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处理?安抚?三条人命,一个被彻底点燃的恐怖传说,一群陷入集体恐慌的家长和孩子……我怎么平息?拿什么平息?
我不得不召集还在校的、面色惶惶的行政人员,用干涩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嗓音宣布,全校无限期停课。具体复课时间,等待“事件调查清楚”后再通知。老师们被要求暂时离校,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问询。我自己,则以需要“配合调查、维持基本运转、处理后续”为由,留在了学校角落那栋小小的、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孤寂阴森的宿舍楼里。名义上是配合,实际上,我和被软禁也没什么区别。
白天,我强打着所剩无几的精神,应付警方偶尔的、带着审视与不耐的询问,用干巴巴的、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语言,去联系悲痛欲绝、情绪激动甚至几近崩溃的家属,对着教育局和各方面打来的质询电话点头哈腰,赌咒发誓地保证配合,保证尽快恢复秩序,保证……保证?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什么也保证不了,一切都已经失控了。夜晚,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风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哭嚎,永无休止地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锐凄厉的哨音;远处那片废弃工地上的破旧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乱响,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拖拽着沉重的锁链;天花板的老旧木梁,偶尔会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却直钻人心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轻轻翻身,或者……一直静静地趴伏在那里,等待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响动,哪怕是热水器突然的启动嗡鸣,或者水管里一阵急促的水流声,都能让我从浅得可怜的睡眠中猛然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开,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冰冷的裹尸布。
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安宁,而是更加清晰、更加扭曲的噩梦图景:苏晴躺在操场月光下的惨白脸庞,那瞪大到极致的、空洞得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眼睛;林薇隔间瓷砖上那些凌乱狰狞、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刻下的绝望血手印;陈昊后颈那片诡异的、透着不祥青黑与灰败的瘀痕……他们那么年轻,早上还活生生地跟我打招呼,脸上带着刚刚步入社会的朝气和对未来的些许憧憬……是什么东西,用什么残忍、诡秘、又隐隐透着某种扭曲仪式感的方式,夺走了他们鲜活的生命?难道真的是……那个传说里的“刺客”?七个颜色的怪物,从孩子们的噩梦中走了出来?
不,不可能!那是我编的!我反复地、近乎自虐般地在心里嘶吼,是变态杀手!是仇视社会的疯子!是极高明的、团伙作案的罪犯!一定是人为的!可心底最深处,那个被恐惧和罪恶感浸泡得肿胀发黑的角落里,总有一个幽幽的、冰冷的声音,在每一次自我安慰后,阴恻恻地追问:为什么偏偏是操场、厕所、二楼办公室?为什么死法那么……严丝合缝地契合那些颜色的“规则”?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呢?而且,那种干净到诡异、仿佛被精心擦拭过的现场……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和越来越深的绝望中,黄警官带着更大的阵仗回来了。她向上级申请了支援,调来了更多的警力、更专业的勘查设备,甚至还有两条嗅觉灵敏的警犬。警方决定彻底封锁校园,进行一场“饱和式”、“梳篦式”的拉网调查,摆出了一副不挖出真相、不揪出元凶决不罢休的架势。
学校被真正铁桶一般围了起来,水泼不进。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拉了一层又一层,在傍晚的风中猎猎抖动,像招魂的幡。大门口设了固定的岗亭,警察二十四小时持枪值守,眼神警惕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闲杂人等,包括那些不死心、想探听消息的家长和记者。所有教学楼、办公楼、宿舍楼,每一个出入口,甚至每一扇窗户,都被贴上了崭新的、刺目的白色封条,盖着猩红的公章,安排了专人定时巡逻、记录。穿着白大褂、拎着银色工具箱的技术人员像工蚁一样,在校园各处关键节点——操场四周的灯杆上、厕所外墙不起眼的角落、办公室走廊天花板昏暗处、绿化带的边缘、甚至我当初编故事时压根没想过、连后勤都很少去的锅炉房后墙、废弃的体育器材室门口——重新安装了高清摄像头,黑洞洞的镜头带着红外夜视和动态捕捉警报功能,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电子眼,冷冷地俯瞰着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几十个监控画面挤满了临时设在警务室里的屏幕墙,白天黑夜都有眼睛熬得通红的警察盯着,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黄警官亲自坐镇指挥,吃住都在临时警务室。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严肃紧绷,眼下的青黑显示着连续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里的锐气和决心却丝毫未减。她甚至从市局申请调来了两条训练有素、体型威猛的警犬,每天早晚各一次,牵着它们在校园里进行地毯式嗅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点可疑的气味。警察们两人一组,全副武装,防弹背心、头盔、警械齐全,定时沿着规定的路线巡逻,沉重的军靴踏在空旷的校园水泥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嗒、嗒”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他们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柱在浓稠的黑暗里交叉扫射,试图撕开夜幕,照亮每一个可疑的阴影,却往往只照亮了建筑物更加扭曲怪诞的轮廓和随风狂舞、如同鬼影般的树杈,反而让那些光柱照不到的、更深的角落,显得越发幽暗难测,仿佛藏着无数双冷漠窥视的眼睛。
头两天,除了永不停歇的风声和偶尔被惊起的夜鸟扑棱棱飞走的声音,一切正常得让人心慌,甚至……有些诡异。监控画面里只有巡逻警察晃动的、被拉长的身影,和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毫无生气的景物。黄警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跟我说话时,那股针尖般迫人的审视感淡了些,但职业性的疏离和凝重仍在。她甚至用一种试图宽慰我、也或许是在宽慰她自己的语气说:“赵校长,别太紧张。现场我们反复筛了好几遍,只要是人为,只要是实体,总会留下痕迹,毛发、皮屑、纤维,哪怕是呼吸过的空气,都可能留下信息。我们这套组合拳下去,苍蝇飞过也得留下点动静。”
我僵硬地陪着笑,脸上的肌肉像冻住了一样,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看着这些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经验丰富的警察,看着那些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电子“眼睛”,看着那两条吐着舌头、眼神机警的警犬,我本该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可没有。那股阴冷粘腻、仿佛从地缝和墙根里渗出来的不祥预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这严密到极致、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布控下,变得更加具象,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沉得让我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如果连他们都需要摆出这种对付最凶残、最狡猾罪犯的阵仗……那藏在暗处、夺走三条人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的……怕这些吗?它会不会就躲在某个角落,嘲弄地看着这一切?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是无边无际的、死水般的平静。警犬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吠叫,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不安地转动耳朵,鼻子使劲嗅着空气,牵犬的警察说可能是风吹来了远处垃圾堆的味道,或者有野猫留下的气味。摄像头没有捕捉到任何不该有的影子或异常移动,只有光影随着时间缓慢变幻。巡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或异响,连一片不该出现的纸屑都没有。校园里除了这些外来者,就只剩下我和几个不得不留校配合的后勤人员,像几只被困在巨大玻璃罩里的、惶惶不可终日的虫子。我们都收到了严厉的指令:天黑后,严禁离开灯火通明和有监控严密覆盖的“安全区域”,严禁单独行动,有任何异常必须立即报告。
平静。死一样的平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嗡嗡的声响,静得能听到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微响,静得仿佛能听到黑暗深处,某种东西屏住呼吸、耐心等待时发出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这平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它像一层厚厚的、凝固的油脂,覆盖在表面,光滑而虚假,下面却是未知的、可能正在沸腾的恐怖。
第五天晚上,天气毫无征兆地突变,像是为了呼应这校园里积聚到顶点的阴郁气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沉甸甸的,仿佛就压在教学楼那斑驳的楼顶上,让人喘不过气。闷雷在远天滚动,声音沉闷而压抑,像巨兽在厚重的棉被下辗转反侧,发出痛苦的呻吟。风陡然变得狂暴,毫无规律地呼啸着穿过楼宇之间狭窄的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吹得所有窗户哐啷哐啷乱响,像是随时会被撕碎。树枝疯狂地抽打着墙壁和玻璃,在监控屏幕上投下无数狂舞扭动、张牙舞爪的黑色影子,宛如地狱之门洞开,释放出的群魔在举行一场癫狂的盛宴。巡逻的警察明显加大了频率和戒备,对讲机里传来的报告声也变得更加短促、紧绷,夹杂着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的杂音。手电光柱在狂风和摇曳晃动的景物中艰难地切割着,显得微弱而力不从心,像暴风雨中颠簸欲覆的小船发出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求救信号。
我待在警务室隔壁那个临时腾出来的、堆满陈旧体育器材和破损课桌椅的小房间里,根本睡不着,也不敢睡。房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能瞥见隔壁监控屏幕墙幽幽的、变幻不定的蓝绿色荧光,以及警察们被屏幕光线映照得有些失真、凝重如石雕的侧影。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兹啦兹啦的电流杂音和简短的、被风声吞没大半的方位报告。
午夜刚过,酝酿了一晚的雨还没落下来,风却发出了更加尖利、仿佛能刺穿耳膜和灵魂的哨音。突然,监控屏幕墙上,一个对着操场西北角、靠近后墙铁丝网和那片长得格外茂密荒草区的画面,猛地跳动、扭曲了一下,瞬间被密密麻麻、令人心慌的雪花点完全覆盖,持续了大概令人心脏骤停的两三秒,然后才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般,挣扎着恢复了正常。恢复后的画面里,只有被狂风吹得伏倒又痉挛般弹起的枯黄荒草,和更远处被黑暗彻底吞噬、轮廓模糊的围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诡异。
“三组,三组,注意操场西北角,七号摄像头刚才出现强烈不明信号干扰,持续约三秒。”值班警察立刻抓起对讲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三组收到。正在前往查看。”是黄警官冷静依旧的声音,但透过对讲机和外面呼啸的风声,似乎能听出一丝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和凝重的气息。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迅速远去,没入外面那吞噬一切的狂暴风声里,像几颗小石子被投入沸腾的黑海,瞬间无踪。
我屏住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时间在鬼哭般的风声、对讲机微弱的电流底噪以及我自己那震耳欲聋、疯狂擂动的心跳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在绝望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大约过去了五六分钟,或许更久,在这种极度的紧张中,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准确的时间感。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重、压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的喘息声,中间夹杂着衣物与粗糙墙面或灌木枝条摩擦的窸窣怪响,以及快速跑动时带起的、更加尖锐刺耳的风声。
“……旧……旧楼方向……有……红……”黄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透着一股绷到极致的惊疑,和……一丝我从未在她那总是镇定自若的声音里听到过的、属于人类本能的、极致的骇然?

那“红”字刚出口,话音未落。
“呃啊——!!”
一声短促的、却被强行放大、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极致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惨哼!那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扭曲变形,却依旧能刺穿人的耳膜,直抵心底最深的恐惧!
紧接着,是对讲机脱手后,重重砸在某种硬物(水泥地?砖块?)上的、沉闷而刺耳的撞击碎裂声!
然后,便是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瞬间炸开、骨髓都冻结的“滋啦——————————”忙音!那声音空洞、死寂、无比不祥,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通讯频道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钻进心里,疯狂啃噬着所剩无几的勇气和理智。
“黄姐!黄姐!回话!三组!回话!听到请回答!”值班警察对着对讲机失控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破音,在寂静的警务室里显得格外凄厉。
没有回应。只有那空洞的、仿佛来自虚无深处、代表彻底断联的电流忙音,持续地、冷漠地响着,嘲弄着所有的呼喊、期待和人类脆弱的安全感。
警务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好几天的恐慌、紧张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变故彻底引爆!喊叫声,桌椅被猛然撞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枪械保险被迅速打开时连续的“咔嚓”脆响,混乱而沉重、奔向门口的脚步声!
“旧教学楼方向!三组最后位置!所有人!支援!快!”
大批警察抓起手边的装备,疯了似的冲出门,撞进外面那狂暴肆虐、仿佛要吞噬一切光明和生命的漆黑夜色里。手电光柱凌乱地划破黑暗,像垂死挣扎的、苍白的萤火虫,瞬间就被浓厚的黑暗和狂舞的树影吞没。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灵魂和热量的泥塑木雕,血液好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在血管里喀啦啦作响,四肢冰凉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连颤抖都做不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又像是尖锐的耳鸣,但黄警官最后那几个字,尤其是那个“红”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绝望的气息,反复地、一次次地、用重锤般的力度撞击着我的耳膜,刻进了我的脑子,留下血淋淋的印记:
“红……”
红衣刺客,见之必死。
黄警官,在对讲机里喊出“红”之后……出事了。在旧教学楼方向。
时间在极度的恐慌和大脑的一片空白中失去了所有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被拉长、扭曲、布满尖刺的噩梦世纪。冲出去的警察们陆续回来了,脚步声沉重拖沓,像是灌满了铅。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苍白中透着铁青,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茫然,还有一种深沉的、兔死狐悲的悲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的深深忌惮。他们抬回来一个人,用深色的、防水的雨衣严严实实地盖着,但露出的鞋子和一截沾满泥土枯草的裤脚,我认得,是黄警官今天穿的那双结实的户外作战靴和深色的执勤裤。
为首的警官眼睛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眼球像是要凸出来,猛地看向瑟缩在角落的我,那眼神像受伤绝望的困兽,嘶吼道:“叫救护车!不……直接联系指挥部!请求……最高级别支援!彻底封锁!一只苍蝇、一只老鼠、一只蟑螂也不准从这里出去!快!快啊!!”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和更多警车呼啸而至的尖锐声音,终于撕裂了后半夜令人窒息、仿佛凝固成了琥珀的沉寂。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随车医生做了快速检查,沉默地摇了摇头,动作沉重而缓慢。和蘇晴老师一样,初步判断为突发性心脏问题,但具体需要详细尸检。可到了这个时候,在连续四条人命之后,在带队警官以几乎同样的诡异方式倒下之后,谁还会相信那套千篇一律的、苍白无力的说辞?红衣……旧楼……见之必死……传说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真实、带着死亡的血腥气,沉沉地压在每个在场者的心头。
4 铁血围剿
警方内部,彻底被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挫败、愤怒、深深恐惧和无力感的阴影所笼罩。经验丰富、作风硬朗、被视为定海神针的带队刑警,在如此严密到极致的布控下,以几乎同样的方式、在传说中对应的颜色和地点遇害,这彻底击穿了他们的职业认知、经验和心理防线。现场再次被反复勘查,依旧干净得令人绝望,甚至比前三次更加“干净”。狂风和可能的挣扎几乎抹去了所有可能的地面痕迹,连草叶的倒伏都显得杂乱无章,无法辨认。黄警官的配枪甚至都没来得及拔出枪套。高清摄像头在那阵诡异的雪花干扰后,只拍到黄警官和一名警员快步走向旧教学楼方向的背影,接着镜头被狂风吹得剧烈晃动(真的是风吗?),画面模糊、颠簸、扭曲了几秒,等再稳定清晰时,就看到两人倒在了旧教学楼侧面背阴处的荒草里,对讲机摔落在不远处,屏幕碎裂,外壳沾着污泥。
那阵风,那恰到好处的几秒模糊和晃动,是巧合?是恶劣天气作祟?还是……有什么东西,连这些现代化的监控设备都能干扰、操控?
无法解释。无法理解。一种近乎无力的、冰冷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住的寒意,渗透了每一个留守警察的骨髓。他们依旧坚守在岗位上,履行着职责,但眼神里的那种笃定、那种锐气、那种面对罪恶一往无前的职业劲头,彻底消散了,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是被未知和无形恐怖攫住的、源自人类本能的对不可知黑暗的恐惧,还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自身难保的危机感。面对有形的、持枪的、穷凶极恶的歹徒,他们有枪有法有战术有经验,有搏斗的勇气;可面对一个似乎无形无质、能干扰设备、能精准制造符合传说的恐怖、只存在于血腥怪谈中的“影子”,他们所有的装备、训练、勇气和智慧,都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空气里,不,是打在了粘稠的、无形的梦魇上,徒劳无功,只留下满腔的憋闷、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学校被封锁得更死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黑色的冰水,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等待最终审判的死亡气息,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恐惧的味道。我像个被遗忘的、局促不安的幽灵,在允许活动的、有限的、被灯光照得惨白刺眼的区域内游荡,看着警察们沉默而疲惫、眼神空洞地忙碌,看着他们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血丝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们偶尔交换眼神时那瞬间的惊惶和闪避。我自己的恐惧已经彻底麻木了,冻结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听天由命的、行尸走肉般的疲惫。黄警官都死了,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诡异,那么……符合传说。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轮到我?那条“不伤害校长”的铁律,在这接二连三、血淋淋的、不断升级的残酷现实面前,脆弱得像狂风中的蛛网,一吹就散,连自欺欺人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妄想。
又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压、绝望和日益浓厚的诡异氛围中煎熬了两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凌迟着所剩无几的神经。上面的命令终于下来了,带着更高级别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冰冷:警方撤出,由军方全权接管。交接必须“无缝”,确保目标无法利用任何空档趁隙逃脱。
消息传来时,我竟有种古怪的、近乎虚脱的如释重负感,好像终于能将这烫得我双手焦烂、灵魂都要被烤干焚毁的恐怖山芋,扔给更强大的、代表着绝对力量和秩序、或许能打破这诡异僵局的存在。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冰冷的、彻骨的隐忧——连经验丰富的警察都束手无策,甚至搭上了队长的性命,军队来了,又能如何?用更猛烈的火力,把这片已经浸透鲜血、恐惧和传说的土地,彻底从地图上抹平吗?那之后呢?我的责任,我的罪孽,就能随之湮灭吗?还是说……会引来更不可测的东西?
军队是在一个浓雾弥漫、天色未明、连最后几声夜鸟啼叫都早已噤声的凌晨开进来的。没有警笛长鸣的喧嚣,只有低沉浑厚、连绵不绝、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引擎轰鸣,沉重地碾压过潮湿寂静的街道,由远及近,连我脚下的地面都在随之轻微震颤,像是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我被允许留在校内“配合”——或者说,是被“控制”在指定区域。我站在宿舍楼门口冰冷的屋檐下,看着迷彩帆布覆盖的军用卡车、涂着哑光防侦察漆、造型冷峻棱角分明的指挥车、还有各种我完全叫不出名字、形状特异、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和未知科技感的特种车辆,像一群沉默而危险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驶入校园,迅速而精准地占据操场、每一块空地、每一个路口和视线死角,将这座小学变成了一座临时军营。
穿着全地形数码迷彩、戴着集成夜视仪模块的战术头盔、手持造型紧凑精悍、泛着幽蓝烤漆光泽步枪的士兵,行动迅捷如鬼魅,以标准的战斗队形散开、警戒、控制所有肉眼可见的制高点。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到了非人的程度,彼此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只有简洁到极致、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形成本能的手势和眼神,以及通讯频道里压低的、模糊不清但充满效率的口令声。每个人的眼神都藏在深色的护目镜后面,冰冷,专注,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任务执行感,像一台台刚刚被激活的、精密的杀戮机器被投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与此同时,警方人员并未立即慌乱撤离。他们表现出了最后的职业素养和纪律性,坚守在原位,直到对应的军方岗位人员完全就位、仔细确认接管、并用仪器扫描过交接区域后,才在军方士兵无声的示意下,默默收队,汇集成列,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快速地撤出那道他们已经守护多日、却仿佛被无形诅咒笼罩、接连吞噬生命的警戒线。整个过程流畅、安静、高效到令人心悸,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利用的空档和混乱。我能看到最后撤走的几个警察,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被浓雾和钢铁洪流彻底笼罩、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校园,脸上是复杂的、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惨淡神情,更多的是一种逃离噩梦现场的仓皇,仿佛逃离的不是一个犯罪现场,而是一个刚刚张开巨口、露出獠牙的、活着的恐怖存在。
一个肩章上有两杠三星、面庞线条刚硬如岩石、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眉骨很高、眼神扫过来时像冰冷探针能瞬间刺穿一切伪装的军官,迈着标准的步伐向我走来。他自我介绍姓李,是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
“赵校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般的干脆和不容置疑的绝对力度,“从现在起,这里由我们全面负责。你需要无条件配合:第一,提供关于校园所有建筑、地下结构、废弃设施的详细图纸和所知情况;第二,待在指定的安全隔离屋内,未经明确许可,不得离开半步;第三,回答我们提出的所有问题,不得隐瞒。明白?”
我连忙点头,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只能挤出几个含糊喑哑的音节。
李指挥官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背景物件。他转身大步走向已经搭建起来的、布满各种闪烁屏幕和旋转天线的野战指挥终端。他的部下已经全面、高效地展开工作。我看到了更多前所未见、散发着冰冷科技感和未知威胁的设备被迅速架设起来:带有复杂旋转天线阵列的方形信号侦测仪,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如同昆虫复眼般令人不适的多光谱探测仪,还有士兵手持的、连接着便携屏幕和多种传感头的精密探测杆,开始沿着围墙根基、建筑墙角、下水道井盖、通风口等所有可能的位置进行细致的扫描。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电子设备嗡鸣、柴油发动机尾气和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秩序的味道。
“广谱生命探测启动,最大功率覆盖,穿透模式开启,过滤小型动物及常见干扰源信号。”
“热成像阵列上线,灵敏度调至极限档,区分恒温生物体征与背景热源分布。”
“地波与微震动监测单元部署完毕,扫描地下十五米内异常结构、空洞或活动迹象。”
“空气成分及微粒实时分析系统就位,监测异常化学物质、生物气溶胶及能量残留。”
技术兵冷静到近乎刻板、毫无情绪起伏的报告声,通过隐约传来的加密通讯信号,一下下敲打在我早已脆弱不堪、濒临崩溃的耳膜和神经上。这不是搜查,这是用我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尖端科技手段,对这座我自以为熟悉、此刻却陌生如异域魔窟的小学,进行一场从地表到地下、从宏观到微观、从物质到能量的、彻彻底底的、冷酷无情的“解剖”和“透视”。红外和热成像能让黑暗中的活物无所遁形,生命探测能捕捉最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地波探测连老鼠洞的走向和深浅都能勾勒出来,空气分析甚至能察觉最细微的异常化学或生物成分残留……这是绝对的科学理性,对“未知恐怖”发起的正面、全面、碾压式的科技围剿。
搜索以极高的、非人的效率全面展开。士兵们分成若干战术小组,逐栋、逐层、逐屋、乃至每一个储物柜、每一张课桌底下、天花板夹层,进行拉网式推进。专业的破拆工具无声地打开一扇扇贴着封条的门,每一个空间,从宽敞的教室到狭窄的办公室,从肮脏的厕所到积满灰尘的储藏室,都被一寸一寸地用肉眼和仪器检查。手持探测器的士兵像工兵扫雷,不放过任何一寸地面、墙面、天花板。操场的水泥地被重点扫描,绿化带的灌木被小心地拨开,检查根系下的土壤和是否有松动。连那个废弃的、散发着铁锈和霉味的锅炉房,都被里里外外探查了数遍。士兵们沉默、高效、面无表情,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嗒声和简短的确认口令打破寂静。
我待在由一间远离中心区域、位于一楼角落的教室临时改造的“安全观察点”里,四面都有持枪士兵把守,窗户被从外面用板子封死,只留一条缝隙透气。通过一个连接着指挥终端分屏的显示器,我看着部分同步过来的画面和数据流。屏幕一侧,绿色的文字信息如同瀑布般不断滚动刷新,冰冷而客观:
“A区主教学楼,一至三层,生命信号扫描完毕,仅发现标记授权人员热源。未发现任何隐藏生命体信号或异常热分布。”
“B区旧教学楼,红外及微光成像综合扫描完成,建筑物轮廓清晰,内部热分布均匀稳定,未发现异常热源或符合人类/大型生物移动特征的目标轮廓。”
“操场及周边区域,地波探测显示地表以下三米内土层及建筑基础结构基本均匀连续,未发现大规模空洞、通道或人工掩体迹象。浅层微震动监测无规律性异常。”
“全域空气实时监测,成分与背景环境值相符,波动在正常范围内。未检测到持续性异常化学物质、已知高致幻性或毒性生物气溶胶、及异常能量富集现象。”
一开始,是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等待焦灼。然而,随着一条条“未见异常”、“未发现”、“无目标信号”的报告冷酷而持续地刷过屏幕,那点焦灼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冷却、摇曳、凝固,变成一种逐渐沉底的、冰凉的失望,继而化作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以及一丝隐隐的、对科学本身也开始产生动摇的寒意。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仪器,所有代表人类科技认知巅峰的探测手段,都以绝对的、不掺杂情感的客观和精密,给出了它们一致而冰冷的“判决”:在当前最先进的技术探测范围内,这座校园里,除了我们这些明晃晃的“自己人”,不存在任何其他符合常规生命体、大型机械单位或显著能量异常特征的目标。物理世界的数据,在这里显得如此“洁净”,洁净到与接连发生的血腥惨案形成了尖锐到刺眼的矛盾。
黄昏再次君临,浓雾早已被白日的风吹散,但天空是浑浊的、毫无暖意的铁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生锈的钢板沉沉地压在校园和每个人的心头。李指挥官站在指挥车旁,盯着主屏幕上那些平稳得近乎死寂、毫无波澜的曲线和图像,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紧抿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以及下颌绷紧如刀削斧劈的线条,透露出他内心绝非平静。几个参谋军官围在他身边,手指在电子地图和数据分析屏上快速滑动,低声而急促地交换着意见,不时摇头,眉头锁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指挥官,所有常规及技术侦察手段,包括高穿透性探测,均已进行四轮以上重复交叉扫描。未发现符合‘人类潜伏者’、‘大型可控机械单位’或‘已知高能量异常体’特征的目标信号。空气及地表残留分析,也未发现与之前四处命案现场直接关联的特定物质或稳定痕迹。”一名负责汇总的技术军官报告,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困惑和疑虑,这在之前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能量扰动记录?与警方报告中提到的瞬间电磁干扰模式,以及黄警官遇害前后的信号丢失进行深度比对分析。”李指挥官问,目光没有离开那些令人恼火的、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平静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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