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就此宽恕哪吒,如何向这些百姓交代?”
“再者,大王以仁德布于四海,哪吒在东海犯下如此杀业,若不加以惩处,只怕会损伤大王的圣德。”
比干并未直接回应殷夫人的疑问,而是将哪吒在东海所作所为引发的连锁后果一一陈述。
这些事由,实则皆出自敖丙之口。
敖丙心中明白,在商朝君臣眼中,屠龙之事不过如同山林 ** ,并非不可宽恕之过。
若仅以此为由控告哪吒,至多令他偿命,这并非敖丙所愿。
因此他转换了陈述的角度,将东海沿岸无数渔民的生存困境置于台前。
毁去亿万渔民的生计根本,哪吒的罪责便骤然加重百倍。
若不严厉惩办,如何平息众怒?
莫以为敖丙是在虚张声势,他身为天庭敕封的正神,亦是水族之主,竟在岸边遭剥鳞抽筋,其冲天的怨念早已浸染东海近岸水域。
只要这份怨气一日不散,东海水族便一日不敢靠近浅海。
受此影响,沿岸渔民若想继续捕鱼,便不得不驶向远海。
然而这样一来,不仅危险倍增,捕鱼之艰难也将远超往日。
与此同时,失去龙族的调和管控,海洋将重归无常,狂风、巨浪、暴雨将频频袭击沿岸,令东海之滨日渐不宜居住。
虑及这些后果,商王自然无法安坐,即便只为化解怨气,也必须对哪吒施以重惩。
于是,便有了当朝亚相亲赴陈塘关擒拿哪吒的一幕。
“竟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殷夫人闻言亦震惊不已,再不敢出言为哪吒求情。
李靖回想比干所言,只觉通体生寒。
差一点,他李靖便成了人族的千古罪人。
想到此处,他再无犹豫,指向一旁的哪吒道:“这逆子便是哪吒,请亚相尽管将他带走,我李靖实在无颜面对先祖。”

“哦?你便是哪吒?”
见到哪吒的模样,比干颇感意外。
听闻哪吒所行之恶,他本以为对方应是面貌凶悍的壮汉,谁料竟是个年仅七岁的孩童。
“我便是哪吒。
祸是我闯的,自然由我承担,与我父母无关。”
见众人目光齐聚于己身,哪吒毫无惧色,挺胸昂首答道。
“倒有几分胆魄。
来人,将他拿下!”
比干微微颔首,示意左右上前捉拿。
面对比干带来的随从,哪吒可不会像对待李靖那般留手。
见他们逼近,他手腕一抖,先天灵宝乾坤圈与混天绫同时飞出,向众人击去。
仅一交锋,便有两人当场毙命,神魂俱散。
哪吒趁机欲施展遁术,逃往乾元山。
“好个猖狂之徒,竟敢拒捕!”
比干勃然大怒,一声厉喝。
霎时间,人道之气弥漫天地,如星罗棋布,如山河绵延。
又似洪流奔涌,浩浩汤汤,无可阻挡。
正欲遁走的哪吒见状,本能地掷出乾坤圈与混天绫。
然而两件灵宝与人道之气相触的刹那,便如宝珠坠尘,光华尽失,威能全无,颓然跌落在地。
“啊——”
哪吒惊呼未止,便见一只巨大的玄鸟展开双翼迎面扑来,心神顿时受制,失去了知觉。
“此子虽年纪尚幼,却果然如人龙伯所言那般桀骜不驯,稍有不顺便暴起伤人。
幸而及时发现,若待其成年,岂非天下大患?”
若非亲眼所见,比干实难相信,一个七岁孩童竟能凶狠至此。
感叹一番后,比干转向李靖夫妇道:“哪吒之罪并未牵连二位,你们不必过于忧心。”
“如今哪吒已被收押,我还需前往龙洲,一是为册封人龙伯,二是与他商议如何发落哪吒,就此别过。”
比干来得迅捷,去得也匆忙。
擒住哪吒后,未作停留,便立即赶往距陈塘关不远的龙洲。
另一边,早已收到消息的敖丙,自花果山深处的混沌之境走出,前去迎接比干一行。
此类事务本应由属官操办,但敖丙因脱离龙宫之故,旧部不便随行,以致广阔的龙洲之内,眼下仅有他一人居处。
既无下属可供差遣,诸事便只能亲力亲为。
……
“真乃天人之表!”
龙洲边界,比干初见敖丙,便不禁出声赞叹。
此言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称许。
敖丙周身功德之光流转,璀璨夺目,令人见之便心生亲近,愿与之相交。
“亚相过誉了,不及亚相一身浩然之气,充塞天地。”
在比干面前,敖丙显得十分谦逊,一是因身份不及对方尊崇,二是自知实力有所不及。
莫看比干仅是凡人之躯,但其一身浩然正气,纵是大罗金仙见了亦要礼让三分。
浩然之气乃天地至正之力,可涤荡万法,唯有心性刚直、持身端正者方能修成。
但凡心存邪念者,皆受其克制。
二人寒暄数语,一同进入龙洲,最终在花果山巅的石台旁落座。
只听比干开口道:
“人龙伯,哪吒现已擒获,待宣读完大王诏令,再行议定其罪。”
闻听此言,敖丙精神一振——他苦候已久的紫微龙气,终于要到来了。
比干此行龙洲,擒拿哪吒仅是一端,更为紧要的,便是向敖丙赐下紫微龙气。
紫微龙气作为人道至宝,具备破除术法的特性,寻常凡人不可见,仙道中人亦难以接触。
唯有身负特殊命数之人,或是受人王信重如比干这般国家重臣,方可随身携带而不受其侵损。
若是旁人,纵使已达太乙金仙之境,若手持一缕紫微龙气自朝歌前往龙洲,恐怕未至中途,便会被此气消融毕生修为。
“闻知人龙伯为哪吒所伤,大王甚为震怒,特命我前往陈塘关擒拿哪吒,交予人龙伯处置。”
“离朝歌前,大王更赐下一缕紫微龙气,令我转交人龙伯,助你疗愈伤势。”
比干取出一方玉匣,神色肃穆地双手奉予面前的敖丙。
“大王仁厚,实乃圣明之君!”
敖丙起身,先向朝歌方向虚行一礼,方才接过比干手中的玉匣。
“哪吒之过,若仅止于伤我,取他性命便可了结。
然东海水族何罪?沿岸百姓何辜?”
“如何惩处,不如交由东海水族与沿岸百姓共同审议。
如此既可令哪吒服罪,亦可彰显大王公正之心。”
收下紫微龙气后,敖丙并未立即炼化,转而论及哪吒之事。
他心知哪吒乃太乙真人应劫之关键,太乙真人必不会容其殒命。
即便身死,亦会被设法复生。
既然难以诛灭,那便设法毁其前程。
敖丙本意并非取哪吒性命,而是欲彻底败坏其名声与前途。
借由公审之举,便是第一步。
公审之后,哪吒声名必然扫地。
纵使日后名列封神榜,亦与正神之位无缘,至多封为凶神恶煞。
同时,声名狼藉的哪吒即便投奔周国,也难获重用。
未闻有明君愿重用奸恶之徒。
无论文王或武王,若不愿背负昏君之骂名,便不可能重用身负污名的哪吒。
既不得重用,日后封神之时,又岂能占据高位?
这才是敖丙真正的报复。
杀之不过一时之快,毁其前路,方可长久痛快。
此计虽显凌厉,实则敖丙仍留有余地。
若他心肠再狠些,大可借故令东海渔民无鱼可捕,饿殍遍野。
届时业力缠身,哪吒才真正永难翻身。
“便依人龙伯所言。”
敖丙的谋算,聪慧如比干岂会不知。
但他并未反对,反而极为配合。
因为他看出敖丙手下留情。
否则何必费心公审,直接饿死若干渔民岂不更直接?
敖丙心存慈悲,不愿牵连无辜,比干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孽障,尔已听见,非我等冤屈于你。
待公审之日,便是你伏诛之时。”
比干命人将哪吒押来,厉声呵斥。
“我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灵珠子,如今成汤天命将终,奉玉虚宫法旨托生于陈塘关李靖家中,只为寻明主以助王业。”
“我不过在九河湾戏水,却遭你恶言相向,一时激愤才损你肉身。
区区小事,你父子竟告上天庭与商廷,掀起如此 ** 。”
“依我师尊所言,你父子愚不可及,合该受诛。”
即便身陷囹圄,哪吒仍毫无惧色,见到敖丙依旧口出狂言。
“狂妄!”
未等敖丙发作,比干已率先怒斥。
尤其哪吒所谓“成汤天命将终”
之语,在他这商朝亚相听来,直是自寻死路。
如此一来,哪吒求生更难。
“看来也不必公审了,直接斩首悬于旗杆之上,让他亲眼瞧瞧,大商气运究竟如何!”
比干拔剑欲斩,敖丙急忙上前劝阻:“亚相息怒,哪吒终究是圣人徒孙,事关重大,不如先禀明大王再议。”
特意点出哪吒身份,实为暗示比干:一幼童岂能自言“成汤气数已尽”
?背后必有人教唆,而教唆者又是何人?
“什么圣人徒孙!能教出这般凶残心性之徒,其师亦必非善类,定是何处来的凶徒假冒,绝非圣人门下!”
经敖丙再三劝解,比干方暂息雷霆之怒,饶过哪吒一时。
但他坚称,哪吒之师太乙真人必为假冒,绝非圣人 ** 。
对此,敖丙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欣然。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败坏太乙真人之名望。
无论何时,声名皆至关重要。
名望与气运相连,声名若损,气运必衰。
太乙真人若声名败坏,日后还想助周伐商?只怕他即便愿助,文王也不敢接纳。
相反,文王还需主动与之划清界限,以免受其牵连。
太乙真人背景深厚、法力高强,以敖丙眼下能为,若想报复,唯一可行之策便是毁其声名。
且此事由敖丙来做并不妥当,须得有分量之人出面方可。
如比干这般公认的正直重臣,他若指认太乙真人不端,那便是真不端。
纵使太乙真人亲自辩白,也难取信于人。
至于报复?那岂不正坐实了比干所言非虚?从此再也难以洗清。
比干指责太乙真人,效果便是如此。
若换作敖丙来说,因威望不足,太乙真人很易洗白,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侍从奉命将哪吒押下,同时将其行径公之于众,召集邻近居民与水族共同议定其罪责。
挥手令人退下后,比干独坐原处,回想哪吒先前所说的话,不禁深深锁起了眉头。
常言道事出必有因,既然连成汤国运将终的言语都已流传出来,显然暗处确有人意图危害大商。
再思及当下大商内外交困,诸侯反叛此起彼伏,实是 ** 不断的艰难时期。
“人若同心协力,纵有再大难关,也定能安然度过。”
见比干神色凝重,敖丙开口说道。
关于封神之劫的缘由,他虽略知一二,但此事涉及修行界,不便向凡人透露。
也就哪吒背景深厚,才敢四处宣扬此等言语,若是换作他人,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所言极是,是我过于忧虑了。”
比干听罢,神情明显舒缓许多。
的确,如今大商虽显颓势,但朝中仍有良臣猛将,正如敖丙所说,只要众人齐心,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平不了的叛乱。
其实,对于大商眼下的局面,敖丙心中也存有疑虑。
知晓《封神演义》者皆清楚,封神之事始于女娲宫进香。
然而演义终究是话本故事,仅可参考,不可全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