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生于青山脚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家里。我们村的人，都信仙。村口的老槐树下，说书人最爱讲的，便是凡人历经千辛，终得飞升，与天地同寿的故事。每当此时，村里的孩子们都听得两眼放光，攥着拳头，仿佛自己就是下一个天命之子。
我曾也是其中之一。
我天生灵根出众，五岁那年，清虚山的上仙云游路过，一眼便相中了我。他立于云端，俯瞰众生，金光闪闪，他说我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要带我回山门，许我一条通天仙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仙人，也是第一次见到爹娘那样卑微地跪在地上，对着一个陌生人磕头。
那一夜，家里没点灯。娘抱着我，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滚烫。她给我烙了十张我最爱吃的葱油饼，用油纸一层层包好，嘴里不停地念叨：“晚晚，山上冷，人生地不熟，别被人欺负了。要是……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咱不修仙了，娘养你一辈子。”
爹则沉默着，在昏暗的月光下，用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熬了三夜，给我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小鸟。他把小鸟塞进我手里，声音嘶哑地像被砂纸磨过：“晚晚，爹没本事。拿着这个，它不会飞，但能提醒你，飞累了，家在哪儿。”
我那时不懂离愁滋味，只觉得前路仙途璀璨，我此去，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光宗耀祖。我重重地点头，将他们的担忧，当成了我未来炫耀的资本。
我这一走，便是二十年。
清虚山，并非人间仙境，而是另一座更为残酷的人间。我只是个农家女，而与我同批入门的，多的是王孙贵胄。他们有家族送来的灵丹妙药，有从小修炼的家传心法。而我，只有那十张早已风干的葱油饼，和一个不会飞的木头小鸟。
我的师尊，清虚山掌门，收下我后便再未多看我一眼。他看重的是我的天赋，而非我的人。在他眼中，我只是一块等待雕琢的璞玉，至于璞玉本身是否会痛，他不在乎。
我的大师兄，陈渊，出身修仙世家，天赋仅次于我。他最看不起的，便是我这身“泥腿子”气。他会在我打坐时，故意引动气流，让我心神不宁；会在我领悟剑法时，冷嘲热讽，说我的剑招带着一股“刨地的土腥味”。
“林晚，”他曾当着所有同门的面，用剑尖指着我，“你记住，修仙修的是斩断尘缘，你这种把爹娘挂在嘴边的废物，永远成不了大道。你的终点，就是给我这样的真龙，当一块垫脚石。”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在清虚山，实力就是一切。我把所有的欺凌和嘲讽，都化作了修炼的动力。他们嘲笑我出身低微，我就不眠不休地打坐，用最快的速度引气入体；他们说我剑法粗鄙，我就在寒潭瀑布下练剑，一练就是一个月，直到我的剑能斩断水流。
这期间，唯一给过我温暖的，是洒扫庭院的刘师姐。她天赋平平，一生都无望筑基。但她会在我被罚跪的雪夜，偷偷给我送来一碗热汤；她会告诉我，哪个长老心地好，哪个地方的灵气最充沛。
“师妹，别跟他们硬碰硬，”她曾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你心里，要给自己留个念想。不然，这漫漫仙途，会把人逼疯的。”
我的念想，就是爹娘。我拼了命地修炼，只是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成了仙，就能拥有无尽的寿元，就能回去，永远地陪着他们。
然而，刘师姐的结局，却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一次宗门秘境试炼，为了争夺一株能延寿二十年的灵草，陈渊设计陷害，让刘师姐误入妖兽巢穴，尸骨无存。他拿到灵草，献给掌门，换来了一枚筑基丹。
而刘师姐的死，在宗门内，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那天夜里，我握着那只木头小鸟，第一次对这条仙路，产生了怀疑。如果成仙的代价，是泯灭人性，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那这仙，不修也罢。
可我没有退路。我已经走了太远，回不去了。
从那天起，我变得比陈渊更加冷酷。我把对爹娘的思念，深埋心底，用一层厚厚的冰封存起来。我不再与任何人交好，我的眼里，只有修炼，只有变强。
我成了整个清虚山最可怕的存在。一把剑，一袭白衣，所到之处，无人敢挡。
终于，在我二十五岁这年，我迎来了最后一劫——渡神劫。只要渡过，我便能褪去凡骨，立地成神。
那一天，清虚山之巅，乌云密布。我盘膝而坐，宝相庄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爹，娘，等我，我就要回来了。
我看到陈渊站在远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与不甘。我知道，他绝不会让我轻易成功。
九天神雷，如龙似蟒，撕裂苍穹，呼啸而下。
第一道雷，淬我肉身。筋骨寸寸断裂，又被磅礴的灵气重组，痛入骨髓。我咬紧牙关，默运玄功，硬生生扛了下来。
第二道雷，炼我神魂。识海翻江倒海，无数幻象丛生。战场厮杀，爱恨情仇，我皆以冰封的道心，一一斩破。
当我扛过八道天雷，已是强弩之Gong。第九道，也是最强的心魔劫雷，正在云层中酝釀，那紫黑色的雷光，让整片天空都为之战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成与败，在此一举。
就在此时，我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刺痛，那被我封印了多年的思念，竟如决堤的洪水般，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猛地睁眼，看向远处。陈渊手中，正托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对准我，镜中流转着七彩的光华。“七情镜！”观礼的长老失声惊呼，“此乃禁器，能引动并放大修士心中七情六欲，专门用来破人道心！陈渊，你疯了！”
陈渊面目狰狞，狂笑道：“疯？我没疯！凭什么她一个泥腿子能成神，而我不能？我今天就要让你们看看，断不了尘缘的废物，是什么下场！”
镜光大盛，瞬间笼罩了我。
刹那间，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不再是清虚山巅渡劫的修士，而是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
娘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笑着喊我：“晚晚，快来吃，娘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
爹坐在一旁，用心地打磨着手中的木头小鸟，抬头看我，眼神慈爱。
“爹……娘……”我伸出手，想要触摸他们，却扑了个空。
“晚晚，你怎么不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娘担忧地看着我。
我知道是幻象，我知道是心魔。可这幻象，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到那碗面的香气，能感受到爹娘眼神里的温度。
“斩！”我对自己嘶吼，试图挥剑斩破虚妄。
可剑锋过处，幻象如水波般荡漾一下，又恢复如初。
天空中，紫黑色的劫雷已经凝聚成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缓缓降下。
“晚晚，仙途艰险，若是撑不住，就回家吧。”幻象中，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出息！”爹一拍桌子，却红了眼眶，“我林家的女儿，怎么能半途而废！给老子挺过去！”
两种声音，两种期盼，在我脑海中疯狂拉扯。我的神魂，仿佛要被撕裂。
“放弃吧，林晚。”陈渊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我耳边响起，“回到你的凡人父母身边去吧，那才是你的归宿！”
不！
我若沉沦，必死无疑！
剧痛中，我做出了一个最惨烈的决定。
我放弃了抵抗七情镜的力量，任由那股思念的洪流，将我的神魂彻底淹没。然后，在心魔即将吞噬我的最后一刻，我引动了修仙者最决绝的秘法——慧剑斩情丝。
这一剑，不斩心魔，斩自己。
以道心为剑，斩断与“林晚”这个凡人身份，所有情感的连接。
“噗——”
我喷出一口金色的鲜血，那不是血，是我的本源道心。
眼前的幻象，寸寸碎裂。爹娘那担忧的脸，化作光点，消散在我面前。那一刻，我感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我亲手剜掉了。
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再无亲情，再无思念，再无牵挂。
我抬起头，双目空洞，眼神比万载玄冰还要冰冷。
那毁天灭地的第九道劫雷，轰然落下。
我没有抵挡，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雷光穿过我的身体，却没有造成一丝伤害。因为一个没有了“情”的人，便没有了心魔，也就没有了劫。
天光大亮，祥云万里。一道金色的阶梯从天而降，阶梯的尽头，是传说中的南天门。
我成功了。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都未看脸色惨白的陈渊一眼，踏上了天梯。
他毁了我的道，也成全了我的道。
从此，世上再无林晚，只有一个无情无欲的神。
南天门后，是为“归墟”。
神明的居所。时间在这里静止，空间在这里失去意义。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光明；没有四季更迭，只有不变的温度。
这里，是道的终点，也是情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