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历：大衰退纪元·第十年】 【位置：第9号热点城邦 · 外层防风壁 · 标高600米】 【环境数据：气温 188.5K（-84.6℃） · 风速 28m/s】
在这绝对零度的荒原上，风不只是流动的气体，它是不同密度的流体。 低温导致空气密度急剧增大，狂风夹杂着微米级的冰晶撞击在陈默的“代达罗斯”工业外骨骼上，发出沉闷如击鼓般的声响。
陈默挂在巨大的合金墙面上，盯着眼前的一道裂纹。
“警告：环境温度已低于碳钢的‘韧脆转变温度’（DBTT）。当前结构脆性风险：极高。”
视网膜投影上跳动着红色的工程警告。陈默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84℃下，脚下这块坚硬的锰钢装甲板，其物理性质已经变得和玻璃一样脆弱。任何轻微的高频震动，都能让这面墙像饼干一样崩碎。
他缓缓调节呼吸，降低肺部热交换率。透过结霜的石墨烯护目镜，他看向天边。
那是太阳。 但在维恩位移定律（Wien's displacement law）的作用下，由于表面温度剧降，恒星的光谱已经严重向红端移动。它看起来不再是金色的火球，而是一颗暗红色的、表面布满黑色斑驳的余烬。 在暗红日轮的周围，隐约可见一圈扭曲的光晕——那是引力透镜效应。某种看不见的巨大质量体，正在那里撕扯着太阳的等离子体外壳。
“9527，你的心率很低。”耳机里传来赵主管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静电干扰，“但我建议你快点。刚才地震仪检测到地核深处有一波S波震动，两分钟后到达地表。”
“正在进行预热处理。”陈默的声音冷静得像个机器人，“不能直接焊，温差产生的热应力会瞬间撕裂板块。”
他极其小心地启动了手腕上的高频感应加热器。 并没有明火。在极寒环境中，明火的热效率太低。无形的磁力线穿透金属晶格，让裂缝周围的铁原子疯狂振动，产生焦耳热。
看着金属表面的一层白霜瞬间升华为气体，又在半空中因为遇冷直接凝华成细碎的钻石星尘落下，陈默才扣动了等离子喷枪的扳机。
滋——！ 蓝色的等离子流在磁场束缚下精准轰击。液态金属填充了缝隙。
就在这时，那股奇异的眩晕感袭来。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在他眼中，熔池中原本混乱翻滚的液态金属，突然分解成了无数个带着矢量箭头的小球。 分子热运动…… 他不仅看到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似乎能阅读每一个原子的动量数据。 “如果把那几个高能原子踢到左边……”
思维只是一闪而过，那些代表原子的光点竟然真的违背概率论，瞬间完成了有序排列。 原本需要缓慢冷却以消除内应力的焊缝，竟然在眨眼间完成了晶格重组，完美得如同实验室里生长出的单晶体。
“轰——！”
没等他细想，迟到的地质激波到了。 正如物理学预测的那样，低温脆性导致了灾难。陈默脚下的作业平台并没有弯曲变形，而是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直接粉碎。
失重感瞬间袭来。 重力加速度 g=9.8m/s2。下坠高度600米。不考虑空气阻力，撞击地面只需11秒。
在肾上腺素的泵射下，陈默的主观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没有挥舞手臂（那样会产生多余的角动量导致旋转），而是冷静地激活了外骨骼的姿态控制喷口。
修正姿态。锁定目标：左侧11点方向，废弃排气管。
“钩锁，发射。”
碳纤维缆绳刺破空气。钛合金抓钩死死咬住了目标。 巨大的冲量瞬间传递过来。 咔嚓。 即使有外骨骼的液压缓冲，陈默依然听到了自己左臂尺骨发生微裂的声音。但他成功把自己挂在了半空。
“作业完成。”陈默忍着剧痛，看着上方那道完美的焊缝，在通讯频道里冷冷说道，“能量转账，现在。”
……
【G区 · 蜂巢贫民窟 · 404室】
回到家时，陈默几乎处于失温休克边缘。 为了修复手臂骨裂，他在城邦自动医疗机里消耗了整整400焦耳的能量——那是他今天工资的80%。
推开门，室内温度 277K（4℃）。 陈默看着房间中央的休眠舱。里面躺着的妹妹陈念，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 休眠舱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波形图正在变得平缓。 【系统警告：低温导致载体代谢紊乱。建议立即注入高能葡萄糖或提升环境温度。】
没有钱买药了。 也没有多余的能量提升室温了。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只能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高温热源”就是陈默自己。如果要救妹妹，他得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直到两人一起冻死。
“这是一个死局。”陈默看着桌上那杯已经结冰的水，喃喃自语。 在这个宇宙，熵（混乱度）永远在增加。能量永远在耗散。生命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的低熵体，而现在，死神来收账了。
愤怒。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物理法则的愤怒在胸腔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热量一定要消散？凭什么覆水不能难收？凭什么时间之箭不能回头？
嗡——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再次爆发。这一次，比在外墙时更加猛烈。 陈默感觉大脑皮层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检测到观察者意志干涉。】 【“麦克斯韦妖”协议（Project Maxwell）……启动。】 【局部热力学概率云：已解锁。】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悬停在那杯冰块上方。 在他的微观视野里，这块冰不再是死物，而是亿万个被锁在晶格里振动的分子。虽然平均动能很低（表现为低温），但依然有极少数分子拥有较高的瞬时速度。
通常情况下，这些快慢分子是均匀混合的。 但如果……有一只手，能把所有跑得快的“热分子”挑出来，把跑得慢的“冷分子”踢出去呢？
“分拣。” 陈默在意识中下达了指令。
奇迹发生了。 在这个封闭系统中，原本应该保持平衡的冰块，突然发生了诡异的相变。 冰块内部的晶格瞬间崩塌。所有携带高动能的水分子被强制聚集在一起。
轰！ 杯中的冰，在一瞬间沸腾了！ 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与此同时，为了维持能量守恒，作为代价—— 陈默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剧痛。他手掌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热量，温度骤降至液氮级别。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甚至直接在他指尖液化，滴落在桌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将木桌冻裂出一道深痕。
他在一瞬间冻结了空气，煮沸了冰。
这一刻，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他面前失效了。 他不仅仅是在制造热量。 他是宇宙中唯一一个，能够逆转熵增，从无序中提取有序的“恶魔”。
陈默看着那杯滚烫的水，眼中倒映着蓝色的幽光。他端起杯子，把这杯违背了物理法则的热水，倒进了妹妹休眠舱的加热槽里。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