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不留情面,继续转动。
小满确实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是城里的大老板。
小满穿着漂亮的长裙子,站在满是霉味的小屋里,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她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
“奶奶,我要结婚了。嫁到南方去,很远。”
我高兴得手都在哆嗦,想去拉她的手,又怕手上的黑泥弄脏她的裙子。
“好事,好事啊!奶奶给你准备了嫁妆……”
我正想去挖床底下的砖头。
小满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我。
“不用了。你那些脏东西,我不想要。”
“还有,婚礼你就别去了。阿豪家是有头有脸的,有个捡破烂的奶奶,我会让人笑话。”
画面里的我,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身,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对。奶奶晕车,去不了那么远。不去好,不去好。”
小满走的时候,没回头。
只扔下一句:“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长途费挺贵的。而且阿豪不喜欢家里有穷亲戚。”
从那以后,我的小满,就真的断了线。
云镜里的画面,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老了,眼睛花了,捡不动瓶子了。
但我还是每天去翻。
因为那个塑料袋里的钱,还不够去海边的路费啊。
我想着,小满不回来也没事。
等我攒够了,我就寄给她。
告诉她,奶奶没骗人。
画面定格在我倒下的那个雨夜。
我死死护着怀里的红塑料袋,像护着刚捡回来的小满。
最后一口气,我还在念叨:

“满啊,看海……钱够了……”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童子气得浑身发抖:“这等不孝女,该入畜生道!”
我急了,“噗通”一声跪下,把怀里的红塑料袋举过头顶。
“别啊!求求菩萨!”
“孩子没错,是我没本事,没给她好生活!”
“她在大城市不容易,要面子也是应该的!”
我手忙脚乱地解开那个塑料袋的死结。
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半天。
里面是花花绿绿的票子,大多是一块、五毛的,还有沉甸甸的硬币。
我捧着这些钱,像捧着稀世珍宝。
“菩萨,您神通广大。”
“您能不能帮我个忙?把这些钱,给小满寄过去?”
“就说是……是我捡废品意外发财了,留给她的遗产。”
“别说是我省吃俭用攒的,她嫌脏,知道了该不想要了。”
菩萨看着我手里那一堆零钱。
目光悲悯,却未动。
“林招娣,你可知,你这一生行善积德,本可许个好来世。”
“你若将这功德换了这心愿,来世恐又要受苦。”
我想都没想,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牙床:
“苦点怕啥?只要小满好好的,我不怕苦。”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答应了孩子的事儿没做到。”
菩萨轻轻一叹。
“痴儿。”
只见菩萨衣袖一拂。
云镜里的画面,切到了现实。
那是南方的一栋大别墅。
那只红塑料袋被快递员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别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哎哟!轻点!那可是钱啊!”
我在云镜外急得直跺脚,心疼得不行。那袋子不结实,别给摔破了。
小满穿着真丝睡衣走了过来,一脸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那袋子。
袋子没系紧,“哗啦”一声。
几枚发黑的五分硬币滚了出来,还在白色的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道黑印子。
那是我特意用牙膏刷过的,可放的时间太久了,还是生了锈。
小满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她捏着鼻子后退两步,转头冲着屋里的男人喊:
“阿豪!你看啊!那老太婆是不是疯了?”
“给我寄一堆废铜烂铁过来,还是带着馊味的!她是不是故意恶心我?知道我过得好,想提醒我以前是捡破烂的?”
男人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透着不耐烦:
“早就让你跟她断干净。马上就要尽调了,要是让人知道我有这种穷亲戚,公司的上市计划受影响怎么办?”
我愣住了。
两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原本想去摸摸云镜里小满的脸,现在却不敢动了。
不是的……
满啊,奶奶不是想恶心你。
奶奶是怕那硬币不值钱了,想给你凑个整,让你能去看看海。
我在菩萨面前局促地搓着衣角,小声辩解:
“孩子爱干净,这钱……确实脏。是我没本事,换不到新票子。”
“她生气是应该的,应该的。”
云镜里,那个叫阿豪的男人走了出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硬币。
“正好,你明天回去一趟。”
“把你的户口迁出来,跟她把亲子关系解除公证一下。这种累赘,还是送进养老院省心,别让她以后有机会来讹咱们。”
解除……亲子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小满一直不知道她是捡来的,户口本上我也一直写的是“孙女”,但当初为了上户口,村里确实开了个收养证明,压进了放户口本的箱底。
她要是回去翻户口本,肯定能看见那个证明!
“不行!不能回去!”
我急得想去捂住云镜,转头哀求菩萨:
“菩萨,别让她回去!求您了!”
“她一直以为是我亲孙女,这要是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弃婴,她心气儿那么高,受不了的啊!”
童子冷哼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她回去是为了跟你断绝关系!”
我惨然一笑:
“断了好,断了好啊。”
“我是个累赘,断了她就能飞得更高了。可千万别让她知道身世,就让她以为我是个坏心眼的亲奶奶,也好过知道自己被亲爹娘扔进垃圾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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