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一天，我爸把我叫到书房，塞给我两份公证书，语气严肃：“把公司98%的股份、2套别墅都公证成婚前财产，签了。”
我虽觉得没必要，可从没违逆过父亲，还是乖乖签了字，这事也没跟未婚妻宋可欣提。
婚后一年，宋可欣突然跟我开口，要600万给小舅子买学区房，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要的不是600万，是600块。
实在拗不过，我只能请了律师过来。当律师拿出那份婚前公证书，明确说明我名下的股份和别墅都是个人财产,宋可欣的脸瞬间从通红涨得煞白。
01
“老公，我弟弟看上了翡翠华庭那个小区的一套房子，算上首付还有彩礼装修什么的，差不多需要六百万，这个钱你得帮忙出。”
宋可欣说这话的时候，正专注地涂着指甲油。鲜亮的红色一点点覆盖着她的指甲，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一样。
陆子铭当时刚加班回到家，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了清晰的响声。
他手臂上还搭着西装外套，领带松了一半，感觉有点勒脖子。
“多、多少？”陆子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沙哑。“六百万。”
宋可欣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弯了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对你来说，这不算多吧？你父亲公司的年利润可是有好几千万呢。”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要的不是六百万，而是六百块。
陆子铭弯腰捡起了车钥匙，金属的钥匙扣握在手心里感觉有些冰凉。
他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沙发很柔软，是真皮材质的，当初是宋可欣挑选的，她说这个颜色显得高级。
“翡翠华庭……”陆子铭重复了一遍这个楼盘的名字，他知道那个地方，是市里新开的高档住宅区，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那是学区房，市重点小学和初中都在旁边。”宋可欣终于涂完了最后一根手指，她把指甲油瓶子拧紧放在茶几上。“我弟弟女朋友家里要求的，必须在市里有房，还得是学区房，女方家说了，没房子一切免谈。”
陆子铭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可欣。结婚一年了，她还是那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长发烫了卷披散在肩头，穿着真丝睡裙，锁骨若隐若现。当初他就是被这张脸迷住的，可现在，他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六百万不是个小数目。”陆子铭说道，声音依然有些干涩。
“而且……我父亲那边，不太好交代。”这确实是实话。上个月回家吃饭的时候，父亲陆振华刚跟他说过。“你的钱，别乱动，尤其是别往宋家那边流，救急不救穷，扶弟魔这种事儿，要不得。”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宋可欣，但宋可欣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了陆子铭的大腿。
“又是你爸！”宋可欣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刚才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子铭，你到底是跟谁过日子？我们结婚都一年了，我给你家当牛做马，我图什么？是，你家是有钱，可我花过你什么大钱吗？
我弟弟是我亲弟弟，我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你不帮他，谁帮他？他现在要结婚，女方家就要这套房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结不成婚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也开始泛红。陆子铭最怕她哭，她一哭，他就容易心软。
“可欣，我不是不帮……”
“那你就帮啊！”宋可欣打断了他。“六百万，对你家来说算什么？你爸车库里那辆宾利，八百多万吧？你妈上次去香港，买个包就花了三十万。
怎么到了我家这儿，六百万就要了你爸的命了？”陆子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候宋可欣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按了免提键。
“妈。”“可欣啊，子铭回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岳母张秀芬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他回来了，就在这儿呢，我开了免提，您说吧。”“子铭啊……”张秀芬的声音更加哽咽了。“阿姨知道，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阿姨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可是阿姨实在没办法了，浩浩要是没房子，这婚就真的结不成了，女方家给了最后期限，就是这周五，今天都周二了……可欣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们不帮他，他就完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像是真的哭了。
陆子铭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紧。“妈，您别着急。”
他开口说道，声音软了下来。“我……我想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宋可欣关掉了免提，把手机拿到耳边。
“妈，您别哭了，子铭答应了，他会想办法的，嗯，您放心，房子肯定买，婚肯定结。”挂了电话，宋可欣看向陆子铭，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
“老公，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她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是陆子铭给她买的，一瓶要三千多块。
“我弟弟说了，房子写他和女朋友的名字，以后他们有了孩子，上学方便，咱们以后有孩子了，也能过去住，房间都留好了。”陆子铭没有说话，他伸手搂住了宋可欣，她的肩膀很瘦小，靠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一年前，他就是被这种依赖感打动的，觉得自己要保护她一辈子。可是现在……“我明天去公司看看，看看账上能挪出多少来。”陆子铭说道。
宋可欣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老公最好了。”她笑了，这次眼睛也跟着笑了。“那我跟我弟弟说，让他明天去交定金，五十万，先交定金，剩下的慢慢办。”陆子铭点了点头。“嗯。”宋可欣满意了，她从陆子铭怀里起来，继续摆弄她的指甲。
“对了，我妈还说，彩礼要一百八十八万，图个吉利，三金什么的差不多二十万，婚礼预算五十万，我家来出，装修的话，我弟弟看了小红书，说现在流行现代轻奢风格，最少得八十万，车位要买两个，一个四十万……”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算得清清楚楚。
陆子铭听着，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上个月，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份文件。“签了。”陆振华没有多说。陆子铭看了一眼，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他名下那百分之九十八的公司股份，实际控制人还是父亲，他只是代持而已。“爸，我都结婚了……”“就是因为你结婚了，才要签这个。”
陆振华看着他，眼神很深沉。“宋可欣那个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防着点，没坏处。”
陆子铭当时有点不高兴，觉得父亲不信任他，也不信任可欣，但他还是签了。
从小到大，他没怎么反抗过父亲，一次都没有。
“还有这个。”父亲又推过来两个牛皮纸袋，封口都贴着封条。
他先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接着，父亲指了指第二个袋子。
“这是我们去公证处办过公证的《婚前财产协议》，里面列明了你的两套别墅、存款、理财，公证文书明确了这些都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我已经让公证处办好了。这个你拿回去，收好，别看，看了闹心，就放在那儿，万一……有用。”
陆振华说“万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陆子铭当时没太懂，现在，他突然有点明白了。“老公，你想什么呢？”宋可欣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跟你说话呢。”
“啊？”陆子铭回过神。“你说什么？”“我说，装修的风格，你喜欢现代轻奢还是北欧风？我弟弟说听咱们的，反正以后咱们也常去住。”
陆子铭扯了扯嘴角。“都行，你们定吧。”“那就现代轻奢，我看了图片，可好看了。”
宋可欣拿起手机开始翻相册。
“你看，这种大理石背景墙，这种无主灯设计……”陆子铭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看着她手机里那些漂亮的装修图片，突然觉得很累，非常累，“我先去洗澡。”
他站起来往浴室走。“行，我给你拿睡衣。”宋可欣也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老公，钱最好周五前到位，我弟弟那边，等不及了。”陆子铭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浴室里，水很热。陆子铭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水冲在脸上，顺着下巴流下来，像是哭了，但他并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不对劲。
六百万，翡翠华庭，学区房，彩礼一百八十八万，装修八十万，车位四十万……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转得他头晕。
洗完澡出来，宋可欣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了，笑得咯咯的，应该是在和她弟弟聊天。
陆子铭擦着头发走到书房，关上了门。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书架、书桌，还有那个嵌在墙里、外面用一幅画挡着的保险柜。他走过去挪开画，按下密码，咔哒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些文件、证件和几张银行卡。
在最底层，那两个牛皮纸袋还在。陆子铭把它们拿出来捏在手里，感觉有点沉。灯光下，两个封面的字都很清晰：《股权代持协议》和《婚前财产公证书》。他盯着那两行字，手有点抖。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别看，看了闹心，就放在那儿，万一……有用。”万一。什么万一？陆子铭的手指捏着封口，只要撕开就能看见里面写了什么，他名下的公司股份到底怎么回事，那两套别墅又是什么条款，还有那些存款，那些理财……撕开，就知道了。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撕开，把牛皮纸袋又放了回去，关上保险柜的门，把画挂回去。他坐在书桌前，点了一根烟。
其实他已经戒烟很久了，结婚前宋可欣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但现在，他突然很想抽。烟是以前剩下的，有点潮，点了几次才着。
抽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他趴在桌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一早，陆子铭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很大，是张秀芬。
“可欣，这沙发真不错，是真皮的吧？”“嗯，子铭买的。”“这电视也大，得有七十寸吧？”“七十五寸。”
“啧啧，这得花多少钱啊……”陆子铭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见宋可欣在哭，一直哭，梦见父亲在骂他，骂他没出息，梦见那个牛皮纸袋自己打开了，里面的文件飞出来，满天都是。
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张秀芬果然来了，还拎着大包小包堆在玄关那里。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陆子铭打了个招呼。“哎呀，子铭醒了。”张秀芬笑着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看起来很喜庆，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你看你，加班加得脸色都不好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快来喝，趁热。”陆子铭去洗漱了一下，回来的时候鸡汤已经盛好了。宋可欣坐在餐桌对面剥鸡蛋。
“妈一大早就来了，说给你送鸡汤，快喝吧。”陆子铭坐下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很鲜美。“好喝吧？”张秀芬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好喝，谢谢妈。”“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张秀芬笑得更开了。“对了，子铭啊，昨晚可欣跟你说的事……”陆子铭放下了勺子。“嗯，说了。”“那……你看这钱……”张秀芬搓着手。“阿姨知道，六百万是多了点，可这不是没办法嘛，浩浩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没什么本事，工作也不稳定，好不容易谈个女朋友，人家不嫌弃他，就要套房子，咱们家要是不给买，这婚就黄了，浩浩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更找不着了。”
陆子铭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妈，您别说了。”
宋可欣开口了。“子铭答应了，会想办法的。”“答应了？真的？”张秀芬眼睛一亮。“子铭，你真答应了？”陆子铭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女人。一年前他第一次去宋可欣家的时候，张秀芬也是这么笑着，拉着他的手说可欣有福气，找到这么好的人家，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那时候，他觉得这丈母娘挺和善的，现在……“嗯，我答应了。”陆子铭说道。
“哎呀，太好了！”张秀芬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子铭是个好孩子，重情义！浩浩这房子一买，婚一结，我和他爸就放心了，到时候让他们早点生个孩子，我给你们带……”她越说越高兴，好像房子已经买了，婚已经结了，孩子已经生了。
陆子铭听着，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救急不救穷，扶弟魔，要不得。”他低下头，继续喝鸡汤，味道好像变了，有点苦。“对了，妈，我弟弟呢？不是说今天来看户型图吗？”“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张秀芬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应该快到了。”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宋可欣去开门，宋浩来了。他穿了一身名牌，虽然陆子铭一眼就看出是假的，手上戴着块表，表盘亮闪闪的。“姐，姐夫！看我给你们带什么了！”他嗓门很大，拎着两盒保健品放在地上。“给姐夫补身体的！”陆子铭点了点头。
“坐吧。”“不坐了不坐了。”宋浩很兴奋，从包里掏出一张户型图啪的一声铺在餐桌上。“姐夫，你看，就这套！十八楼，黄金楼层，视野绝了！”他指着图纸唾沫横飞。
“一百八十平，四室两厅，主卧带卫生间，客厅是横厅，采光无敌！这房子，以后你们来住，就住这间，我给留着！这间给爸妈，这间以后给孩子……”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房子已经是他的了。陆子铭看着那张户型图，确实不错，面积大，户型好，价格也应该很“不错”。“多少钱？”他问道。“不贵不贵！”宋浩摆摆手。“单价才六万六一平，一百八十平，总价一千一百八十八万，首付百分之三十，三百五十六万，凑个整，三百六十万，贷款三十年，月供差不多四万。”陆子铭没说话。宋可欣接话了。“月供四万，你现在工资多少？”“姐，我这工作……正在换呢。”
宋浩挠了挠头。“下个月就有新工作了，月薪至少两万！”“两万也不够还月供啊。”“这不还有你们嘛。”宋浩说得理所当然。“姐夫，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十万有吧？你先帮我还着，等我工作稳定了，肯定还你，我保证！”
他拍着胸脯。陆子铭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舅子。大专毕业三年，换了八份工作，最长的干了四个月，最短的干了三天，每次辞职理由都一样。
“老板傻逼，同事傻逼，公司没前途。”然后就来借钱，三千，五千，一万，每次都说还，从来没还过。“浩浩，月供的事，以后再说。”张秀芬插话了。“先说说首付，还有彩礼什么的。”“对对对。”宋浩又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首付三百六十万，彩礼一百八十八万，这数吉利，三金二十万，婚礼预算五十万，我家出，装修八十万，要装就装好的，车位两个，一个二十万，两个四十万，姐，你帮我算算，总共多少？”宋可欣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三百六十加一百八十八，五百四十八，加二十，五百六十八，加五十，六百一十八，加八十，六百九十八，加四十，七百三十八。”
她抬起头。“七百三十八万，零头不要了，就六百万整数吧。”宋可欣看向陆子铭。“行吧，老公？”
陆子铭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七百三十八万，说成六百万，还“零头不要了”，好像他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陆子铭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父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发的，父亲说：“周末回家吃饭。”他回：“好。”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他打字。
“爸，可欣弟弟要买房，想借六百万。”发送。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点白，像个傻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父亲回了，只有四个字。“来公司，现在。”陆子铭放下手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
水很凉。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子铭？”宋可欣在门外喊。“你没事吧？”“没事。”
陆子铭扯了条毛巾擦干脸，打开门。宋可欣站在门口看着他。“怎么了？不舒服？”“没有。”陆子铭走出洗手间。“妈和浩浩呢？”“在客厅看户型图呢。”
宋可欣跟在他身后。“老公，那钱……什么时候能转？”“我今天去公司，跟我爸说一声。”陆子铭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你爸？”宋可欣的声音高了一点。
“为什么要跟他说？钱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但……”“但什么？”宋可欣走到他面前拦住他。“陆子铭，你是不是不想给？”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昨晚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又变卦了？”“我没变卦。”陆子铭穿上皮鞋系鞋带。“六百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我爸说一声。”
“说什么说？”宋可欣的声音更大了。客厅里的张秀芬和宋浩都听见了，走了过来。“怎么了这是？”张秀芬问道。“妈，子铭说这钱得跟他爸说一声，好像这钱是他爸的似的。”“子铭啊……”张秀芬又开始搓手。“这钱，是你自己的，对吧？你看，你都三十岁了，成家立业了，自己的钱，还不能自己做主吗？”
“就是啊姐夫。”宋浩也凑了过来。“六百万对你家来说，不就是毛毛雨嘛，你爸公司那么大，一年挣好几千万，这点钱算什么？你该不会是不想给吧？”最后这句，带着点试探。陆子铭系好鞋带直起身，他看着这三个人，岳母，妻子，小舅子，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他，像是在审判一样。
“我没说不给。”陆子铭说道。“我去公司，跟我爸说一声，今天之内，给你们答复。”“要什么答复啊？”宋可欣急了。
“陆子铭，你是不是男人？这点事都做不了主？我弟弟等着交定金呢！今天不交，房子就没了！”“没了就没了。”陆子铭说道，声音不大，但很冷。三个人都愣住了。宋可欣瞪大眼睛，像不认识他似的。“你说什么？”“我说，没了就没了。”陆子铭重复了一遍。“翡翠华庭买不起，就买别的，市里房子多了，非盯着那套干什么？”“你——”宋可欣气得脸都白了。张秀芬赶紧打圆场。
“哎呀，子铭说得也对，房子嘛，哪里都能买，不过浩浩女朋友就喜欢那套，年轻人有眼光，喜欢就买嘛，子铭，你就别跟你爸说了，直接把钱转给浩浩，先把定金交了，剩下的慢慢办，行不？”陆子铭没说话，他拿起车钥匙打开门。
“等我消息。”说完，他走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电梯里，陆子铭靠在墙上，他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堵车，早高峰长长的车队一动不动。陆子铭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色尾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开口，六百万，给小舅子买房，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冷笑，或者连冷笑都没有，直接让他滚。
手机又响了，是宋可欣打来的，他没接，挂了。又响，又挂。
第三次，他直接关了静音。世界安静了。车子慢慢往前挪，挪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公司。陆氏实业的大厦有三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陆子铭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直接上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在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是秘书台。“陆副总，董事长在等您。”秘书站起来说道。陆子铭点点头往里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进。”父亲的声音很沉。陆子铭推门进去，陆振华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没有抬头。“爸。”
陆子铭叫了一声。陆振华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坐。”陆子铭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坐得笔直，像小时候犯错被叫到老师办公室一样。陆振华还在看文件，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是陆振华自己写的。
他白手起家，从一个木匠做到现在，用了三十年。陆子铭看着那幅字，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忙到没时间回家吃饭，忙到没时间参加家长会。母亲总说，你爸在挣钱，挣很多钱给你花。
后来母亲病了，癌症，父亲扔下所有工作陪了她最后三个月。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抱着他哭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父亲哭。“说吧。”陆振华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文件看完了合上放在一边，他抬起头看着陆子铭，眼神很锐利像刀子。“宋可欣的弟弟要买房，翡翠华庭一百八十平，总价一千一百八十八万，首付加彩礼装修要六百万，今天要交定金五十万。”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陆振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六百万，给小舅子买房？”陆振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冷笑，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拉平。
“陆子铭，你今年三十了，不是三岁，这钱，是你自己挣的吗？”陆子铭低下头。“不是。”“那你哪来的钱？”“我……我账户里有一些。”“一些是多少？”“一千多万。”“一千多万，哪来的？”陆子铭不说话了。“我给的。”
陆振华替他说了。“去年结婚，我给了你两千万，一千两百万是创业基金，要报项目我批了才能动，八百万是安家费，让你们过日子用的，现在，这八百万还剩多少？”陆子铭还是不说话。“我来告诉你。”陆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去年十二月，宋可欣买了一个爱马仕包，三十八万，今年一月又买了一个，四十二万，二月给她妈买了个玉镯，十六万，三月给她弟弟买了辆车，六十万，四月她弟弟说创业要了二十万，五月她说要理财拿了五十万，赔光了，六月她爸住院给了十万，七月……”陆子铭打断了他。
“爸，您查我账？”“我不该查吗？”陆振华把那张纸扔在桌上。“我的钱，我给儿子，我看看花哪儿了，有问题？”陆子铭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支出，宋可欣花的他都知道，但没想到父亲一笔一笔记得这么清楚。“八百万，还剩两百八十七万。”陆振华说道。“也就是说，一年不到，花了五百多万，陆子铭，你告诉我，你们日子怎么过的？一天一万多？”
陆子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现在，又要六百万，给你小舅子买房，陆子铭，你脑子呢？被狗吃了？”话说得很重，陆子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爸，可欣她就这一个弟弟……”“她弟是你儿子？”陆振华打断了他。
“你生的？你养的？去年结婚，宋家要两百八十八万彩礼我给了，三金首饰六十八万我给了，婚礼所有开销两百多万我出了，婚后你说想独立，我把城西那套别墅过户给你，市价两千万，你账户里我打了一千五百万是给你创业的，不是养宋家全家的。”陆振华一句一句说得陆子铭抬不起头。
“爸，这次是借……”“借？”陆振华笑了。“拿什么还？宋浩？那个大专毕业三年换了八份工作的废物？他拿什么还？拿命还？还是拿你那好媳妇的命还？”陆子铭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有点发白。“爸，可欣怀孕了。”他突然说道。陆振华愣了一下。“什么？”“可欣怀孕了，六周，昨天刚查出来。”陆子铭抬起头。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振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怀孕了？所以呢？所以这六百万就得给？”陆子铭没有说话。“陆子铭，我告诉你，宋可欣嫁给你图的是什么你真不知道？去年结婚前她偷偷来公司找我，要公司的股份，要别墅的产权，要挂名职务，我全挡回去了，现在换了个方式从小舅子下手？六百万？胃口不小啊。”
陆子铭猛地抬头。“她来找过您？”“不然呢？”陆振华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你签那份公证书？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股份代持？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别墅都公证成婚前财产？陆子铭，你是我儿子，我不防你，我防的是外人。”外人两个字咬得很重，陆子铭觉得心脏被狠狠捶了一下。“可欣她……不是那种人。”他说道，声音很虚。“不是那种人？”陆振华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和陆子铭保险柜里那个一模一样。“你自己看。”他把纸袋扔在陆子铭面前。
陆子铭拿起来手指有点抖，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复印件。第一页是股权代持协议，第二页是婚前财产公证书，第三页是几份银行流水，宋可欣的账户过去一年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给同一个账户，张秀芬，金额不等，五千，一万，两万，最多的一笔十万，备注是给妈。第四页是宋可欣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对方头像是个男人，备注是李宏宇。聊天内容很暧昧。“想你了。”“什么时候见面？”
“老公又出差了，老地方？”陆子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上周。”陆振华说道。“上周三你说她去医院产检，实际上是去见这个男人，李宏宇，她大学同学，去年离婚，现在在保险公司上班，他们每周见面，酒店，咖啡馆，商场，陆子铭，你真以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轰的一声，陆子铭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他眼前发黑，炸得他耳朵嗡嗡响。“不……不可能……可欣她不会……”“不会？”陆振华冷笑。“你自己看日期，你上次出差是一个半月前，她怀孕六周，时间对得上？”陆子铭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几张聊天截图，看着那些转账记录，看着股权协议，看着公证书，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天大的傻子。
“这六百万我可以给，但给了之后呢？下次她弟弟要买车你给不给？她妈要换房你给不给？她爸要治病你给不给？陆子铭，宋家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陆子铭闭上了眼睛。“那我……该怎么办？”“离婚。”陆振华说得很干脆。“这种女人不能要。”“爸！”陆子铭猛地睁开眼。“可欣她……她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振华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可怜虫。“陆子铭，你三十岁了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装傻就能过去的，她图你的钱，图你家的势，图你能帮她娘家，你图她什么？图她漂亮？图她会哄人？漂亮女人多了，会哄人的也多了，但能把你家底掏空的，不多。”陆子铭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爸，我想……再给她一次机会。”他说道，声音很轻很哑。
“她怀孕了，孩子可能是我的……”“如果孩子是你的，生下来我们陆家养。”陆振华说道。“如果不是，让她自己处理，但婚必须离，这种女人留在身边是祸害。”陆子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字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公证书你拿回去，给她看，她要是看不懂我让陈律师去给她解释，这个家你想过就按我的规矩来过，不想过现在就离，该分她的一分不会少，但想从我陆家挖肉去填宋家的无底洞？”
陆振华一字一句。“做梦。”陆子铭拿着文件站起来，腿有点软。
“爸，我……”“出去。”陆振华打断了他。“想清楚再来找我。”陆子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陆子铭。”父亲叫住了他。他回头，陆振华站在办公桌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有无奈。“你妈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不想看你被人骗得团团转，有些路得你自己走，但有些坑爸得帮你填，回去吧，好好想想。”
陆子铭点点头推门出去。秘书台秘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电梯里镜子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像老了十岁。他拿出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宋可欣的，还有微信。“陆子铭，你什么意思？不接电话？”
“我弟弟等着交定金呢！”“你是不是想反悔？”“陆子铭，你给我回话！”最后一条是：“陆子铭，你要是不给钱，这日子就别过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疼。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启动，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很沉像拿着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浩。他接起来。
“姐夫！你怎么不接电话啊？我姐都快急死了！定金那边催了，今天不交房子就没了！那套房多少人盯着呢，要不是我认识销售早就被人抢了！姐夫，钱什么时候到啊？我把卡号发你？”陆子铭听着，听着小舅子急切的声音，听着背景里宋可欣的骂声。
“陆子铭，你个王八蛋！接电话！”他笑了，笑出声。“姐夫？你笑什么？”宋浩愣住了。“没什么。”陆子铭说道。“钱我不给了，房子让你弟弟别买了，婚也别结了，就这样。”说完他挂了电话关机。世界终于安静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话。“这种女人不能要。”
不能要，是啊不能要，可他舍不得。一年了，宋可欣对他不是没有好，他胃不好她每天早起熬粥，他应酬喝多她整夜守着，他加班到半夜她总是亮着灯等他。
那些好都是假的吗？那些笑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都是演的吗？陆子铭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宋可欣不会罢休的，张秀芬不会罢休的，宋浩更不会，他们会闹会哭会骂会闹到公司闹到家里闹到人尽皆知。
然后呢？离婚？孩子怎么办？
如果不是他的……如果是他的……陆子铭觉得头要炸了。他启动车子开出去漫无目的，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那个家现在还能回吗？去公司？父亲还在等他。去朋友那儿？他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父亲管得严他没几个交心的朋友，后来结婚了更没什么时间社交，宋可欣说有她就够了。
是啊有她就够了，可现在……他开着车在城里转，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了江边。下车走到栏杆旁，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看着江水滚滚东去，突然想起去年求婚的时候也是在这里，他跪下来拿出戒指，宋可欣哭了说愿意。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一辈子多长啊，长到才一年就过不下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短信，他拿出来看是陌生号码。
“陆子铭，我是李宏宇，我们谈谈，关于可欣和孩子。”陆子铭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按下删除键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车里启动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何况他无处可逃。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像他的心跳。叮的一声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宋可欣，张秀芬，宋浩三个人都在，像三尊雕像齐刷刷地看向门口。“你还知道回来？”宋可欣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张秀芬坐在她旁边脸色阴沉，宋浩则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抽烟。“姐夫，你牛逼啊。”
宋浩没回头声音带着嘲讽。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说断就断，六百万说不给就不给，我姐跟了你一年就换来这个？”陆子铭关上门走进去没换鞋。“我们谈谈。”他说道。“谈什么？”宋可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有恨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
“谈你怎么出尔反尔？谈你怎么连五十万定金都不肯出？谈你怎么让我弟弟的女朋友看不起我们全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尖叫。
“宋可欣。”陆子铭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孩子是谁的？”
一句话像一颗炸弹投进了死水，客厅里瞬间死寂。宋可欣脸上的愤怒凝固了，张秀芬的表情僵住了，宋浩猛地转过身烟掉在地上。“你……你说什么？”宋可欣的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