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画面恢复时，柱体表面的纹路正在改变。那些凸起的线条像活物一样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了新的图案。
“那是……”夏远航凑近屏幕。
我认出来了。是摩尔斯电码。古老的、最简单的人类通讯方式。
它重复着同一组点划：
·-· ··· ··- ·-· ·- -·-· · (R·E·S·U·R·A·C·E)
复苏。
然后第二行出现：
··· ··- ··- ··-· ··-· (S·U·V·V·I·V)
存活？
不，是“生存”的变体拼写。古英语？还是某种密码？
第三行还未完全显示，ROV的摄像头就被阴影笼罩了。
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躯体滑入画面。蓝灰色的皮肤，白色的斑点，长达三十米。
蓝鲸。深海最大的生物。
它用头部轻轻抵住那根柱体，发出一声低频鸣叫——频率与地心脉冲完全一致。柱体的荧光陡然增强，将整个海底照亮了几秒钟。
在那短暂的光芒中，我们看到了。
柱体不是孤立的。以它为中心，银灰色的网状结构向四周延伸，连接着数百个、数千个类似的节点，覆盖了整个海床，甚至可能延伸到更远的地方。那是一个网络。一个巨大的、覆盖大洋底部的生物-地质混合构造。
而蓝鲸，正用身体接触着其中一个节点，像是在……充电？通讯？还是祈祷？
画面又断了。这次再也没有恢复。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船体吱呀的呻吟，和深海永不停止的背景噪音。
陈启明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那东西……是活的？”
“或者曾经活过。”夏远航盯着黑掉的屏幕，“也可能正在苏醒。”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正德从研究所打来的卫星电话。
“教授，您得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在颤抖，“全球地震网刚刚录到一次震级3.7的微震，震源深度……2891公里，和脉冲源头完全一致。但这不一样——这次地震的波形，和十七分钟前ROV接触柱体时的振动波形，匹配度99.2%。”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地心那个‘心跳’，对ROV的接触做出了反应。”周正德顿了顿，“就像它感觉到了。就像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窗外，夜色中的海面突然亮起了点点蓝绿色的荧光。波浪带着那种脉冲式的光芒，向远方扩散。
我走到舷窗前，看到数十头鲸鱼的背鳍划破发光的海面。它们环绕着“海渊”号，鸣叫声透过船体传来，低沉、悠长，充满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
是期待。
夏远航站到我身边：“如果那东西是个天线呢？”
“什么意思？”
“如果地心的脉冲是信号，海床上的网络是接收器，而鲸鱼……”他看向那些发光的背鳍，“是信使？或者守卫？”
陈启明突然说：“ROV最后传回一组数据，在信号中断前。柱体表面的温度在接触瞬间上升了0.7摄氏度。同时，它释放了某种……生物孢子。”
“孢子？”
“微观有机颗粒，带有DNA特征——但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基因序列。”陈启明调出数据，“更奇怪的是，这些孢子在海水中迅速增殖，形成了一种胶状基质。成分分析显示，它们正在固定海水中的二氧化碳和金属离子。”
“像珊瑚虫。”
“但效率比珊瑚高几个数量级。”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如果这种东西扩散开来，可以在几十年内重建整个海洋的碳酸盐系统。甚至可以逆转海洋酸化。”
我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在修复海洋。
而地心的脉冲，是它的心跳。
或者指令。
夏远航的平板电脑发出警报。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国际地震中心刚发布通告。过去一小时，全球发生了二十七次深度超过两千公里的超深源地震。全部集中在各个板块边界的地核-地幔交界处。”
“频率？”
“二十六秒一次。”他抬起头，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同步发生。就像整个地核-地幔边界……都在共振。”
船体突然剧烈倾斜。
不是波浪。是整个海面在隆起。
我们冲向甲板。眼前的景象让我终生难忘。
方圆数公里的海面，正以一种缓慢但无法阻挡的节奏起伏。隆起、平息、再隆起，周期二十六秒。每一次隆起，都有更多的蓝绿色荧光从深海涌上来，将夜晚的海变成一片闪烁的星空。
鲸群的合唱达到了高潮。那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几乎像音乐的旋律，复杂的和声，精确的节奏。
然后，在脉冲的第十二个周期，海底的光芒突然增强。
一道光柱破开海面，直刺夜空。
不是水。是某种胶状、半透明的物质，像巨大的水晶树从海底生长出来，在月光下闪烁着亿万点荧光。它的内部有脉络在搏动，二十六秒一次。
光柱持续了二十六秒，然后缓缓缩回海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荧光逐渐暗淡。
但有些东西改变了。
空气中有种味道——臭氧？还是别的什么？我的皮肤感到轻微的刺痛，像静电。
夏远航手里的辐射计在尖叫。
“背景辐射水平上升了300%。”他盯着读数，“不是有害水平，但……这不正常。”
陈启明扶着栏杆，望着重新陷入黑暗的海：“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们看向他。
“我研究海洋四十年。”他轻声说，“我从未听过鲸鱼发出那样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他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尊石雕。
“那是喜悦。”
3 第三章：地核低语
“海渊”号返航的第七天，世界开始改变。
不是突然的灾难，而是缓慢的渗透。新闻里零星报道着奇怪的现象：深海鱼类出现在浅海，珊瑚礁一夜之间恢复生机，几个重度污染的河口突然水质清澈。科学家们争论不休——气候异常？未知的自然修复机制？还是测量误差？
我知道真相。至少知道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