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旧纸、糨糊和岁月混合的某种沉静气味。日光灯管嗡鸣,光线均匀得有些乏味,照亮一排排深棕色的高大书架,以及长条工作台上摊开的、亟待修补的脆弱书页。
陈羡鱼埋首在台前,鼻梁上架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手中一页泛黄脆裂的《淮南鸿烈》残篇。指尖隔着薄薄的修复用棉纸,极轻地抚过一行墨迹:“……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
他嘴唇无声翕动,跟着默念,心神早已浸入那片千年前的玄想世界。对旁人而言艰涩聱牙、布满虫蛀水渍的故纸堆,于他,却是能嗅到另一个时代呼吸的窗口。毕业在即,同窗们焦头烂额于简历与面试,他却甘愿窝在这清寂的角落,与这些沉默的魂魄对话。所谓修仙长生?他当然不信,至少理智上不信。但那些文字间流淌的对宇宙、对生命本源的奇诡想象与极致追求,本身就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如同深海对灯火的召唤。
“小陈啊,”部门主任老吴端着个搪瓷杯踱过来,杯口热气氤氲,“这批明刻本地志图册清点完了?馆长催着要目录。”
陈羡鱼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吴老师,就差最后两函,核对完库藏号就可以。”
“嗯,抓紧点。对了,地下二层B区那个旧书架,记得吗?上次说结构不稳要清空的那个,里头还有些零碎,你去归置一下,没用的就按报废处理。”老吴抿了口茶,语气随意,“都是些民国前后不入流的坊刻杂书,没什么价值,可能还有不少破损严重的。”
陈羡鱼应下。B区那个角落他知道,靠近应急通道,灯光昏暗,书架是老式的铁质,漆皮斑驳,平日里少有人去。处理“报废”书籍于他是常事,但每次将那些残本送入碎纸机前,他总忍不住要多翻几页,像是进行一场微小的告别仪式。
午后的图书馆越发安静。陈羡鱼推着小车,轱辘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来到地下二层。B区的光线果然比记忆中还要暗淡几分,声控灯似乎不太灵敏,他用力咳嗽一声,头顶灯光才勉勉强强亮起,投下边缘模糊的光晕。
那个旧书架孤零零地立在最里端,紧挨着墙壁,旁边似乎还有一小块凹陷的阴影,平日里被书架侧面遮挡,看不真切。陈羡鱼开始搬书,尘土味扑鼻。大多是些《麻衣相法》、《增删卜易》之类的民间刻本,纸张粗劣,印刷模糊,品相极差。他小心地将它们分类,码放在小车上。
搬空了大半架子,后面露出的墙面似乎有些异样。不是平整的石灰墙,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陈羡鱼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拂拭那面“墙”上或许存在的蛛网或灰尘。
指尖触及的刹那,没有预期中粗糙或冰冷的墙体触感。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空”。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并不猛烈,却带着某种古老的、漠然的韵律。陈羡鱼甚至来不及惊愕,眼前陡然一花,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而粘稠的水膜,耳边传来“啵”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脚踏实地感传来,但触感截然不同。图书馆水磨石的坚硬平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略带弹性的材质,像是上好的玉石,又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生机勃勃的茸茸青苔。
他踉跄半步,站稳,抬头。
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眼前不再是昏暗逼仄的地下书库。
天空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澄澈近于琉璃的质感,几缕奇异的霞光并非来自日轮,而是从远处几座悬浮山峦的轮廓边缘流泻而出,晕染着淡金与浅紫。空气清冽得惊人,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甘泉洗涤,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游走四肢百骸,其中似乎还掺杂着某种微弱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活性”物质。
目光所及,是难以置信的错乱与和谐。左侧,飞檐斗拱的琼楼玉宇依山而建,廊腰缦回,雾气缭绕其间,偶有身着广袖长袍、衣袂飘飘的身影驾着各色遁光无声掠过,或踩着样式古拙的飞行法器。右侧,却矗立着几栋线条冷硬、极具现代感的银灰色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霞光,隐约可见内部精密复杂的仪器轮廓,甚至有一道梭形的流线型飞行器拖着淡蓝色的光尾,平稳地降落在某个屋顶平台。
更远处,山川起伏,灵瀑如练,奇花异草点缀,气象万千。近处,脚下这条“路”,蜿蜒深入这片奇景,路面光洁,似玉非玉,隐隐有光华流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陈羡鱼猛地闭眼,再睁开。
景象未变。
不是梦。
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认知,伴随着冰冷的战栗,攥住了他的脊椎。
图书馆地下二层那个旧书架后面……是一个“入口”。
而他,陈羡鱼,一个除了读古书别无长物的普通大学生,似乎、可能、大概……闯进了某个绝对不该凡人涉足的地方。
脑子里那些读过的志怪传奇、仙侠小说疯狂翻涌,最后汇聚成一个带着古老威慑力的词——“洞天福地”?还是……“秘境”?
“啧,又来个迷糊蛋?”
一个略显不耐的少年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
陈羡鱼骇然转头,只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件样式古怪、像是某种制式的深蓝色劲装,袖口收紧,正倚在一株叶子会自发莹莹发光的老树下,手里抛玩着两颗龙眼大小、内里似乎有云气流转的珠子,满脸“又得干活”的无奈表情。
少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探照灯,尤其在陈羡鱼那身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凡人?还有点稀薄的驳杂灵气……喂,你怎么进来的?‘门’不是都关好了吗?”
陈羡鱼喉结滚动,艰涩地发出声音:“我…我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碰到书架后的墙,就……”
“墙?”少年皱了皱眉,随即恍然,“哦,你说外头那个‘幌子’?准是哪个懒货上次轮值没把空间褶皱抚平!真会添乱。”
他收起珠子,站直身体,虽然年纪小,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行了,既然来了,就算你‘误闯’。按规矩,我得带你去‘登册’,顺便检测一下你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儿‘资质’,值得浪费资源洗掉记忆扔回去,还是……”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
陈羡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这少年话语里的真实性。眼前这个世界,和他熟知的那个遵循物理法则的现代都市,根本是两套迥异的运行逻辑。在这里,“处理掉”一个误入者,恐怕比碾死一只蚂蚁麻烦不了多少。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震惊与恐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看上去要冷静。他推了推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在此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丝稳定感。他迅速观察少年——衣着虽有古意,但细节处有现代工艺痕迹;说话方式更接近现代少年,只是带着一股疏离的傲气;对“图书馆”和“门”的概念并不陌生……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曾在某本清代野史笔记中读到过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提及“天家”隐于世外,非有缘不得入。结合眼前仙幻与现代交织的景象,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冽异常的空气让他头脑更清醒了些,尽量让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一点他钻研古籍时特有的、那种略带考据癖的语气:“此处……可是‘天家’?”
少年正准备过来拎他的动作一顿,眼里掠过明显的惊讶:“咦?你个凡人,还知道‘天家’?”
猜对了!陈羡鱼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晚辈陈羡鱼,江北大学古典文献专业学生。平日…略读过些杂书。此番误入宝地,实乃无心之失,还请…仙童恕罪。”他用了“仙童”这个略显古旧的敬称,同时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仙童?哈哈!”少年似乎被这个称呼取悦了,脸上不耐稍减,但傲气更盛,“算你还有点眼力。不过,叫我洛风就行。‘仙童’那是上古时候的叫法了,老土。”
他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古典文献?难怪身上有股子陈年老书的酸味。行了,别废话,跟我走。提醒你,待会儿见到各位执事、长老,机灵点,问什么答什么,不该看的别乱瞟。这里随便一个阵法或者禁制,都能让你灰飞烟灭,连带魂魄都找不到渣。”
陈羡鱼连连点头,乖顺地跟在自称洛风的少年身后,踏上了那条似玉非玉的道路。一路上,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张望,但余光仍将光怪陆离的景象贪婪地摄入心底:脚踏飞剑、神情漠然的修士;穿着类似科研白袍、手中悬浮着光屏快速操作的人员;半空中缓缓旋转的复杂符阵;远处传来隐约的兽吼禽鸣,以及某种低沉而有规律的、仿佛巨大机械运转的嗡鸣……
这一切都冲击着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混合着恐惧,在他心底悄然滋生。那些古籍中虚无缥缈的记载,那些被现代科学斥为迷信的传说……竟然是真的?而且,似乎以一种与现代技术奇异融合的方式存在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由巨大的青灰色石板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霞光与周围的殿宇。广场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形制古朴,飞檐如翼,但仔细看,檐角蹲踞的并非寻常螭吻嘲风,而是些造型奇特的、结合了生物与机械特征的异兽雕像,眼中偶尔闪过一抹红光。
殿门前站着两人。左边一位,长须道袍,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白玉拂尘,仙风道骨。右边一位,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薄如蝉翼的发光板,正在快速滑动指尖,神情专注。
洛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玄磬长老,苏执事。巡值时发现一名凡人误闯,是从外间‘丙-七四三号伪装节点’进来的,已初步问询,带来登册检测。”
西装眼镜男——苏执事头也没抬,手指仍在光板上跳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位玄磬长老则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陈羡鱼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瞬间穿透衣物血肉,直抵骨髓深处。陈羡鱼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忍不住微微战栗。
“骨龄二十有一,气血平平,经脉滞涩,灵根……呵。”玄磬长老轻轻摇头,拂尘一摆,“浊世沉沦之气深重,灵光蒙昧,几近于无。如此资质,竟也能穿过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褶皱,倒是稀罕。”
苏执事这时终于停下操作,抬眼看了下陈羡鱼,又瞥了眼光板,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实验数据:“误闯者,陈羡鱼,男性,二十二岁(他直接用了公历换算),江北大学在校生。外层伪装节点‘丙-七四三’(图书馆古籍部旧书架后)能量波动记录显示,三小时前有轻微空间扰动,未触发常规警报。初步判定为管理疏漏导致的偶然事件。”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玄磬长老:“按《天家外域管理条例》第七章第四十二条,此类无资质误入者,标准处理流程:清洗相关记忆,施加认知模糊屏障,遣返原处。是否执行?”
清洗记忆?陈羡鱼心脏骤缩。他想起洛风之前的话——“值得浪费资源洗掉记忆扔回去”。原来这就是“标准流程”。像删除一段错误数据,然后打上补丁,丢回原来的位置。
玄磬长老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陈羡鱼。这一次,陈羡鱼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但那怜悯,更像是对蝼蚁的俯视。
“资质太差,留之无益,反易滋生事端。苏执事,按条例办吧。”玄磬长老的声音毫无波澜,“带他去‘净心台’。”
“是。”苏执事收起光板,对洛风示意。
洛风应了声,转身对陈羡鱼一偏头:“走吧,算你运气好,只是洗掉这段记忆。净心台那边…嗯,过程有点晕乎,忍忍就过去了。”
运气好?陈羡鱼手脚冰凉。失去这段记忆,回到那个他自以为熟悉的世界,继续他按部就班、或许平淡终老的人生?不。见识过这片苍穹,呼吸过这样的空气,他如何还能甘心回到那个“正常”的樊笼?
不能就这样被“处理”掉!
就在苏执事转身,洛风准备引路,玄磬长老拂尘微扬似乎要施展什么术法的电光石火间,陈羡鱼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举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望向玄磬长老,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却尽可能清晰地喊道:
“长老且慢!”
三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玄磬长老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苏执事蹙起眉头,洛风则是一脸“你小子找死”的愕然。
陈羡鱼知道机会只有一瞬,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语速飞快:“晚辈自知资质鲁钝,不堪造化。但…但晚辈于尘世中,自幼嗜读古书,尤好道典,于《道德》、《南华》、《冲虚》诸经,以及丹经符箓、星象医卜之流,虽未得门径,却也有涉猎…或许…或许对天家整理古籍旧章,能有些微用处?”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一个末法时代仅存的修真圣地,一个与现代若即若离的封闭社群,他们或许力量强大,科技(或者说术法)先进,但关于那些最古老、最源头、文字传承本身的知识呢?他们需要人手去处理那些真正的“故纸堆”吗?就像图书馆需要他这样的实习生一样。
广场上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嗡鸣和风声。
玄磬长老拂尘停下,目光落在陈羡鱼脸上,带着审视。苏执事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洛风则是瞪大了眼,看看陈羡鱼,又看看两位大人。
片刻,苏执事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道德》、《南华》、《冲虚》…基础的典籍。丹经符箓、星象医卜…驳杂的民间衍生体系。通读?理解程度?”
“不敢言理解,”陈羡鱼立刻道,姿态放得更低,但言语却清晰起来,“只是字句篇章,大致通晓。晚辈在校主攻古典文献,略通训诂校勘之法。”
“训诂校勘…”玄磬长老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拂尘玉柄上摩挲了一下,看向苏执事。
苏执事点了点头:“藏经阁外阁‘故纸堆’项目,第三小组,上周再次申请增加懂古文字、有耐心的人员。现有三名杂役,一名抱怨工作无意义申请调离,一名因尝试用‘灵能震荡法’加速除尘毁损了七卷唐代帛书被罚去矿场,剩下一名效率过低,且对先秦蝌蚪文辨识错误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他抬眼看向陈羡鱼,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此人声称的技能,若属实,或许可暂时填补空缺。净心术与认知模糊屏障并非没有消耗,尤其是对大脑结构相对脆弱的凡人。与其浪费资源清除,不如废物利用,节省一笔低级杂役的灵石配额。”
废物利用。
陈羡鱼心头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庆幸。只要留下,只要不被洗掉记忆丢回去,就有机会!
玄磬长老显然被这个“节省灵石配额”的理由打动了。他微微颔首:“可。带他去‘鉴真镜’前走一遭,测其所言虚实。若无误,交由外阁执事安排。”
“是。”苏执事应下,对洛风道:“你带他去鉴真殿。”
洛风撇撇嘴,似乎对多出来的差事有些不满,但还是对陈羡鱼招招手:“跟我来,算你走运。不过别高兴太早,‘故纸堆’那地方…哼,去了你就知道。”
陈羡鱼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默默跟上洛风的脚步。广场、大殿、霞光、飞檐…都在身后渐渐拉远。
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奇异的天空。
图书馆的地下室,格子衬衫和毕业论文,似乎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
新的世界,以这样一种荒谬而险峻的方式,在他面前撕开了一角。而他,一个毫无资质的凡人,将凭着一肚子在原来世界或许只能用来写论文、考职称的“陈年老书的酸味”,尝试在这里…活下去。
鉴真殿并不远,是一座偏殿,形制方正,内部空旷,只有正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古铜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却非明亮照人,而是一片朦胧的混沌雾气。
在苏执事简短指令下,陈羡鱼将双手按在镜框冰冷的铜面上,集中精神,回答了几个关于道家基本典籍内容和简单文字训诂的问题。镜面雾气流转,最终呈现出一片稳定的、淡淡的乳白色光华。
“基础认知属实,无欺瞒。精神波动稳定,未受污染。”苏执事看着镜面,宣布结果,“符合‘故纸堆’项目临时杂役要求。洛风,带他去外阁‘积尘院’报到,领身份牌和注意事项。”
“得令。”洛风懒洋洋地应道。
又是一段七拐八绕的路程,陈羡鱼默默记着路径和周围标志性景物。他们最终来到一片位于悬浮仙山阴影下的建筑群,与之前看到的琼楼玉宇或现代建筑都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古老的仓库。
灰扑扑的围墙,瓦片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木制门窗多有破损,用粗糙的方式修补着。空气中漂浮着比图书馆古籍部浓郁十倍不止的陈旧纸张、霉味、灰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凝固的气息。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字迹漫漶,勉强能认出“积尘”二字。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短褂、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积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神浑浊的脸。
“呦,洛风小子?又来送‘耗材’了?”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胡老,新人,陈羡鱼。苏执事打发来的,填你们‘故纸堆’的缺。”洛风把陈羡鱼往前一推,语速飞快,“人交给你了,规矩你跟他说,我走了,还有巡值呢。”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溜,仿佛这“积尘院”是什么不祥之地。
被称作胡老头的浑浊眼睛上下打量陈羡鱼,半晌,嗤笑一声:“细皮嫩肉,还是个书生样。懂古字儿?”
“略知一二。”陈羡鱼恭敬道。
“行吧,总比上个胡来的强。”胡老头把扫帚往墙角一靠,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编号和“积尘院·杂役”字样,扔给陈羡鱼,“喏,身份牌,别丢了,吃饭、领月例、进出某些不重要的地方都得靠它。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爱要不要。住的地方在那边,”他指了指院子西头一排低矮的厢房,“自己找个没人的空屋收拾。活儿嘛……”
他领着陈羡鱼走进一间巨大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库房。
陈羡鱼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书籍的坟墓,知识的废墟。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直抵高高的、结满蛛网的屋顶。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载体:竹简、木牍、帛书、纸卷、线装书、羊皮卷,甚至还有刻着符号的龟甲兽骨、石碑拓片……许多已经残破不堪,沾满污渍,虫蛀鼠咬,散乱堆积,有些干脆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形成一座座散发着霉味的小山。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蒙尘的、光线惨淡的旧式符灯悬挂,勉强照亮一片区域。
空气凝滞,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这里的‘书’,都是天家几千上万年攒下来的‘破烂’。”胡老头的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回响,“有用的、重要的、带灵蕴的,早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没了灵力、内容古怪晦涩、或者干脆残缺得没法看的玩意儿。还有些是从外面‘浊世’收拢来的、毫无价值的世俗书籍。”
他随手从旁边一个敞开的破木箱里抓起一把发黑的竹简,竹简上的绳索早已腐烂,简片散落:“喏,比如这个,先秦某小国寡民祭祀山鬼的破记录,一个字儿灵力都没有,文句狗屁不通。还有那边,”他指了指另一堆,“一大堆唐宋的坊刻话本,讲才子佳人狐仙鬼怪的,除了占地方,屁用没有。”
“你的活儿,就是整理、分类、编目、简单修补——如果还能修补的话。工具在那边角落,自己看。”胡老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残缺的黄牙,“规矩就一条:别弄坏东西——虽然它们大部分跟坏了也没啥两样。但要是弄坏了稍微还有点样子或者记录在册的,嘿嘿……”
他没说后果,但那声干笑让陈羡鱼脊背发凉。
“哦,对了,”胡老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那边最里头,靠墙那个落满灰的酸枝木箱子,看见没?里头是最后一批还没人动过的‘垃圾’。你既然来了,就从那儿开始吧。慢慢弄,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出了库房,留下陈羡鱼一个人,面对着这片浩瀚无边的、被遗弃的知识之海。
寂静。
沉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寂静包裹了他。
陈羡鱼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块粗糙的木牌,边缘还有毛刺,扎着皮肤。三块下品灵石?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积尘院杂役?一个在修真圣地最底层、处理“垃圾”的角色。
他走到胡老头指的那个酸枝木箱旁。箱子很大,很旧,暗红色的漆面斑驳脱落,盖子上积了足有一寸厚的灰。他吹开一片浮尘,露出底下木质本身的纹路。
打开箱盖。
一股更加陈腐、还夹杂着淡淡奇异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几卷边缘烧焦的帛书;几块断裂的、刻着模糊图案的玉板;一些锈蚀的金属残片,上面有扭曲的蚀刻纹路;几本纸张脆弱泛黄、封面脱落的手抄本;还有不少零碎的、看不出材质的碎片。
陈羡鱼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地拨开最上面一层杂物。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本书。
很薄,封面是深青色的粗纸,没有任何字迹,边缘磨损起毛,装订线几乎要断裂。他轻轻将它抽了出来。
拂去封面的积灰。
露出了三个古朴的、笔画略显拙朴的竖排篆字——
《黄庭经》。
陈羡鱼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后世常见的、经过历代增删注释的《黄庭内景经》或《黄庭外景经》流行版本。这篆字的形制,这纸张的质感(尽管残破),这毫无修饰的封面……
他指尖有些颤抖,极轻极轻地翻开第一页。
“上有黄庭,下有关元,前有幽阙,后有命门……”
字迹是墨笔手抄,并非印刷,笔力遒劲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似乎抄写者心神并不完全在此。有些字句,与他熟知的《黄庭》通行本略有差异,更显古奥。而且,这薄薄一本,似乎只是残卷,并不完整。
但就在他目光触及这些古老文字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光华大作,没有仙音缭绕。
只是他周遭那凝滞的、充满腐朽尘埃的空气,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颗小到极致的石子,投入了万亿年不起波澜的死水潭,漾开了一圈肉眼与寻常感知根本无法察觉的涟漪。
陈羡鱼本人毫无所觉。他只是感到,在读到这些字句时,胸口似乎微微暖了一下,很短暂,像是错觉。他全部心神,已被这意外发现的、可能极为古老的《黄庭经》残卷所吸引。

他靠坐在冰冷的酸枝木箱旁,就着库房深处昏暗的、蒙尘的符灯灯光,小心翼翼地翻阅起来,浑然忘却了身处何地,也忘却了胡老头口中“有的是时间”的深意。
积尘院外,晦暗的天空下,悬浮仙山投下巨大的阴影。远处现代风格建筑群的灯光次第亮起,与古老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的霞光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雾。
在这片被称作“天家”的圣地最不起眼的角落,尘埃在陈羡鱼翻动的书页间,缓缓升腾,旋舞,又静静落下。
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落进了被所有人遗忘的、最贫瘠的荒土。
无人知晓,这一页,翻动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