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的灯光像一片金色的海，烫得人睁不开眼。
台上，陆沉站在中央，修长的身影被无数光柱锁住。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胸口别着奖杯形状的胸针，掌心还残留着刚刚捧起奖杯时的温度。
台下掌声雷动，荧幕上的名字一遍遍翻滚——
——“Lu.Chen · 光影系列 · 年度空间设计大奖”。
主持人笑得恰到好处：“再次祝贺陆老师！从三年前工作室濒临解散，到如今获得国际大奖，您真的是逆风翻盘的代表。现在给大家一点福利，聊聊情感话题？”
台下爆出会意的笑声。
镜头扫过贵宾席，高晴坐在第一排，一袭淡黄色礼服，笑得明亮，眼睛弯成月牙。她冲台上的男人轻轻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陆沉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
主持人适时追问：“网上都说，您这几年事业线一路开挂，是‘爱情加持’。想问一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在遇到高老师之前，您有过让您刻骨铭心的感情吗？”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灯光烫在他的侧脸上，勾出硬朗的轮廓。陆沉垂眼，指尖摩挲着奖杯冰冷的边角，嗓音冷静又克制：
“有过。”
主持人精神一振：“那现在回头看，您想对那位说什么？”
陆沉沉默了几秒。
每一秒都被无数摄像机放大成拉长的特写，让人屏住呼吸。
半晌，他抬起眼，黑眸在灯光下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夜。唇瓣微动，吐出八个字：
“谢谢离开我的人。”
台下有人发出轻微的惊叹声，有人感叹“好酷的发言”，有人已经在编辑“金句”准备发博。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这句话有故事啊——”
话音未落，舞台侧幕忽然有工作人员急匆匆走上来，附在主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主持人的表情微微一变，笑容稍稍收敛，眼底闪过一瞬复杂。
他转向观众席，脸上的职业笑容变成了某种刻意压抑的郑重。
“其实，在今晚的颁奖礼之前，我们收到了一个特别的委托。”主持人看向摄像机，“来自一位策展人——苏念小姐。”
灯光顺着他的视线打到侧边嘉宾席。
那里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女人。她剪着利落的短发，五官清秀，却气场生冷。与这一片光鲜亮丽格格不入。
那是苏念。
她起身，朝镜头微微鞠躬，指节在身侧紧紧拢成一团。
主持人继续道：“她说，今晚，是最适合让真相见光的日子。”
大屏幕忽然一黑。
所有灯光骤然暗了一瞬，只剩LED屏将整个礼堂照得青蓝。
下一秒，画面亮起。
是一幅画。
白纸上，淡墨勾出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大桌、散落的图纸、压得乱七八糟的模型。靠窗坐着一个男人，低头伏案，背影清瘦而倔强。窗外是一大片没上色的空白。
角落里，一行工整细小的字：
——【第1天。离开你的第1天。】
三年前的秋天，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洗到骨头里去。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淡而冰冷，像某种隐形的墙，把人世界和死亡世界隔开。
“林小姐，结果出来了。”
医生翻着厚厚一叠化验单，声音平静：“是恶性肿瘤。扩散很快，建议尽快住院治疗，后续可能需要化疗和手术。”
林晚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泛白。
“……能治好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医生沉默了几秒，眼镜后的视线柔和又疏离：“我们会尽力拖延病程。”
尽力。
拖延。
就像在宣告——这是一场输定了的战。
走出诊室时，天空刚好打了个雷。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屏幕亮着——
【陆沉：晚晚，我接到电话了。甲方取消合作，违约。】
【陆沉：他们说，我们太理想主义。】
【陆沉：工作室现在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
最后一条停留在：
【你在哪？我来接你。】
林晚盯着屏幕很久，指尖一寸一寸失去温度。
瞳孔里慢慢浮现出陆沉的脸。
他们一起租下的小工作室里，他熬夜画图的背影，靠在她肩头打瞌睡时的重量，他们一起在纸上勾勒的那栋“理想家”——有院子，有树，有光，给普通人也能负担得起的、温暖的房子。
他们说，要一起一点一点建完它。
可现在，他的梦刚刚被现实踩碎，她的生命却提前走到了底。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告诉他自己病了，他会怎么办？
他会关掉电脑，推掉所有项目，日夜守在病房门口。会挥霍掉他剩下不多的、用来翻身的资本。
他会在她的病床前，一天天看着她坏死、干枯，就像现在的那些图纸和模型。
他会，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拖进泥沼里。
她极少这么自私地想——
她不想成为他的人生枷锁，不想成为别人指着他笑的理由：“你看，他那么有才华，最后还是被一个病了的女人拖垮了。”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雨丝被风卷得凌乱。她发了很久的呆，终于在手机屏幕上打下几个字。
【我在家。】
另一头秒回：【别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发抖。
那一刻，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看着手机，缓缓删除那条信息，重新打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