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沈清辞在工作室的洗手间里呕吐。
他跪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马桶边缘,胃部痉挛着将中午勉强吃下的三明治全数吐了出来。呕吐物里混杂着黏稠的胃液,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的喉咙在持续刺痒中已经轻微撕裂。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眼睛因为呕吐而泛红,嘴唇干裂。那双总是精心模仿顾西洲温柔下垂的眼角,此刻因为生理性泪水而显得脆弱不堪。
他冲掉秽物,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
从工作室回到别墅已经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百合的香气像无形的毒雾,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客厅、走廊、甚至楼梯转角,陆宴命人摆放了不下二十个水晶花瓶,每一瓶都插满盛放的白色百合。花瓣完全舒展,花蕊大胆地裸露着,金黄色的花粉在空气里形成肉眼可见的微尘。
沈清辞的过敏药消失了。他找遍了别墅所有可能的地方,连陆宴书房的暗格都冒险查看了——什么都没有。那瓶药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他不敢自己买药。陆宴对他的每一笔消费都有监控,药店购买记录会直接触发警报。他也不能去医院,没有陆宴的允许,他连别墅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所以只能硬扛。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冰凉的水暂时缓解了皮肤的灼热感,但对呼吸道的肿胀毫无作用。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细小的羽毛在气管里搔刮,引发无法控制的咳嗽。
咳到第三轮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沉稳,规律,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不是管家林姨那种轻柔的步子,也不是保洁人员的匆忙。这是陆宴的步伐——即使在自家宅邸里,也像在董事会上行走般从容不迫。
沈清辞立刻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他迅速检查镜子:脸色还是太差,眼睛太红。他从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遮瑕膏——顾西洲从不用这些,但他私下备着,用于掩盖任何不符合“完美替身”标准的瑕疵。
他飞快地涂抹,遮盖眼下的青黑和脸颊的病态潮红。又用冷水拍了拍脖子和耳后,让皮肤降温。最后,他深呼吸三次,调整表情。
当陆宴走到主卧门口时,沈清辞已经坐在窗边的阅读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顾西洲生前最爱的诗集,姿态放松,眼神平静。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喜的微笑。
陆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扫描某种数据。
“会议取消了。”他最终走进房间,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想着今天日子特别,早点回来陪你。”
他走过来,俯身亲吻沈清辞的额头。这个动作本该亲昵,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陆宴的嘴唇触碰他皮肤时,停顿了一瞬——像在测试体温。
“脸有点凉。”陆宴直起身,语气自然,“是不是开着窗吹风了?”
“嗯,想透透气。”沈清辞合上诗集,“今天天气很好。”
“是不错。”陆宴走向衣帽间,声音从里面传来,“客厅的花你看到了吗?今早刚空运来的,品种很稀有,叫‘圣母之泪’。花瓣比其他百合更厚,香气也更持久。”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
“很漂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说,“谢谢你。”
陆宴从衣帽间出来,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
“走,陪我去客厅坐坐。我让林姨准备了下午茶,是你——是西洲以前最喜欢的白茶配柠檬磅蛋糕。”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硬。
客厅。那些百合。密闭空间里加倍浓郁的香气。
“我……”他试图找借口,“我有点想继续看这本书,刚才看到很喜欢的段落——”
“书可以晚上再看。”陆宴打断他,手已经揽住他的腰,力道不容拒绝,“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周年的日子,清辞。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清辞。不是西洲。
这个称呼让沈清辞更加不安。陆宴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叫他本名:极度满意的时候,或者……极度不满的时候。
他被半推半拥地带向楼梯。
下楼梯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向刑场。
百合的香气随着高度降低而越来越浓烈,甜腻中带着某种腐败的、令人作呕的甜味。沈清辞的鼻腔开始刺痛,喉咙发紧,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努力控制呼吸,放慢频率,用嘴小口小口地吸气。但花粉无孔不入,粘在他的口腔黏膜上,引发新一轮的瘙痒。
客厅里,下午茶已经摆好。
精致的三层瓷盘,最上层是切成小块的柠檬磅蛋糕,中层是手指三明治,底层是司康饼。骨瓷茶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这一切的背景,是那一排排怒放的白色百合。
它们被摆放在茶几两侧、壁炉上、钢琴旁、每一个窗台上。整个客厅像被白色的花海淹没,阳光透过花瓣,在地毯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沈清辞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泪水,而是过敏引起的结膜水肿。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耳朵里响起嗡鸣。
“坐。”陆宴将他带到沙发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沙发正对着最大的那瓶百合。花瓶放在矮几上,高度恰好与坐着的沈清辞视线齐平。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花瓣上每一道纹理,花蕊里金黄色的花粉颗粒,甚至能闻到那朵花散发出的、比其他百合更浓烈的香气。
“我记得西洲说过,”陆宴在他身旁坐下,动作优雅地开始倒茶,“百合是最纯粹的花。不需要任何绿叶陪衬,独自盛开,独自美丽。”他将茶杯推到沈清辞面前,“就像他本人一样。”
沈清辞盯着茶杯。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细小的白色绒毛——是从百合花蕊飘落的花粉。他的胃又开始翻搅。
“陆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花……会不会太多了?香气有点……太浓了。”
陆宴侧过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浓吗?我觉得刚刚好。”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啜饮一口,“西洲以前最喜欢把整个房间都摆满百合。他说,要让自己完全浸在香气里,才能画出最纯粹的作品。”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抚过沈清辞的脸颊。
“你也在学画画,清辞。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对吗?”
理解。
沈清辞当然理解。理解顾西洲的偏执,理解陆宴的执着,理解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一个必须理解一切、承受一切、最终被一切吞噬的容器。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气管发出细微的哮鸣音。胸口发闷,像有重物压着。他知道,这是哮喘发作的前兆。如果不尽快用药,接下来会是更剧烈的支气管痉挛,然后是缺氧,意识模糊——
“你的脸色不太好。”陆宴突然说。
沈清辞猛地抬头,对上陆宴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担忧,只有某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观察。
“我……”他试图说话,但喉咙肿胀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可能……有点过敏……”
“过敏?”陆宴挑眉,“对什么?”
明知故问。
沈清辞的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花……花粉……”
“是吗?”陆宴靠回沙发背,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在欣赏一场演出,“但我记得,你的体检报告从来没有显示过任何过敏史。三年前我接你回来时,做过全套检查。”
那是三年前。
沈清辞想尖叫。三年前他确实不对花粉过敏。但自从陆宴开始强迫他接触百合,自从那些香气日复一日地侵蚀他的呼吸道,他的身体产生了反应。免疫系统在抗议,在尖叫,在试图保护自己不被这具身体被迫扮演的角色毒害。
“人……体质会变……”他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可能吧。”陆宴不置可否,目光却依然锁定在他脸上,“需要我叫林姨把花搬走吗?”
这是一个陷阱。
沈清辞知道。如果他同意了,那就意味着他“不够像”顾西洲。意味着他无法承受顾西洲最爱的东西。意味着陆宴精心培育了三年的“容器”,出现了无法容忍的瑕疵。
而瑕疵,是需要被修正的。
“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微弱但清晰,“不用……我适应一下……就好……”
陆宴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孩子。”他说,语气温柔得令人心寒,“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就在这时,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主观上的屏息,而是生理性的窒息。气管完全痉挛闭合,空气无法进入肺部。他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眼球突出,双手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喉咙。
世界陷入寂静。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陆宴的脸在视野里晃动、模糊。陆宴在说话,但他听不见。陆宴站了起来,但他看不清动作。
缺氧让他的大脑开始麻木。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的景象不是陆宴,不是百合,不是客厅华丽的水晶吊灯。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钴蓝色。
沈清辞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的刺痛。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躺在一楼客房的床上——不是主卧,这里没有百合,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床头柜上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外天色已暗。他竟然昏迷了整整三个小时。
手背上的刺痛来自静脉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接着悬挂在架子上的一袋药水,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流入他的血管。
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陆宴。
他换了衣服,现在是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品从故障中恢复运转。
“醒了。”陆宴合上书,“感觉怎么样?”
沈清辞试图说话,但喉咙干裂疼痛,只能发出气音。
陆宴起身,从旁边桌上端起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沈清辞小口啜饮,温水滑过灼伤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你哮喘急性发作。”陆宴放下水杯,重新坐下,“林姨给你打了支气管扩张剂和抗炎药。医生远程看了你的生命体征,说没有大碍,但需要观察一晚。”
沈清辞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全部。
果然,陆宴倾身向前,手伸向他的脸。沈清辞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身体虚弱无力,只能任由那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下眼睑。
“你知道吗,”陆宴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
沈清辞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我……说了什么?”他嘶哑地问。
“听不清。”陆宴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只是些破碎的音节。但有一句,我听得很清楚。”
他停顿,目光锁定沈清辞的眼睛。
“你说:‘别擦掉那些蓝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彻骨的冰凉。蓝色。钴蓝色。那个梦境里的颜色。那幅未完成的油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机械地说,“可能是做梦……”
“可能是。”陆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医生说缺氧会导致幻觉和谵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但有趣的是,西洲生前最后一幅作品,主色调就是钴蓝色。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叫《深海囚室》。”
沈清辞的手指抓紧了床单。
“我……没看过那幅画。”他说的是实话。陆宴从未给他看过顾西洲的全部作品,只挑选了那些“适合模仿”的部分。
“当然,我没给你看过。”陆宴转过身,逆着窗外的暮色,面容隐在阴影里,“那幅画太……私人了。西洲画它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不太稳定。画完之后没多久,他就病了。”
病了。然后死了。
沈清辞突然意识到什么。顾西洲的“病”,到底是什么病?绝症?还是……
“所以,”陆宴走回床边,俯视着他,“当你提到蓝色,我很好奇。那是巧合吗?还是说,你潜意识里记得一些……本不该记得的东西?”
他的手指再次伸向沈清辞,但这次不是脸,而是后颈。
指尖准确无误地按在那块疤痕上。
沈清辞猛地一颤。
“这里,”陆宴低声说,手指在那块凸起的皮肤上缓缓打圈,“三年前的车祸,伤到了你的脊椎神经。医生说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比如偶尔的记忆错乱,或者……接收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沈清辞的耳朵。
“所以别害怕,清辞。如果你看到什么奇怪的画面,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那只是神经损伤的副作用。明白吗?”
沈清辞看着陆宴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欺骗的痕迹——只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他在告诉我,这是我的问题。是我的大脑受损,是我的记忆混乱,是我在妄想。
而他要我相信这一点。
“我……”沈清辞的嘴唇颤抖,“明白了。”
“很好。”陆宴直起身,露出满意的笑容,“药水快滴完了。我让林姨来拔针,然后给你送点粥上来。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花我已经让人都搬走了。”
搬走了?
沈清辞愣住了。
陆宴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怎么了?你不是过敏吗?过敏源当然要移除。”他俯身,在沈清辞额头上轻轻一吻,声音压得更低,“但记住,清辞。你能避开花,但你避不开‘西洲’。他的每一部分,你都必须适应、吸收、成为。”
“因为这就是你的价值。”
晚上九点,沈清辞独自躺在客房的床上。
林姨已经拔了针,送了粥,帮他换了干净的睡衣。房间门被体贴地关上了,但没有锁——这栋别墅里没有一扇门能从内部锁上,除了陆宴的书房。
沈清辞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麻木。陆宴的话像程序代码,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循环:
神经损伤。记忆错乱。副作用。你必须适应。
真的吗?
那块疤真的是车祸留下的吗?那些突然出现的画面真的是大脑受损的幻觉吗?他左手不受控制的动作、素描本上自动出现的图案、对百合越来越严重的过敏——都是“后遗症”吗?
沈清辞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摸向后颈。
疤痕大约两厘米长,微微凸起,触感比周围皮肤粗糙。医生说那是缝合后的痕迹,但沈清辞不记得任何缝合的过程,不记得任何疼痛。陆宴说车祸后他昏迷了三天,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一切都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还是说,那场“车祸”根本不是开始,而是某个更漫长、更黑暗的过程中的一环?
沈清辞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床头柜稳住身体,等眩晕过去。然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客房在一楼东侧,远离客厅和主卧。走廊里只开着一盏夜灯,光线昏暗。整栋别墅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中央空调系统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沈清辞走出客房,站在走廊里。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陆宴让他好好休息,明天一切恢复正常。他应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完美的、逐渐与顾西洲重叠的影子。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它们带着他,悄无声息地走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穿过昏暗的客厅——百合确实搬走了,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甜腻的香气——然后停在了通往西翼的那扇门前。
那是昨晚他在梦中见过的门。
也是今天早上,他差点闯入的门。
此刻,门紧闭着。深色的实木材质,没有任何装饰,与别墅其他华丽的门形成鲜明对比。门把手是黄铜的,因为久未使用而有些黯淡。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把手上方一寸的位置。
不能打开。陆宴明确禁止过。这是禁区,是顾西洲的旧画室,是存放着“过于私密”的记忆的地方。
但他想起陆宴今天的话:“西洲生前最后一幅作品,主色调就是钴蓝色。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叫《深海囚室》。”
他还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一片深不见底的钴蓝色。
以及他在工作室素描本上,无意识画出的那扇爬满蔷薇的铸铁花园门。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这个地方。
沈清辞的手指落下,握住了门把手。
冰凉,沉重。
他轻轻转动。
没有锁。
门把手顺畅地转了四十五度,然后卡住了——不是上锁,而是因为久未使用,门框有些变形,门板卡住了。
沈清辞加大力度,用肩膀抵住门,缓缓向内推。
门板发出干涩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停顿,屏住呼吸,等待可能出现的脚步声或质问。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推。
门缝逐渐扩大,从一指宽到一掌宽。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不是百合香,不是别墅里常用的任何香薰。
是松节油。陈年的、浓稠的松节油气味。混杂着亚麻籽油、颜料、还有……灰尘。很多很多的灰尘,像这个地方已经几十年没有打开过。
还有另一种味道。
沈清辞皱起鼻子。那是……某种辛辣的、木质调的男性古龙水。很淡,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确实存在。
和昨晚梦境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门缝已经足够他侧身进入。他挤进去,踏入黑暗。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月光从高处的天窗洒下来,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挑高至少六米,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画册和书籍。第四面墙是整面的玻璃,但现在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
房间中央,立着十几个画架。大多数蒙着白布,像沉默的幽灵。只有最靠近窗户的那个画架,白布被掀开了一半。
沈清辞走向那个画架。
月光恰好照在那块暴露出的画布上。
他停下脚步,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画布上是大片大片的钴蓝色。不是平静的海洋蓝,也不是清澈的天空蓝,而是一种粘稠的、暴烈的、仿佛有生命在蠕动的深蓝色。蓝色中隐约可见扭曲的肢体,缠绕的锁链,张开的嘴——无声呐喊的嘴。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用同样的蓝色颜料,写着一行花体字:
“给我未来的容器——你会喜欢这里的颜色吗?”
沈清辞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过敏,不是哮喘,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到一个翻倒在地的调色板。板子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颜料,最显眼的是一滩已经发黑的钴蓝色。
而在调色板旁边,躺着一支画笔。
笔杆是深色的木头,笔尖已经硬结,但依然能看出形状——那是一支专门用来画精细线条的尖头笔。
而笔杆的尾端,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X.Z.
顾西洲。
沈清辞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支笔。笔杆意外地沉重。他转动笔杆,在月光下仔细看。
在X.Z.的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几乎看不清:
“左手专用·定制”
左手专用。
沈清辞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幅画。这次他注意到,那些扭曲的蓝色笔触,所有线条的走向和力度,都明显是左手绘画的特征——和他今天早餐时无意识用左手转勺的动作,和他昨晚梦境里那只握着画笔的左手,完全一致。
而就在这时,房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画布被风吹动。
又像是……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辞猛地转身,看向黑暗的深处。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物体,不是家具,是某种……存在。
“谁?”他嘶哑地问,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没有回答。
只有那声叹息,若有若无,再次飘来。
这一次,它听起来离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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