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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京都最憋屈的当家主母。她生前每用一钱银子,都要向账房登记清楚用途,待批了条子才能支取。一场几服药就能好的风寒,因拖了月余未得良医诊治,硬生生要了她的命。整理遗物时,我在她妆匣最底层发现一卷泛黄的画轴。画中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点翠镶珠凤钗,站在满园春色中拈花而笑。

时间:2026-01-15 10: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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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试读

我娘是京都最窝囊的当家主母。

她生前每用一钱银子,都要向账房登记清楚用途,待批了条子才能支取。

一场几服药就能好的风寒,因拖了月余未得良医诊治,硬生生要了她的命。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妆匣最底层发现一卷泛黄的画轴。

画中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点翠镶珠凤钗,站在满园春色中拈花而笑。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眉梢眼角都是未经世事磋磨的明媚张扬。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母亲。

我抚着画像下角那行小字——“永昌十二年春,谢氏玉容及笄”,指尖发颤。

永昌十二年,那是四十年前。

画像中的母亲,比此刻的我还要年轻。

当夜,我将画像抱在怀中沉沉睡去。

1.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处精巧的水榭里。

四周雕梁画栋,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水榭外是开阔的庭院,数十张红木案几摆满珍馐,锦衣华服的男女穿梭谈笑。

是宴席。

且是极为奢华的春日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

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比甲,配淡青色罗裙,分明是丫鬟打扮。

“愣着做什么?”

管事模样的妇人将食盒塞进我手里,“快把这羹汤送到西首第三桌去!”

她不由分说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站稳,凭着本能往那方向去。

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公子吟诗,小姐抚琴,主座上华服妇人含笑低语。

这就是……四十年前的京都高门宴席?

心神恍惚间,脚下绊到裙摆,手中食盒一歪——

“小心!”

一双手稳稳扶住食盒边缘,也托住了我的手臂。

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杏眼。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鹅黄绣玉兰缎面褙子,月白百褶裙,双环髻上碧玉簪轻晃,耳畔珍珠坠子润泽生光。

通身清雅贵气。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俱是穿戴整齐,神色恭敬。

“没烫着吧?”少女松开手,上下打量我,眉头微蹙,“你是哪个房里的?怎这般毛手毛脚?”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三小姐心善。”

绛紫团花褙子的贵妇人缓步走来,三十来岁,面容端丽,眼神却刻薄,“但这等粗使丫鬟,还是交给我管教罢。”

她目光扫过我,冷笑:“今日府上宴客,这般失仪,该打十下手板以儆效尤。”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要拿我。

“慢着。”

谢玉容,我娘年少时的名讳。

她抬手制止,侧头看我,眼中有一丝探究:

“我瞧她面生,许是刚进府不懂规矩。婶娘今日宴客,打打杀杀的,反倒扫了兴致。”

贵妇人脸色微僵,随即笑道:“玉容说的是。既是你求情,便饶她这次。”

转头对我,语气骤冷,“还不谢过三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谢三小姐。”

谢玉容摆摆手,目光仍停在我脸上:“你叫什么?在何处当差?”

“我……奴婢叫念儿。”我飞快想着说辞,“刚进府不久,在……在后厨帮忙。”

“念儿?”她轻声重复,忽而一笑,“倒是好记的名字。我看你手脚还算利落,我院里正缺个打理书房的丫头,你可愿意来?”

我猛地抬头。

春日阳光透过水榭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那一瞬间,画像中拈花而笑的少女,与眼前人重合。

“奴婢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微颤。

2.

我成了谢玉容的贴身丫鬟之一,专司打理她的书房绣阁。

谢家是京都百年望族。她是嫡出三小姐,真正的掌上明珠。

书房里,紫檀书架摆满古籍珍本,多宝阁列着前朝瓷器玉雕;绣阁中,绫罗绸缎堆了满柜,今年新制的春衫就有二十余套。

她每日除了给祖母、父母请安,便是读书、习字、抚琴、作画,偶尔与交好的世家小姐聚会游园。

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念儿,你识字?”

那日她见我整理书架时,对着一本《楚辞》出神,随口问道。

我点头:“识得一些。”

“哦?”她来了兴致,抽出那本书,“那你读一段我听听。”

我接过,翻到《离骚》篇,轻声诵读: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谢玉容静静听着,待我读完一段,眼中闪过讶异:

“你竟读得这般流利,还懂其中意思?”

我垂下眼:“从前……家中兄长教过一些。”

这倒不算全谎。

我前世父亲虽薄情,但母亲坚持让我读书识字,说女子也当明理。

“可惜了。”谢玉容轻叹一声,“你若生为男子,定能考取功名。”

她顿了顿,又道:“日后我读书时,你便在旁伺候笔墨罢。闲时也可自己取书看。”

“谢小姐。”我真心实意道谢。

就这样,我慢慢融入她的生活。

我发现谢玉容虽被娇养,本性却不骄纵。

她对下人宽和,对朋友真诚,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

她爱读诗书,尤喜李杜;

爱收集名家字画,每月总要去琉璃厂逛几次;

爱骑马射箭,虽因闺训不能常去,但马厩里养着两匹西域来的良驹,她给它们取名“追月”“逐风”。

这样鲜活明媚的少女,怎会变成后来那个连用一钱银子都要报备、最终郁郁而终的妇人?

我看着她伏案临摹《兰亭序》的侧脸,心中一阵刺痛。

改变必须从源头开始。

而那个源头,很快出现了。

3.

暮春三月,谢府举办诗会,邀了京都不少才子佳人。

谢玉容作为主家小姐,自然要出席招待。

她穿了身水蓝色绣银线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梳得精致,簪了支金累丝镶红宝石步摇。

行走间流苏轻晃,光彩照人。

诗会设在府中花园的流芳亭。

亭外曲水流觞,亭内设了十余张案几,宾客分席而坐。

谢玉容坐在主位下首,含笑听众人吟诗作对。

轮到一位青衫书生时,他起身拱手:

“学生不才,偶得一句‘春风不解相思苦,偏送花香入绣帷’,请诸位指教。”

席间有人喝彩,有人私语。

谢玉容眼睛微亮,低声对身旁的好友道:“这句倒别致。”

我站在她身后伺候,闻言看向那书生。

二十出头年纪,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整齐。

他面容清俊,眉眼温和,说话时语调平稳,举止有礼。

沈墨言。

我未来的父亲。

此刻的他,还是个借住在谢家远亲家中、准备明年春闱的寒门举子。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沈墨言似乎察觉到谢玉容的目光,转头看来,对她微微颔首,笑容谦和。

谢玉容脸一红,移开视线。

诗会继续。

沈墨言又作了两首诗,俱是清丽婉约,引得满堂称赞。

宴席散后,谢玉容在回院的路上还与人议论:“那位沈公子,确有才学。”

“小姐,”我忍不住开口,“才学固然重要,人品更当先察。”

谢玉容诧异地看我:“你认识他?”

“不。”我摇头,“只是奴婢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念儿,你才多大,倒学得这般老成。我不过赞他诗好,你想哪儿去了?”

我想说,就是这一赞,开启了往后数十年的孽缘。

但我不能说。

4.

沈墨言开始频繁出现在谢玉容的生活中。

有时是“偶遇”在谢家藏书楼,他会与她探讨某本古籍;

有时是谢玉容去寺庙上香,他正好也在;

有时他甚至托人送来手抄的诗集,说是“请三小姐雅正”。

谢玉容起初还矜持,后来渐渐与他书信往来。

我在她书房伺候,见过几次沈墨言的信。

字迹工整清秀,内容多是谈诗论文,偶尔提及民生时事,见解独到。

平心而论,若非知晓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单看这些信,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有抱负、有才学、品性高洁的寒门学子。

谢玉容显然这么认为。

“念儿,你看这句‘宁为寒门清白士,不作朱门附庸人’,沈公子风骨可见一斑。”

她指着信上一行字,眼中满是欣赏。

我默默将凉透的茶换上热的:

“小姐,话虽如此,但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嘴上清高,心里算计未必少。”

谢玉容蹙眉:“你为何总对沈公子有偏见?”

“奴婢只是觉得,他接近小姐,未免太过刻意。”

“刻意?”她失笑,“我与他不过是诗文上的知交,谈何刻意?念儿,你呀,就是想太多。”

她小心地将信折好,收入一个紫檀木匣中。

那匣子渐渐满了。

我心中却愈发不安。

沈墨言行事看似滴水不漏,但或许正因太过完美,反显刻意。

我不能只凭前世记忆指认他,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一个能在此时此地、让谢玉容看清他真面目的证据。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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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前日,谢玉容命我去琉璃厂取一方新裱的字画。

回来时天色已暗,我提着灯笼匆匆穿过花园,却在假山石后隐约听见压低的交谈声。

“……公子放心,那批徽墨已送至刘侍郎府上,他答应会在春闱中关照。”

是沈墨言贴身书童的声音。

另一人轻笑:“做得隐蔽些。谢家这边还需些时日,玉容单纯,好哄得很。”

是沈墨言。

我屏住呼吸,贴近石壁。

“只是……”书童犹豫道,“谢三小姐似乎身边有个丫鬟,名唤念儿,时常劝她提防您。”

沈墨言静了片刻,声音温润如常,却透出几分冷意:

“一个丫鬟罢了,掀不起风浪。若她多事……待事成后,打发出去便是。”

“可谢三小姐待她似有不同。”

“那又如何?”沈墨言语气淡淡,“玉容心软,届时多哄几句便是。倒是你,嘱咐刘侍郎,莫在谢家人面前露了痕迹。谢侍郎清流自居,若知我暗中打点,必生疑虑。”

“是。”

脚步声渐远。

我靠在冰冷的假山上,手心尽是冷汗。

原来如此——他并非真的不屑朱门,只是将野心藏得更深。

那清高姿态是给谢家看的,暗地里却早与官场中人往来打点。

而他对谢玉容的追求,也不过是步步为营中的一环。

那夜我辗转难眠,脑中反复回响他那句“打发出去便是”。

轻描淡写,却透出骨子里的凉薄。

几日后,重阳至。

沈墨言托人送来一盆名贵菊花“金芍药”,附信赞谢玉容“品性高洁,不畏寒霜”。

谢玉容捧着花,脸颊微红。

我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

“小姐,”我轻声开口,“奴婢昨日去琉璃厂,回来时……在花园假山后,听见沈公子与书童说话。”

谢玉容动作一顿:“说什么?”

我将那夜所闻一五一十道出,末了低声道:

“奴婢不敢隐瞒。沈公子若真如他所言淡泊清白,为何暗中打点考官?又为何……视奴婢为碍眼之物,计划事后打发?”

谢玉容脸色渐渐发白。

她放下花盆,沉默良久,才颤声问:“你……可听清了?当真……是他?”

“千真万确。”我跪下来,“奴婢愿对天发誓。”

她跌坐在绣墩上,目光茫然地望向窗外。

那盆“金芍药”开得正盛,金黄璀璨,耀眼夺目。

可再美的花,若根茎早已腐烂,又能灿烂几时?

“……你先下去吧。”她声音很轻,像褪了色的秋叶。

我退出房门,回头望去——

谢玉容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暮色透过窗棂,将她笼在一片黯淡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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