能再拖累别人了。尤其是柱子。”
屋里霎时一静。
易中海脸上的关切和笃定,明显凝滞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解和愕然,似乎没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贾张氏的抽噎声也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秦淮茹,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即将爆发的恼怒。
只有靠在门框上的棒梗,似乎听懂了母亲话里那点不一样的意味,抬起泪眼,懵懂地望了过来。
秦淮茹重新闭上了眼,将外界所有的反应都隔绝在外。掌心那三百五十块抚恤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肉,也烫着她的灵魂。
这辈子,这条路,她就是爬,也要自己爬出去。绝不把那个傻乎乎的何雨柱,再拖进这泥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