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看见”那些即将发生的碎片,那些充满恶意的陷阱,那些藏在微笑后面的刀子?
就像刚才那个“梦”。
那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太清晰,太完整,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陈默嘴角讥诮的弧度,台下空椅冰冷的反光,胃部绞痛的确切位置,甚至那通“周老师”电话里背景音的细微电流声……都真实得可怕。
而类似这样的“梦境”,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精准地预示了一些小事:比如我常去的咖啡店突然歇业,比如一场临时取消的音乐会,比如陈默“意外”弄丢了我一份不太重要的乐谱手稿……当时我只以为是巧合,是压力过大。
可如果,那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是我某种濒临极限的直觉,在用这种破碎的方式,向我示警呢?
而最大的那个“梦”,关于金色大厅的背叛之梦,日期似乎就在……
我猛地转身,扑到床头柜前,手指颤抖着点亮手机屏幕。
冰冷的蓝光映亮我的脸。
日期清晰显示。
距离梦里那个“维也纳首演之夜”,还有整整九十天。
三个月。
胃部的绞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飓风过境后的死寂。
然后,死寂深处,有一点猩红的、灼热的光,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很微弱,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陈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呓语:“梦梦……别练了……早点睡……”
声音温柔依旧。
我站在凌晨的昏暗里,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信了八年、托付了一切的男人,慢慢地,握紧了颤抖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然后转红。
很痛。
但这痛楚让我清醒,让我确认,我还活着。
既然活着。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直坠肺腑。
然后,我对着镜中那个苍白狼狈的女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地说:
“林梦,该醒了。”
“这一次,游戏规则,我来定。”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但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冰冷而漫长的距离。
接下来的三天,我表现得“正常”无比。
正常地起床,为陈默准备他喜欢的西式早餐,煎蛋的火候完美,咖啡的浓度恰到好处。正常地微笑,听他一边浏览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一边用轻松随意的口吻告诉我,周老师很关心我的“脚伤”,建议我彻底休息一段时间,近期都不要接演出了。
“也好,”他放下咖啡杯,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你也绷得太紧了,趁这个机会,好好调养。我们不是早就说好,结婚后你要慢慢减少演出,把重心放在家庭吗?我妈可一直盼着抱孙子。”
以往听到这种话,我或是甜蜜,或是隐忍,或是试图沟通我的梦想。
此刻,我只是垂下眼睫,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低声应道:“嗯,听你的。”
声音温顺,毫无棱角。
陈默似乎很满意,起身绕过餐桌,在我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乖。晚上我可能要陪个重要客户,不用等我吃饭。”
“好。”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原地,慢慢吃完自己那份已经冷掉的早餐,动作机械,味同嚼蜡。
然后,我起身,将碗碟放入洗碗机,擦拭干净料理台,每一个步骤都平稳有序。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琴房。
这是这个家里我最熟悉的空间,也是陈默当初特意为我设计的“礼物”。隔音完美,采光极佳,那架他斥巨资为我定制的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窗前,光洁如镜的黑色漆面,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走到琴凳前,没有立刻坐下。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琴房每一个角落。
左侧书架,除了乐谱,还摆着我和陈默这些年来的合影,从青涩到成熟,笑容灿烂。右侧的展示柜里,是我获得的奖杯、奖牌,在柔和的射灯下闪烁着微光。最显眼的位置,是维也纳那场音乐会的初步邀请函复印件,被精心装裱起来——那是三个月前,陈默兴高采烈拿回来的,说是职业生涯的重大突破。
当时,我们开了香槟庆祝。
当时,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我的梦梦,注定要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发光。”
讽刺吗?
我扯了扯嘴角。
然后,我闭上眼。
不是回忆,不是感伤。
我在尝试,尝试去触碰,去主动“看见”。
自从那个清晰的“维也纳噩梦”之后,那种破碎的、预示般的画面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加……可控。不再是睡梦中猝不及防的袭击,而像是一种深藏在意识底层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弦”,只要我极度专注,屏除杂念,放松到近乎虚无的状态,就有可能“拨动”它。
很玄妙,无法用任何科学解释。
但死过一次(哪怕是在梦里)的人,没什么不敢尝试的。
我调整呼吸,让思绪沉淀,将所有的情绪——恨意、痛楚、恐惧、茫然——都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冰窖。只留下绝对的冷静,和一丝近乎渺茫的探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琴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起初,只有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无意义的色块。
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碎片开始浮现。
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雪花闪烁间,掠过几个短暂的画面:
——一只骨节分明、腕上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是陈默的手),将一份文件推到一个模糊的、大腹便便的男人面前。背景似乎是某个高档会所的私人包间,灯光暖昧。
——周怀仁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在茶香袅袅中,对着另一头谄媚地笑:“李总放心,那孩子……单纯,重感情,只要陈默开口,她不会怀疑。天赋再好,不懂人情世故,在这个圈子里,终究是走不远的。苏婉就更懂事,也……更懂得感恩。”
——苏婉,在我熟悉的、陈默的副驾驶位上,侧过头,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眼神娇媚。陈默似乎愣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一份保险单的局部特写,受益人一栏,清晰地写着“陈默”。投保人是我,而签署日期……似乎就在近期?
碎片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画面内容——这些肮脏的交易和背叛,在经历了那个“预知梦”后,已经不再让我意外。
而是因为这种“看见”本身。
它真的存在。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