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黄伯……”
李闲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地在这狭小、污秽的空间里响起。他没有立刻哀求,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这两个字吐得清楚明白。
黄伯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闲苍白失血的脸上。他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等着,像一尊蹲在黑暗里的石像。
这反应让李闲心中稍定。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故作怜悯的安抚,这种平静的等待,意味着对方至少愿意听听。
他舔了舔沾着水渍的嘴唇,继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却努力保持着逻辑的连贯:“多……多谢您……的水……和饼……”
先表达感谢,定下知恩的基调。
黄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小子……侥幸……留得残喘……”李闲喘了口气,后背上尖锐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强行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全……全赖老爷开恩……和府里……规矩周全……”
把“活下来”归功于方尚书的“恩典”和府内“规矩”,这是绝对正确的政治表态。暗示自己完全认可并遵守这套体系。
果然,提到“老爷”和“规矩”,黄伯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李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进入核心部分。他必须展示自己的“价值”,但又不能显得刻意或急迫。
“只是……”他语气变得愈发虚弱,带着一种濒死之人回顾过往的迷茫与喟叹,“只是……挨打时……浑浑噩噩……将死未死之际……脑子里……反倒……蹦出许多……荒唐念头……”
他开始铺垫那些“胡思乱想”。
黄伯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将死之人,心有所感,也是常事。”这话听起来像是敷衍,但肯接话,就是信号。
“是……是啊……”李闲顺着他的话,眼神有些失焦,仿佛真的在回忆,“小子……没什么见识……就……就想起些小时候……听来的……乡野怪谈……还有些……自己平日里……瞎琢磨的……蠢办法……”
他把自己的知识储备,伪装成“乡野怪谈”和“瞎琢磨的蠢办法”,既降低了威胁性,又保留了新奇感。
“比如……”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黄伯听,“比如……小子躺在这里……动弹不得……就觉得……这地上……又冷又潮……若是……若是能有些干爽的……像芦花、旧絮……垫在身下……或许……就没这么难熬……” 这是最简单的生存智慧,但由一个刚刚被重责、濒死的年轻人口中,以一种“琢磨”的方式说出来,就显得有点不同寻常——他还在思考如何改善处境,而不是纯粹等死。
黄伯没有评价,只是听着。
“又比如……”李闲继续用那种虚弱飘忽的语气说,“刚才……听到老鼠……窸窸窣窣……就在想……这畜生……偷吃粮食……传播疫病……实在可恨……老家……有个土法子……用块石板……支个木棍……棍上拴点吃食……石板一压……就能逮住……比猫还好使……” 他描述了一个简易的杠杆捕鼠装置,原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的下人阶层,未必人人都能清晰表述并想到其应用。
黄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老鼠是粮仓、厨房,乃至这种杂物房的大患,尤其对看管门户、仓库的老人来说,更是深恶痛绝。李闲这话,算是无意中戳中了一个微小的痛点。
“还有……这伤……”李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痛苦,“火烧火燎……就知道……怕是……要烂了……小时候……见村里老人……用烧开晾凉的盐水……冲洗伤口……再用晒干的……某种草叶……捣烂敷上……虽然疼……但好像……不容易烂……” 他提到了基础的消毒和草药外敷概念,同样包装成“乡下土法”。
这些话,每一句都看似简单,甚至粗陋,但组合在一起,从一个刚刚经历酷刑、濒临死亡的年轻杂役口中,以一种冷静的、近乎观察和思考的语气说出,就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违和感”。这不像是一个绝望等死的人该有的状态。
黄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昏黄的灯笼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李闲知道,需要再加一点“料”,一点更“有趣”的,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最……最荒唐的是……”他忽然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完才断断续续道,“小子……挨打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以前听路过说书先生……讲的一个……外邦怪谈……”
说书先生,外邦怪谈。这是将“非本土知识”合理化的绝佳渠道。
黄伯的眉毛似乎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弧度。
“说……那外邦……有个年轻人……也是……也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李闲艰难地说着,巧妙地将故事与自己处境挂钩,“他看的……是他仇人家的……女儿洗澡……”
黄伯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如同针尖般刺向李闲。
李闲仿佛没感觉到那目光,继续用梦呓般的语气说:“但……那外邦……规矩不同……那年轻人的爹……是个……是个什么爵爷……势力大……硬把这事……按成了……两家年轻人……月下相遇……互生情愫……还编成了……诗歌戏文……到处传唱……” 他开始讲述一个极度简化和扭曲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背景,重点突出“不同的规矩”和“话语权可以重塑事实”这个核心。
“后来……这两家……还真因为这事……和解了……”李闲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您说……荒唐不荒唐……一样的事……换个说法……换个规矩……就是……天差地别……”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呢喃着出口,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黄伯心湖的深处。
灯笼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黄伯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却还在说着“荒唐怪谈”和“土法蠢招”的年轻人。
空气中的腐臭、血腥和霉味似乎都凝固了。
终于,黄伯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巴”声。他没有对李闲的故事和“琢磨”做出任何直接评价,而是弯腰,将那个还剩一点水的粗陶碗,轻轻放在李闲头边触手可及(如果他还能动)的地方。又把那包粗粮饼子,塞到了李闲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旁。
“水省着点喝。饼子能撑两天。”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地方,轻易不会有人来。”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默许——他默许了李闲继续待在这里,并留下了有限的给养。
说完,黄伯提起灯笼,转身,佝偻的身影向着门口挪去。
李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展示了自己的“不同”,留下了印象,但黄伯的反应太平淡了。这到底是好是坏?他会不会就这么走了,再也不管?
就在黄伯的手触碰到门板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却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用石板木棍……抓老鼠……那石板,要多重?木棍,怎么支?”
李闲精神陡然一振!他问细节了!这不是敷衍,是真的听进去了,甚至产生了兴趣!
他强忍着激动,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调回答:“石板……不用太厚……但……要平整……木棍……找根结实的……一头削尖……插进地里……另一头……拴诱饵……石板……斜靠在棍子上端……老鼠一扯诱饵……棍子倒……石板就……压下来……”
他描述得很仔细,甚至提到了诱饵最好用油性大的食物,以及石板压下来时最好有个浅坑限制老鼠逃跑。
黄伯听完,沉默片刻,才“嗯”了一声。
“你那些……乡下土法……”黄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有的,或许有点用。有的,就是胡扯。”
“是……小子……胡思乱想……”李闲立刻附和,姿态放得极低。
“脑子还算活泛。”黄伯最后丢下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只懂得挨打等死的强。”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拉开,那道佝偻的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门又被无声地合上。
狭小的空间,重新被浓重的黑暗和寂静吞噬。
只有身边那碗清水,和几块粗糙的饼子,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闲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剧痛和全身的冰冷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感觉似乎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小步。
黄伯不仅送来了救命的水和食物,还对他的话产生了反应,问了一个技术细节,最后甚至给出了“脑子还算活泛”的评价。这评价看似平常,但在等级森严、下人多如牛毛的方府,从一个看似普通门房的老人口中说出,尤其是针对一个刚刚犯下“重罪”、被打得半死的杂役,其分量绝对不轻。
更重要的是,黄伯默许了他留在这里“养伤”,并且留下了两天的口粮。这意味着,他至少获得了两天的安全缓冲期。在这两天里,他不会被拖出去继续折磨,也不会被立刻扔到更糟的地方。
两天时间,对于重伤之人来说转瞬即逝,但对于拥有现代知识和求生意志的李闲而言,这是无比宝贵的起步资源。
他的计划初步生效。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两天的喘息之机,全力求生!
第一步,处理伤势。
他艰难地挪动左手,摸索着旁边黄伯留下的水碗。小心地蘸了点水,然后尝试着,极其缓慢、轻柔地去擦拭脸上、脖颈处的血污。他不敢动后背的伤口,那里面积太大,没有清洁工具和药物,乱动只会加剧感染和出血。
蘸着清水清理掉口鼻附近的部分污秽后,他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然后,他按照之前想的,将身下和身旁能找到的相对干燥、干净的稻草(尽量挑选)收集起来,垫在身下,尤其是腰部、臀部和膝盖等容易受压和接触冰冷地面的部位。又扯了一些盖在胸前和腿上。简陋的“保温层”虽然效果有限,但心理上和实际上都带来了一丝暖意。
第二步,补充水分和能量。
他小口地喝着碗里所剩不多的水,每次只润湿喉咙。那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他按照黄伯说的,掰下一点点,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极其费力地吞咽下去。每一口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但他知道,这是活下去必需的“燃料”。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休息与自我暗示。
他不再强迫自己思考,而是让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尽可能放松的状态。用意念引导自己忽略部分疼痛,想象温暖的光流经四肢百骸,修复受损的组织。这是心理学上的自我安慰和催眠技巧,虽然不能代替真正的治疗,但有助于保存体力,稳定心神,增强求生信念。
时间在黑暗和疼痛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外面隐约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闲立刻警觉起来,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在他所在的这间破屋子外停住了。不是黄伯那种轻缓无声的脚步,而是更重、更杂沓的脚步声,至少有两人。
“就是这儿?”一个粗嘎的声音问。
“没错,周管家吩咐的,那小子就扔在这‘秽物间’里。”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回答,带着点嫌恶,“妈的,真晦气,这差事。”
“赶紧看一眼,死透了没?没死透也该差不多了。看了回去交差,这地方多待一会儿都折寿!”
门被粗暴地推开,比黄伯来时多了许多光亮,但也带来了更多浑浊的空气流动。两个穿着灰色短打、像是低等杂役或护院的人站在门口,用手捂着鼻子,探头往里看。
灯笼的光照亮了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李闲。
“哟,还喘气儿呢?”粗嘎声音那人有点惊讶,“八十棍啊,这小子命够硬的。”
“硬什么硬,你看那血,都发黑了,出气多进气少,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尖细声音的人不耐烦地说,“行了,看过了,还没死。走吧,明天再来。”
“要不要……给他弄点水?看着怪惨的。”粗嘎声音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忍。
“你疯了?周管家亲自交代‘任其自生自灭’,你敢给他水?想陪他躺这儿是不是?”尖细声音立刻斥道,“快走快走!”
两人嘀咕着,迅速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重新关上的瞬间,李闲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但心却沉了下去。
周福的命令是“任其自生自灭”。这意味着,官方层面,没有任何救助。黄伯的援助,是完全私下的、个人化的行为,甚至可能是违背周福意愿的。
这更说明了黄伯身份的不简单,也说明了周福对他李闲的厌恶和“必除之而后快”的态度。他能活下来,不仅仅要对抗伤势和恶劣环境,还要对抗来自管家周福的隐性压力。
危机感更重了。
但同时,那两个杂役的话也透露了一个信息:他们明天还会来“查看”。这既是监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状态“好转”,会怎么反应?报告给周福?周福会怎么做?
他必须在黄伯留下的两天缓冲期内,让自己的状态出现明显的、足以引起注意的“好转”。不能太好,太好可能会引来周福的额外“关照”(比如换个更糟的地方或直接补刀);但也不能毫无起色,那样两天后可能真的就只剩一口气,甚至直接死了。
这个度,必须精准把握。
他重新开始小口喝水,慢慢咀嚼饼子,同时继续用清水小心擦拭自己够得着的、非伤口的皮肤,保持基本的清洁。他在脑海中反复回忆那些关于伤口愈合、营养补充的常识,结合这具身体的感受,不断微调自己的“休养策略”。
疼痛依旧,寒冷依旧,但希望的火苗,已经在最深的黑暗中,被他用理智和坚韧,小心翼翼地护住,并开始努力地吹燃。
第二天,在昏沉、疼痛和间断的清醒中度过。黄伯没有再来。那两个杂役也没有再来。只有老鼠依旧窸窣,昆虫偶尔鸣叫。
李闲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喉咙没那么干了,吞咽饼子似乎也稍微容易了些。但后背的伤口传来更明确的、一跳一跳的灼痛,这是炎症加重的迹象。他知道,感染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与感染的赛跑,正式拉开序幕。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还是那两个人。
门被推开,两人依旧捂着鼻子,但这次,当他们把灯笼举高,看清角落里的情形时,都愣住了。
李闲还是蜷缩在那里,身下垫着厚厚的、相对整齐的干草,身上也盖着一些。他脸上和脖颈处明显被清理过,虽然依旧苍白,但少了血污,看上去竟然没有那么“濒死”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暗淡无神,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
“你……你没死?”粗嘎声音那人脱口而出,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李闲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们,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两……两位大哥……早……”
尖细声音那人脸色变了变,他仔细打量着李闲,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空了的粗陶碗和只剩一点渣子的油纸包。
“谁给你送的水和吃的?”他厉声问道。
李闲心中一惊,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他不能出卖黄伯。
“没……没人……”他虚弱地摇头,眼神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求生欲,“是……是小子自己……爬过去……墙角……有个破瓦罐……接了点……漏下的雨水……饼子……是之前……怀里藏的……一直没舍得吃……”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这破屋子漏雨是常事,有个破瓦罐也不稀奇。至于藏饼子,一个底层仆役有点小心思也正常。
那两人将信将疑,对视一眼。
“命真大……”粗嘎声音喃喃道。
尖细声音的人眼神闪烁,盯着李闲看了半晌,忽然转身:“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禀报周管家!”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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