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照不进“槐荫巷17号”的院子。
老槐树的影子在剥落的墙皮上张牙舞爪,像一双双渴求着什么的枯手。这栋三层小楼空了五年,传言比藤蔓长得还快——说夜里能听见小孩弹珠落地的声音,说二楼西侧的房间永远比别处冷几度,说最后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疯疯癫癫地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房产中介李明把钥匙递给陈默时,手指有点抖。“陈先生,这房子……性价比是没的说。就是,您一个人住,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太在意。老房子,难免的。”
陈默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带着铁锈的涩味。他没在意李明闪烁的眼神和过于殷勤的叮嘱。他需要一个便宜、僻静、没人打扰的地方,来完成他的“观察”。至于传闻?他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比鬼可怕的东西,他见得多了。
租金低得离谱,合同条款简单得近乎敷衍。李明几乎是看着他签完字,就匆匆离开了,背影消失在巷口时,仿佛松了口气。
陈默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灰尘混合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客厅很高,显得空荡荡的。老式吊灯上结着蛛网。家具都蒙着白布,在白昼的尾声里,像一排沉默的、等待揭幕的幽灵。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很平常的老房子。除了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灰尘缓慢沉降的微响。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上了二楼,选了东侧看起来最干燥的一间卧室。推开窗,后院荒草丛生,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几乎要探进来。远处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旧楼房和茂密树冠过滤,传到此处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收拾停当,已是深夜。陈默坐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是他此时唯一熟悉的光源。他调出一份加密的城市异常事件记录——非官方的,由一些偏执狂和边缘调查者汇编。手指滑动,光标停在寥寥几条关于“槐荫巷17号”的条目上。
“2008年,租客李某报告夜间持续听到天花板弹珠声,检修无果,一月后搬离。”
“2015年,住户王某(独居老人)于房内自然死亡,三周后被发现。邻居称此前常听其自言自语,似与人争论。”
“2018年,短期租客赵某精神失常入院,称‘墙里有东西在看我’。房屋空置至今。”
记录简略,语焉不详,带着都市传说的模糊性。陈默关掉文档。这些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是这种暧昧的恐惧。他需要的是“现象”,是能够被记录、被分析、被证伪或证实的“异常”。
他起身,从行李箱底部取出几个小盒子。里面是改装过的传感器:高灵敏度麦克风、微光摄像头、三轴电磁场检测仪、温度湿度记录器。他仔细地将它们布置在房间的几个角落,特别是门后、窗边和那个据说总是更冷的西侧房间方向。传感器连接到一个独立的、物理隔绝的存储设备上。他不完全相信这里的任何现有电路。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丝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一种熟悉的、处于观察位置时的敏锐感笼罩着他。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这座老房子在黑夜中沉降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木头因温度变化产生的“咔”的一声轻响。
远处水管隐约的流水声。
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弹珠。是一种更轻、更碎的声音,从天花板,或者墙壁的夹层里传来。哒…哒哒…哒…间隔不规律,但持续不断。像是……指甲,非常轻微的,刮过硬质表面的声音。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微弱光影勾勒出的、模糊的黑暗。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仿佛只要他屏住呼吸,就会消失。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停了。
一切重归寂静。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陈默慢慢坐起身,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微型传感器指示灯。一点幽绿的微光,表示它正在正常工作,记录着一切可记录的波动。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什么都没有。整栋房子像沉入了墨黑的湖底。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心跳平稳。
刮擦声没有再出现。

直到凌晨四点左右,他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触感,突然落在他的额头上。
像是一滴水。
陈默猛地惊醒,抬手去摸。
额头上干燥,什么也没有。
他打开床头灯(灯光明亮稳定),环顾四周。天花板干燥,没有水渍。窗户关得好好的,外面也没有下雨。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亮。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挤进窗户,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仿佛带走了那无形的寒意和细微的声响。
陈默走到书桌前,查看存储设备的预览记录。
音频波形图显示,在凌晨一点二十一分至一点二十四分之间,有一段持续的、极低频的规律振动,频率超出了普通人耳的感知范围,但被高敏麦克风捕捉到了。频谱分析显示其谐波模式异常,不像是常见的建筑物震动。
电磁场记录在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出现了一次短暂而剧烈的尖峰脉冲,持续不到0.1秒,强度足以干扰精密仪器,但随后立刻恢复到背景水平。
温度记录平稳。湿度记录……在凌晨四点零三分,也就是他感觉到“水滴”的那一刻,他床铺上方局部空间的相对湿度,有一个瞬间的、微小的提升,随即平复,快得像是传感器误差。
陈默关掉设备,走到窗前,看着后院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轮廓。荒草萋萋,老槐树的树皮皲裂,一只黑色的鸟停在最高的枝头,歪着头,用珠子般的眼睛望着他的窗口。
他摸了摸干燥的额头。
不是错觉。
这房子,确实有“东西”。
而且,它似乎已经注意到他这个新来的“房客”了。
陈默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很好。
狩猎,或者被狩猎。
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