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选拔赛结果,在周六早晨公布了。
没有张榜公示,没有全校通知,只是在艺术楼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简单的告示,用A4纸打印,字体工整:
“校园艺术节钢琴独奏选拔结果
入选者:江辰(高二3班)
备选:叶瑾(高二1班)
祝贺江辰同学获得艺术节独奏资格。”
这张告示贴出来时,艺术楼前还没什么人。早晨七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告示上的黑字在白底上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眼。
星晚是第一个看到的。
她本来要去图书馆还书,路过艺术楼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公告栏。然后她就停住了脚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江辰赢了。
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赢了——在巴赫对肖邦的“对决”中,在纯粹对华丽的较量中,在安静对激情的抗衡中。
她不知道评委们是怎么打分的,不知道分数差距有多大。她只知道,当昨天下午江辰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全场那种近乎虔诚的寂静,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不是胜负的问题,是两种音乐理念的碰撞。
而江辰的理念,被认可了。
“哇!江辰赢了!”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小跑着过来,凑到公告栏前仔细看。“真的是江辰!太棒了!”
她的兴奋很真诚,眼睛闪闪发亮。“我就说他可以!虽然叶瑾弹得也很好,但江辰那种……怎么说呢,更打动人。”
星晚点头。她知道苏晴说的是对的。叶瑾的演奏是完美的表演,江辰的演奏是真实的表达。在艺术的世界里,真实往往比完美更有力量。
“不过叶瑾肯定不服气。”苏晴压低声音,“我听说她昨天比赛完就直接走了,都没等结果公布。她后援会的人也不太高兴,说评委有偏向。”
“评委是陈教授。”星晚轻声说,“他不会偏向任何人。”
“我知道。”苏晴耸肩,“但输了的人总要找点借口嘛。”
两人正要离开,艺术楼的门开了。
叶瑾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打扮,依然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和出众的气质。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看到星晚和苏晴站在公告栏前,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苏晴下意识往星晚身边靠了靠。
叶瑾在她们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公告栏上的告示,然后落在星晚脸上。
“你就是林星晚?”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星晚点头。
“江辰的同桌。”叶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昨天你坐在第四排中央。”
星晚的心脏微微一紧。叶瑾注意到她了?为什么?
“我看了选拔赛。”她谨慎地回答。
“我知道。”叶瑾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笑,“你听得很认真。你能听懂,对吧?”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突然。星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否认。”叶瑾继续说,“我看得出来。昨天江辰弹巴赫的时候,全场只有几个人真的在听——陈教授,我,还有你。”
她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剖开星晚所有的伪装。
“你懂音乐,而且很懂。”叶瑾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普通观众。”
空气凝固了。
苏晴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脚,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星晚感到喉咙发干。她看着叶瑾的眼睛,那双漂亮但此刻充满攻击性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叶瑾不是在质问,是在确认。她早就怀疑了,现在只是在证实自己的猜测。
“我……”星晚艰难地开口,“我只是……”
“只是什么?”叶瑾打断她,“只是凑巧从音乐学院转来?只是凑巧对钢琴很了解?只是凑巧坐在江辰旁边?”
每一个“凑巧”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星晚心上。
“叶瑾,”苏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意思啊?星晚是我们班的新同学,你……”
“我没跟你说话。”叶瑾看都没看苏晴,目光始终锁定在星晚脸上,“我在问她。”
星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瞒不住了。或者说,从叶瑾注意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瞒不住了。
“我以前学过钢琴。”她选择部分坦白,“所以……大概比一般人懂一点。”
“一点?”叶瑾笑了,笑声很冷,“昨天江辰弹的《哥德堡变奏曲》主题,是巴赫作品里最纯粹、也最难表达的部分。能听出他弹得好在哪里的人,绝不只是‘懂一点’。”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星晚更近。
“你是什么水平?”她问,“八级?十级?还是专业级?”
星晚的指尖发凉。她握紧手中的书,指节泛白。
“这不重要。”她说。
“很重要。”叶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如果你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敢报名?为什么躲在观众席?为什么让江辰一个人上台?”
这三个“为什么”,像三把刀,精准地刺入星晚最脆弱的部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
因为害怕?因为创伤?因为父母的禁令?因为那个金色大厅的噩梦?
所有的理由,在叶瑾锐利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我听说你父母是林国栋和沈清音。”叶瑾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残忍的快意,“钢琴世家的独生女,从小被称为天才。三个月前在金色大厅搞砸了独奏会,然后就转学了。对吧?”
星晚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公告栏,阳光,叶瑾的脸,一切都在晃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发黑。
“叶瑾!”苏晴挡在星晚身前,“你够了!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叶瑾绕过苏晴,再次面对星晚,“我在说事实。一个不敢面对自己失败的人,一个躲在普通人堆里逃避现实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的音乐?”
“我没有评判……”
“你有!”叶瑾的声音激动起来,“昨天你看我演奏时的眼神,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那种……怜悯?还是失望?你觉得我弹得不够好,对吧?觉得我只是炫技,没有灵魂,对吧?”
星晚愣住了。
原来叶瑾也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她无意中流露出的,那种专业性的审视和判断。
“我……”
“你凭什么?”叶瑾的眼圈更红了,这次是真的要哭出来的征兆,“你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有什么资格?”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星晚。
她后退一步,背撞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中的书掉在地上,但她没去捡。只是看着叶瑾,看着这个骄傲的、受伤的、用愤怒掩盖脆弱的女生,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你说得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没有资格。”
这个回答让叶瑾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星晚会直接承认。
“但是,”星晚继续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掉灰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看你的眼神,不是评判,而是……看到曾经的自己?”
叶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炫技,追求完美,渴望掌声和认可。”星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诚,“我以前也是那样。直到有一天,技巧崩溃了,完美破碎了,掌声变成了嘘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然后我才明白,音乐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
叶瑾的脸色变了。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是不解,还有一丝……动摇。
“那你现在明白了,”她说,声音不再那么尖锐,“为什么还是不敢?”
星晚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或者说,答案太复杂,太沉重,无法用简单的语言表达。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还需要时间。”
叶瑾盯着她看了很久。雨后的阳光越来越明亮,照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学生说笑着走过,但这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下周的艺术节,”叶瑾突然说,“江辰要弹完整的《哥德堡变奏曲》选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星晚点头。她知道。《哥德堡变奏曲》全曲演奏要一个多小时,江辰显然只会选几个变奏。但即使是选段,也是极大的挑战——巴赫的音乐不允许任何失误,每一个音符都必须精确而虔诚。
“他会需要人帮他翻谱。”叶瑾说,“专业的翻谱,不是随便哪个同学都能做。”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已经跟刘老师申请了。”叶瑾继续说,“我是备选,有义务协助正式入选者。我会做江辰的翻谱员。”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那种骄傲的姿态。
但星晚听出了潜台词:这是叶瑾的宣示。即使输了比赛,她依然要在舞台上,在江辰身边,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你加油。”星晚说,语气平静。
叶瑾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也许她期待的是反对,是抗议,是某种竞争性的回应。但星晚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叶瑾叫住她。
星晚回头。
叶瑾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艺术节钢琴独奏的报名表。
空白的,只填了“节目类型:钢琴独奏”,其他信息都是空的。
“这是多出来的。”叶瑾说,目光复杂地看着星晚,“报名截止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还来得及。”
星晚盯着那张表格,手指微微颤抖。
报名表。
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东西。从小到大,填过无数次。姓名,班级,曲目,时长,指导老师……每一个空格都代表着一次机会,一次挑战,一次可能的成功或失败。
现在,这张表格就在她面前。
只要填上名字,交上去,她就可以回到那个世界。聚光灯,舞台,钢琴,掌声——或者倒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
粗糙的质感,熟悉的触感。
“星晚……”苏晴担心地看着她。
星晚接过表格,对叶瑾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会不会填,没有说会不会交。
只是接过,然后离开。
叶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樱花道的拐角处,眼神复杂难辨。
整个上午,那张报名表都在星晚的书包里。
它像一块烧红的炭,即使隔着书包布料,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温度。每一节课,每一次翻书包,她都能看见它的一角,白色的,刺眼的,沉默地躺在那里。
江辰今天请假了。
刘老师说他有点事,上午不来。星晚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也不在。
没有江辰的最后一排,显得格外空旷。
星晚时不时看向那个空座位,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课间,苏晴偷偷问她:“那张报名表……你打算怎么办?”
星晚摇头。“我不知道。”
“叶瑾为什么给你那个?”苏晴不解,“她不是讨厌你吗?”
“不是讨厌。”星晚轻声说,“是……测试。”
“测试?”
“她在测试我。”星晚看向窗外,“看我有没有勇气,看我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只会躲在安全区。”
苏晴皱起眉。“这也太……”
“我能理解。”星晚打断她,“如果我是她,可能也会这么做。”
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的转学生,一个懂音乐却不敢承认的人,一个坐在竞争对手同桌位置的人——换成谁都会怀疑,都会试探。
只是叶瑾的方式太直接,太锋利,像一把手术刀,不留情面地剖开所有伪装。
第三节课是数学,星晚完全没听进去。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涂鸦,画出一行行五线谱,填上音符,又划掉,再填,再划掉。
那些音符不成曲调,只是混乱的排列,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午休时,星晚没去食堂。她说要去找刘老师问点事,让苏晴先去吃饭。
她确实去了教师办公室,但刘老师不在。其他老师说刘老师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
星晚走出办公楼,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回家了,住校生也多在宿舍或图书馆。阳光很好,樱花道上的花瓣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深色路面。
她走到艺术楼下,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音乐教室的窗帘拉着一半,里面好像有人。钢琴声传出来,很轻,是慢速的音阶练习,一遍又一遍,枯燥而耐心。
是江辰吗?他请假来练琴?
还是叶瑾?
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楼梯。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看见江辰坐在钢琴前。
他背对着门,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从低音区到高音区,再从高音区到低音区,缓慢,均匀,专注。
他没有弹曲子,只是练基本功。音阶,琶音,和弦。每一个音都清晰干净,力度一致,节奏稳定。
这种练习很枯燥,但很重要。就像运动员的热身,舞者的拉伸,是保持状态的基础。
星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她看着江辰的背影,看着他在琴键上移动的手指,突然想起小时候练琴的场景。
母亲总是说:“星晚,基本功是音乐家的生命。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再多的灵感都是空中楼阁。”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枯燥,想跳过基本功直接弹好听的曲子。母亲就会板起脸,让她一遍又一遍地练音阶,直到手指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她懂了。
但已经晚了。
或者说,太早了——她懂得太早,但明白得太晚。
“站在门口不累吗?”
江辰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没有回头,但显然知道她在。
星晚吓了一跳,随即走进教室,关上门。“抱歉,打扰你了。”
“没有。”江辰继续弹着音阶,“有事?”
“我……”星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问他为什么请假?问他选拔赛的感受?问他叶瑾要做翻谱员的事?
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江辰停下了练习,转过身看她。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更深的墨蓝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
“叶瑾找你了?”他问。
星晚点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辰说,“她今天早上也找我了,说要当翻谱员。”
“你同意了?”
“还没决定。”江辰转回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我需要一个真正懂音乐的人翻谱,不能只是翻页。”
真正懂音乐的人。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句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叶瑾很专业。”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技术上是的。”江辰说,“但她的注意力在舞台上,在表演上,不在谱子上。翻谱员需要关注演奏者的呼吸,节奏,情绪的起伏——需要和演奏者同步。”
他顿了顿,手指又按下一个和弦,这次是更复杂的七和弦。
“你听我弹巴赫的时候,”他说,没有看星晚,“能跟上我的呼吸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私密。
呼吸。演奏者内在的节奏,情感的波动,音乐最细微的起伏。
星晚回想昨天下午。江辰弹巴赫的时候,她的确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当他放慢时,她屏住呼吸;当他加速时,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当他停留在某个和弦上时,她感到时间的凝固。
她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江辰背对着她看不到,于是轻声说:“能。”
江辰没说话。他继续弹琴,这次是一段旋律,很熟悉,但星晚一时想不起是什么。
几个小节后,她听出来了。
是她乐谱本里的那段夜曲。第二小节,降B改成了B。
江辰在弹她的旋律。
用他的方式,他的触键,他的理解。
星晚站在教室中央,听着自己的旋律从江辰指尖流淌出来,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别人的身体里复活,获得了新的生命和形态。
他弹完了整段,然后停下。
“这段旋律,”他说,依然背对着她,“还没有名字吧?”
“……嗯。”
“应该有个名字。”江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将整个教室照得明亮而温暖。
星晚看着他站在阳光中的侧影,突然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为它命名了,可以告诉我吗?”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很轻,“叫《星尘》怎么样?”
江辰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星晚走到钢琴前,手指抚过光滑的琴盖,“第二小节的那个B,像星光。整段旋律,像星尘在夜空中飘散。”
江辰沉默了几秒。
“好名字。”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星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她的旋律,她的命名,得到了认可——不是来自父母,不是来自老师,不是来自评委,而是来自一个真正听懂的人。
“艺术节,”江辰突然说,“我要弹《哥德堡变奏曲》的第一、十三、二十五和三十变奏,加上主题再现。”
星晚在心里快速计算。第一变奏是活泼的三拍子,十三变奏是抒情慢板,二十五变奏是著名的“黑珍珠”,忧郁而深邃,三十变奏是华丽的吉格舞曲。加上主题再现,大概十五分钟。
一个很有挑战性,也很有想法的选曲安排。
“需要我帮你找谱子吗?”她问,“《哥德堡》的版本很多。”
“不用。”江辰从钢琴上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我已经标记好了。”
星晚这才注意到,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夹着乐谱。不是印刷的谱子,是手抄的——工整的五线谱,清晰的音符,还有用不同颜色做的标记。
江辰自己抄谱。
这个认知让她震撼。在数字时代,大多数人都是直接打印乐谱,或者用平板看电子版。手抄谱是一种几乎失传的传统,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音乐的尊重。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手抄谱,泛黄的纸张,工整的笔记,每一个音符都倾注着抄写者的理解和情感。
“我能看看吗?”她问。
江辰把笔记本递过来。
星晚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哥德堡变奏曲》的主题。音符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在某些地方有细微的修改——这里加了一个装饰音,那里调整了指法,这里用红笔标注了踏板的使用建议。
更让她震撼的是页边的笔记。
不是简单的标记,而是详细的分析:和声进行,声部走向,情感变化,甚至还有历史背景和演奏传统的比较。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练习笔记,是学术研究级别的分析。
“这些都是你写的?”她抬头看江辰。
江辰点头。“花了点时间。”
何止是“一点时间”。星晚粗略估算,这样详细的分析,至少需要几十个小时的研究和整理。
“你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花这么大功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答案很明显:因为重视。因为《哥德堡》不是随便可以弹的曲子,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和准备。
江辰对待音乐的态度,和她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不是功利性的,不是表演性的,是纯粹的研究和表达。
“翻谱的事,”江辰说,“我还在考虑。叶瑾确实专业,但……”
他没说完,但星晚听懂了。
但叶瑾不懂他的音乐,不懂他的呼吸,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如果你需要的话……”星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以试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在说什么?主动要求做翻谱员?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在所有人面前?
江辰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
“你不是……”他顿了顿,“不想上台吗?”
“翻谱员不用弹琴。”星晚说,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边缘,“只是翻页。”
只是翻页。但站在舞台上,站在钢琴旁,站在所有目光的焦点处。
这和弹琴有什么区别?
“你会紧张。”江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会。”星晚诚实地说,“但如果是帮你翻谱,也许……不会那么紧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江辰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
因为信任。因为昨天听他弹巴赫时那种心灵的震颤。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说“那段转调不是你的问题”的人。因为他在弹她的旋律。
因为,也许这是她重新接近舞台的第一步。不是作为演奏者,而是作为参与者。一个小小的,安全的,但依然在舞台上的位置。
“因为,”星晚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你的音乐。”
下午两点,星晚回到了宿舍。
苏晴正在整理衣柜,看到她回来,立刻问:“怎么样?刘老师怎么说?”
“刘老师不在。”星晚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张报名表。
空白的表格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那你……”苏晴看着她手里的表格,眼神复杂。
星晚盯着表格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
笔尖悬在“姓名”那一栏上方,微微颤抖。
填吗?
填上“林星晚”,高二(3)班,钢琴独奏,曲目……曲目写什么?《星尘》?那是她自己的旋律,还不完整,还不够好。
或者弹一首经典?肖邦?李斯特?贝多芬?
但那些曲子都带着太多回忆,太多压力,太多……失败的可能。
她的手指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但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
“星晚,”苏晴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填,就不要填。叶瑾的话不用在意。”
“不是因为她。”星晚摇头,“是因为我自己。”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一小时前发来的:
“明天上午十点到家。你父亲也会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的未来。”
谈谈未来。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几乎能猜到谈话的内容:出国,音乐学院,继续钢琴生涯,忘记“那个意外”,重新开始。
父母永远不会理解,那个“意外”不是意外,是她整个音乐教育的必然结果。当技巧成为唯一的追求,当完美成为唯一的标准,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们会听吗?
不会。他们只会说:“星晚,你要坚强,要克服,要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给谁看?给那些乐评人?给那些观众?给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
她累了。
星晚把报名表折起来,塞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打开乐谱本,翻到《星尘》那一页。
旋律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五线谱上。降B改成了B,明亮得像星光。
她拿起笔,在旋律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也许可以发展成完整的夜曲。三个乐章:星光,夜雾,黎明。”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把这首曲子写完。
不是为比赛,不是为演出,不是为任何人。
只是为自己。
为那些失眠的夜晚,为那些无人诉说的情绪,为那些在琴键上徘徊却不敢落下的手指。
手机震动,又一条消息。
这次是江辰:
“翻谱的事,如果你确定可以,周一放学后音乐教室见,我们合一遍。”
星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她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但重如千斤。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樱花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周一,音乐教室,和江辰合练。
周五,艺术节,在舞台上为他翻谱。
下周末,回家,和父母“谈谈未来”。
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横亘在前方,需要她去跨越。
但她突然觉得,也许……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有一个人懂她的音乐,相信她的耳朵,需要她的帮助。
至少,她有了重新接近钢琴的理由——不是为掌声,不是为认可,只是为了一段旋律,一个约定,一次并肩。
星晚翻开乐谱本新的一页,开始写新的旋律。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不再自我怀疑。
音符从笔尖流淌出来,流畅而自然,像是在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写了整整两页。
当放下笔时,窗外已经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乐谱上,给那些黑色的音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苏晴凑过来看:“哇,你写谱子好专业。这写的什么?”
“一首新的曲子。”星晚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微笑,“叫《雨后的樱花道》。”
“真好听的名字。”苏晴说,“会弹给我听吗?”
“也许。”星晚合上乐谱本,“等它完整了。”
等它完整了。
等她完整了。
晚上七点,星晚独自一人走到樱花道。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圈。雨后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她走到白天叶瑾放笔记本的那个长椅前,坐下。
长椅上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意,凉凉的透过校服裤传来。她仰头看向夜空——雨后的天空特别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星,闪烁着微弱但坚定的光。
手机震动,是江辰的消息:
“《星尘》的第二段,我觉得可以加一个属七和弦的解决,会更像星辰坠落的过程。”
随消息发来的是一张图片,是他在谱子上手写的修改建议,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星晚看着那张图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一起创作。不是指导,不是评判,是平等的讨论和建议。
她回复:
“我试试看。另外,我今天写了一首新的,叫《雨后的樱花道》。”
江辰很快回复:
“名字很好。写完了可以给我看吗?”
“嗯。”
简短的对话,却让星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
那种连接不是基于共同的话题,不是基于表面的友好,而是基于更深层的东西——对音乐的理解,对表达的渴望,对真实的追求。
她打开乐谱本,借着路灯的光,看今天写的那两页旋律。
《雨后的樱花道》。

轻快的节奏,明亮的调性,像是雨过天晴后,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花瓣上。
但仔细听,旋律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像是知道樱花终将凋零,晴天终将过去,美好总是短暂。
她把江辰建议的属七和弦解决加了进去,在《星尘》的第二段。
果然,效果很好。那个和弦像是星辰在坠落过程中的一个转折,一个犹豫,然后坚定地落向大地。
星晚合上本子,靠在长椅背上。
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更亮了一些。
远处,艺术楼的音乐教室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坐在钢琴前的剪影——是江辰,他还在练琴。
星晚看着那个剪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每个人都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碎片,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能理解自己光芒的另一片碎片。
她曾经以为,音乐是她的光芒,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音乐只是媒介。
真正的光芒,是那些能透过音乐,看见你灵魂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江辰,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星晚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
“星晚,是我。”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紧。
是叶瑾。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刘老师给的。”叶瑾说,语气平静,“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翻谱的事。”叶瑾顿了顿,“还有……关于音乐,关于我们。”
星晚握紧手机。“现在?”
“现在。”叶瑾说,“我在艺术楼顶楼天台。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来。”
说完,她挂了电话。
星晚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跳如鼓。
叶瑾找她谈话。在夜晚,在天台,关于音乐,关于她们。
去吗?
她抬头看向艺术楼。顶楼没有灯,一片黑暗。但某个窗户的剪影还在,江辰还在练琴。
星晚站起身,收起乐谱本,背好书包。
然后,她朝着艺术楼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樱花道上缓缓移动。
夜色渐深,星辰渐亮。
前方,艺术楼的轮廓在夜空下清晰而沉默,像一个等待解答的谜题。
而她,正在走向那个谜题的中心。
(第五章 完)

![「辰光予晚」TXT下载/PDF下载/EPUB下载_[江辰苏晴]完结版全文](https://image-cdn.iyykj.cn/2408/891e25b1bf315d2177c56ac8d4c5bc09.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