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是连体婴。
分离手术时,父母把完整的泌尿系统给妹妹,并发誓会一辈子为我兜底。
我对尿不湿过敏,妈妈就熬坏眼睛为我缝了几千个棉垫。
我身体容易浮肿,爸爸就自学手法,没日没夜替我按摩。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因肾炎住院。
妈妈送我去医院,慌乱中忘记跟妹妹续火花。
她突然崩溃了,双眼猩红地看着我。
「全家人都围着你转还不够吗?非要毁掉妹妹一点念想才满意!」
「十五年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当初就该死在手术台上!」
她摔门而去,急着去哄闹脾气的妹妹。
因此不知道自己走后,护士送来了检查报告。
告诉我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了。
1
看着报告里「肾衰竭晚期」几个字,我没有想象中难受,反而多了几分释怀。
怪不得最近浮肿的这么厉害,原来是这具身体走到头了。
护士姐姐叮嘱我别害怕,说医生们会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尽可能延长我的生命。
我点点头。
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海里只有妈妈刚刚说的话。
她说的对。
这十五年,我就像个无底洞,吸走了这个家里所有的精力。
妈妈放弃了一切,整日围着我转。
爸爸因为高昂医药费愁白了头发。
我。
是真的该死了。
护士姐姐替我输液,看到我孤身一人不禁皱眉。
「小妹妹,你家长呢?」
她一边调整滴速,一边轻声询问。
「这药刺激性大,会很不舒服,需要有人陪着。」
药水顺着血管蔓延,确实比以往都疼。
但我不想让护士姐姐担心,于是吸了吸鼻子,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爸爸妈妈给我做好吃的去了,等会儿就来。」
从前,无论是打针还是吃药,他们都心疼的不行。
可又说不来漂亮话。
只能手忙脚乱地炖一锅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安慰我。
因此,我才下意识的撒了这个谎。
可谎言终究会被识破。
药水瓶空了一个又一个,等到了晚上还是没人来。
护士姐姐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找到家属登记的本子,给妈妈打去电话。
可接连几个都无人接听。
没办法,她只好按照号码添加微信。
这时我才发现,妈妈头像是一家三口相拥在一起的全家福。
「小妹妹,你没生病前多漂亮啊!」
护士姐姐忍不住感慨。
可她误会了。
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孩子是妹妹,而不是我。
病房里消毒水气味很浓,盖不住心底漫上来的那丝酸涩。
但这份酸涩只是一晃而过,紧接着是深深的愧疚。
毕竟。
要不是因为我。
妹妹也不会离开这个家。
2
好在妈妈收到微信,立马赶过来了。
她来时手里还提着两个馒头。
又冷又硬的,再加上输液刺激的胃疼,我刚咬一口就难受到想吐。
但我不想辜负妈妈的好意,强忍着咽了下去。
「安安,对不起,之前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着这么难听的话。」
「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原谅妈妈?」
妈妈,就算你不用道歉我也明白。
你只是太累了。
我点了点头,接着问她妹妹还在生气没。
提到妹妹,妈妈脸色柔和了许多。
月光洒在她脸上,多了几分慈爱。
「还好火花能重燃,你知道的,我和她只有这一点联系了。」
因为生病。
爸爸妈妈觉得有愧于心,打小就更偏爱我。
家里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
每次妹妹想抢,他们就会严厉教育。
「我发现你真的很自私,安安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你必须让着她!」
「这是你欠她的!」
这份「欠」字,紧紧包裹着妹妹的童年。
可她还小,不懂里面的含义,只当爸爸妈妈偏心。
渐渐恨上了我。
她往我杯子里灌辣椒水,把我衣服裤子全部剪碎。
在学校把我棉垫翻出来,当着同学的面宣扬我爱漏尿。
这些我都能忍受。
毕竟血浓于水。
直到十岁那年的夏天,天气炎热,爸爸妈妈带我们去游泳。
我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下水,就在岸边看着妹妹。
她像条灵活的小鱼,在水里穿梭。
我一时羡慕的红了眼眶。
忽然,她游到我附近。
「姐姐,你又想装可怜给爸爸妈妈看,怎么这么心机!」
话音刚落,妹妹从水里伸出手,抓住我脚踝往下拽。
水呛进鼻子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我不会游泳,只能胡乱扑腾,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沉越深。
还好最后妈妈把我捞上岸。
她尖叫着,像疯了一样,一巴掌扇在妹妹脸上。
「你想干嘛!你想杀了安安吗?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必须时时刻刻保护好安安!」
爸爸也铁青着脸,用木条一下下抽打妹妹手掌心。
妹妹眼里蓄满泪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倔犟地别开脸。
第二天,爸爸妈妈联系了海外一所寄宿学校,办好手续后将她送到机场。
妹妹只留下一句「我恨你们」,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安检口。
小小的背影挺的笔直。
那天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妈妈说以后我不会再受欺负了,可我分明看到她每晚都会对着妹妹房间发呆,偶尔替我擦身子擦到一半,会忽然停住,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爸爸像要填补什么般,更加拼命工作,短短几年就断崖式衰老。
我想。
在这个家里。
从妹妹离开的那一刻起。
就从她欠我,变成了我欠她的。
思绪飘回,妈妈轻轻摸了摸我脑袋。
「我想当年妹妹也不是故意把你推进泳池的,她只是小孩子脾气,想闹着玩罢了,是你太敏感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悔意,看着我的眼神也夹杂着丝怨怼。
「当年她那么小,我们就把她送国外去,终究是我们的错。」
「最初她一通电话也不跟我们打,这两年关系才缓和不少。」
妈妈缓了口气,微微一笑。
「对了,你知道吗?」
「妹妹下个月要回来,时隔五年你们两姐妹终于可以一起过生日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落空了一秒。
妹妹,要回来了吗?
医生说我的身体可能撑不到一个月了,可看着妈妈期待的表情,我不忍心让她失望。
于是故作轻松地回答。
「那太好了,我们一家四口终于能团聚了。」
3
转眼到了月末。
妹妹明天就回来了。
我很高兴自己活到现在,同时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糟。
也许就这两天了。
爸爸妈妈忙着妹妹回家的事,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布置房间的。
没人留意到我比以往都浮肿的脸。
我看着他们开怀的笑容,也不愿去打扰。
直到晚上妈妈去菜市场时,我才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带我一起。
她有些惊讶。
「你平日里不是不爱出门吗?」
确实。
自从小时候,妹妹在学校宣传我漏尿的事后,周围人都对我指指点点,经过我还会故意扭住鼻子,嘲笑我身上臭。
我有了心理阴影,便不爱和人打交道了。
可。
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还是想出去看看,顺便多陪陪妈妈。
「妹妹要回家了,我也想帮上点忙。」
妈妈欣慰地摸了摸我脑袋。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温暖,她的手就抽走了。
来到菜市场,她一直念叨着明天要做一桌子大餐,庆祝我们两姐妹生日。
大闸蟹,龙虾,鲍鱼。
装了满满一口袋。
看得出来,明天是顿海鲜大餐。
可妈妈忘了。
我对海鲜过敏。
只有妹妹爱吃这些。
不过无所谓,我独占了这么多年的母爱,也该轮到妹妹了。
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安安,你累了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前面市场里再买点生蚝。」
我确实也走不动了,点了点头,乖乖留在原地。
但她刚走,一个小男孩突然跑到我面前,扮鬼脸吓了我一大跳。
见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不等我寻找他家长,小男孩先一步指着我。
「你身上好臭啊!这么大的人了还尿裤子!羞羞羞!」
我僵在原地,这时才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热流,㓎湿了妈妈缝的棉垫,沿大腿内侧直直往下流。
小男孩声音又尖又响,引来周围人目光。
我下意识想用手遮住,可小男孩猝不及防将我裤子扒了下来。
「让我看看是不是真尿了!」
一瞬间,鼓成一团的棉垫,暴露在大家面前。
臭味立马散开。
「哈哈哈,她居然垫着尿片,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男孩笑得前仰后合,周围人也小声讨论着。
「哎哟喂,这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这样?」
「造孽啊,肯定是生了啥怪病。」
「说不定是生了孩子没养好,落下毛病了。」
「有可能哦,我看玩脱了吧,现在的小姑娘啊。」
我想尖叫,想反抗,可身体虚弱到没有一丝力气,连裤子都提不动,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张张笑脸。
小男孩母亲这时来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
「要死啊你!乱动什么!也不嫌脏!」
说完,拽着儿子就离开,连句道歉都没有。
下一秒,我的妈妈也发现这一切,慌忙挤进人群用外套裹住我的下半身。
她厉声将周围人驱赶开,接着死死盯着我。
没有像往常那样关心我「怎么了?」「有没有不舒服?」
而是颤抖着声音质问。
「林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晓晓明天就回来了,你非要挑这个时候装可怜吗?」
「当年你就是这样害我们赶走晓晓的,现在又想故技重施了?一定要所有人围着你转才满意吗?」
我后退了两步。
原来在她眼里,我控制不住的漏尿和承受的屈辱,都是耍心机。
我已经不堪到这种地步了吗?
明明我是无辜的啊。
心脏像被揪着一样疼。
我想解释,可看着她疲惫的脸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任由眼泪汹涌的滚落下来。
4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门锁上的那一刻,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全身全身疼得在地上抽搐。
医生说要我保持好心情。
可我真的做不到。
衣服被冷汗㓎湿,直到第二天,我才昏昏沉沉从地上挣扎起来。
出房间时,正听见爸爸压低的声音。
「这个限量版玩偶,我可是排了一年队才买到的,等晚上偷偷给晓晓,免得被安安发现又要闹了。」
妈妈本想附和,可一抬头就看见走廊里的我。
立马将东西藏在身后。
「安安?刚刚没听见什么吧?你也真是,走路都没声音。」
妈妈还想抱怨,可发现我脸色惨白的不成样子后,又担忧起来。
「是不是又犯病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两人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明白我的病情有多严重,耽搁一分钟都可能是致命的,于是立马去拿外套和钱包。
可就在出门时,妈妈手机特别提示音响了。
「爸妈,我落地打车了,这司机想讹我钱,你们来接我吧。」
妹妹略带撒娇的声音响起。
妈妈握着手机,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安安,要不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你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能有什么事?」
「妹妹一个人在机场不方便,万一被司机欺负了怎么办,我得去看看,等我回来再带你去医院。」
她语速很快,像是说服我,更像是说服自己。
甚至不等我回答,就匆匆离开了。
爸爸有些犹豫。
但我能看出,他眼里对另一个女儿的担忧与思念。
看着他为我操劳熬白的头发。
我心里虽然不舍,但更不想他难过。
算了。
不要再给爸爸添麻烦了。
于是撒了在世的最后一句谎。
「爸爸,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也去吧。」
「我在家里等你们。」
他笑着夸我懂事,满心欢喜的去找妹妹了。

两人走后。
家里一下子空旷了。
一直强撑着我的力气骤然抽离。
我跪倒在地,指尖温度一点点流逝。
接着慢慢爬到桌子旁。
桌上放着为我和妹妹准备的生日蛋糕。
也许是要死了,嘴里有些发苦。
我想用手指抹点甜甜的奶油吃。
可想想还是算了。
以往的蛋糕都是我吃第一口,妹妹受了那么多委屈,今天轮到她先吃了。
我怕自己尸体吓到她,又贴心地爬回屋子里。
小心翼翼盖上被子。
爸爸,妈妈,妹妹。
看来我这个讨债鬼。
是等不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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