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灰雾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降临的。
它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悄无声息地漫过城市的天际线,吞噬了阳光,淹没了街道,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罕见的雾霾,戴着口罩照常上班、上学,抱怨着糟糕的天气。直到第一个“怪物”出现。
那是一个在菜市场和小贩争执的女人,她因为几毛钱的找零,情绪激动得满脸通红,嘶吼声刺破了灰雾的沉寂。下一秒,她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起来,皮肤皲裂,长出暗灰色的硬甲,手指变成锋利的利爪,一双眼睛里只剩下浑浊的血色——她失去了所有理智,变成了一头只懂破坏和吞噬的怪物。
恐慌开始蔓延。人们很快发现,灰雾会放大人类的情绪,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都会让人异化。愤怒、悲伤、恐惧、狂喜,这些曾经被视为人类情感底色的东西,在灰雾里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人们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表露情绪,像一群小心翼翼的提线木偶,行走在灰雾笼罩的废墟里。直到有人发现,那些用特殊纤维编织的衣物,能隔绝灰雾的侵蚀,安抚躁动的情绪。
这种纤维,被称为“情绪纤维”。而能编织出情绪纤维衣物的人,被尊称为“情绪裁缝”。
他们是末日里的微光,是人类最后的救赎。
艾拉,就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位情绪裁缝。
她的裁缝店藏在旧城区的一条深巷里,店铺的招牌是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艾拉的裁缝店”。木牌下方挂着一串风干的薰衣草,在灰雾里散发着微弱的清香。
店铺很小,却很温暖。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有的像晚霞一样绚烂,有的像月光一样柔和,有的则像深海一样沉静——这些都是情绪纤维织成的布料,每一块都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艾拉总是坐在靠窗的缝纫机前,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针线。她的手指很特别,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纤细白皙,而是像被焦炭熏染过一样,漆黑如墨,指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那是长期触摸他人负面情绪留下的痕迹。
情绪裁缝的能力,源于感知。他们需要触摸客人的物品,从中读取对方最深处的情绪,才能编织出贴合人心的衣物。而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痛苦、愤怒、绝望,就像一根根毒刺,刺进艾拉的指尖,日积月累,将她的双手染成了黑色。
但艾拉从不抱怨。她见过太多被情绪吞噬的人,见过太多支离破碎的家庭。她的裁缝店,是灰雾里唯一的避风港。
这天,灰雾比往常更浓。
艾拉正低头编织着一件浅蓝色的披肩,布料上流淌着淡淡的平静气息,那是为隔壁巷子里一个患有焦虑症的老人准备的。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脚步声很沉,带着慌乱和喘息,还夹杂着怪物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朝着裁缝店的方向冲来。
艾拉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店门。
“砰——”
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一个男人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的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风衣,风衣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疲惫。他的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还滴着怪物的墨绿色血液。
男人身后,是三头面目狰狞的怪物。它们的皮肤像干裂的土地,利爪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男人,嘶吼着扑了过来。
“关门!”男人嘶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艾拉没有犹豫。她立刻起身,快步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木门关上。“咔嚓”一声,门闩落下,将怪物的嘶吼声隔绝在门外。
三头怪物疯狂地撞击着木门,门板发出“咚咚”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男人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警惕地看着艾拉,手里的长刀依旧紧紧握着,刀尖指向地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杀气。
艾拉没有害怕。她见过太多狼狈不堪的人,在灰雾里,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她走到男人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艾拉那双漆黑的手指上,瞳孔微微收缩。“你是……情绪裁缝?”
艾拉点了点头。
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长刀,声音沙哑地说道:“我需要一件衣服。”
“什么样的衣服?”艾拉问道。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愤怒情绪,那股情绪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也吸引了灰雾里的怪物。
男人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艾拉的手里。
怀表很旧,外壳是黄铜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表盖是打开的,里面嵌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明媚,眼睛像星星一样亮。但怀表的表面,却沾染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血迹渗透进黄铜的纹路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要一件……能忘记爱人的衣服。”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要忘记她,忘记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忆。”
艾拉的指尖触碰到怀表的瞬间,一股汹涌的情绪猛地涌进她的脑海。那是刻骨铭心的爱,是撕心裂肺的痛,是深入骨髓的恨。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黑色的指节上,渗出了一丝细密的血珠。
这种痛苦,比她以往感知过的任何情绪都要浓烈。
“忘记……是最难的。”艾拉轻声说道,“情绪纤维能安抚情绪,却不能抹去记忆。除非……”
“除非什么?”男人急切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渴求。
艾拉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怪物的撞击声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了灰雾里。她走到缝纫机前,拿起一卷白色的布料。那布料像月光一样柔和,散发着淡淡的平静气息。
“先穿上这个吧。”艾拉将布料递给男人,“这是一件平静长袍,能暂时压制你身上的愤怒。不然,灰雾会再次吸引来怪物。”
男人接过布料,没有犹豫。他当着艾拉的面,脱下了沾满血污的风衣,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疤,新旧交错,像是一道道狰狞的沟壑。他快速地穿上了平静长袍,长袍的布料贴合着他的身体,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愤怒情绪,压制在了心底。
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戾气消散了不少。他看着艾拉,郑重地说道:“我叫凯恩。是一名雇佣兵。”
“艾拉。”
凯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艾拉那双漆黑的手指上,迟疑地问道:“你的手……”
艾拉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放在身后,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常年触摸情绪纤维,留下的痕迹。”

凯恩没有追问。他知道,每个情绪裁缝,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艾拉回到缝纫机前,将那块染血的怀表放在了手边。她看着怀表里那张女人的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在哪里见过。
她拿起针线,开始编织。
编织一件能“忘记爱人”的衣服,需要读取凯恩最深处的记忆,需要将那些爱与痛的情绪,都编织进布料里。这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稍有不慎,编织者就会被那些汹涌的情绪反噬。
但艾拉没有退缩。她能感觉到,凯恩的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和灰雾,和净化者,都有关的秘密。
缝纫机的“哒哒”声,再次在店铺里响起。艾拉的指尖,轻轻划过怀表的表面。
冰凉的黄铜触感,带着一丝血腥味。下一秒,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
那是凯恩的记忆。
记忆里,有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凯恩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在开满雏菊的田野里。女人的笑容像雏菊一样灿烂,她的手里拿着一卷彩色的布料,兴奋地对凯恩说:“凯恩,你看!这是我新培育的情绪纤维,它能编织出世界上最温暖的衣服!”
女人的名字,叫莉娅。
她是一名情绪裁缝,也是凯恩的爱人。
艾拉的心脏,猛地一颤。
莉娅……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莉娅是她的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曾经最优秀的情绪裁缝。
记忆里的画面,继续涌动。
灰雾降临后,莉娅的裁缝店,成了人们的避风港。她用情绪纤维编织出无数的衣物,拯救了无数濒临异化的人。但她的善良,却引来了一群人的仇视。
那群人,自称“净化者”。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手里拿着燃烧瓶和火把。他们认为,情绪是人类的弱点,是灰雾异化人类的根源。而情绪裁缝,就是助长这种弱点的罪魁祸首。他们主张烧毁所有的裁缝店,销毁所有的情绪纤维,将人类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这样才能在灰雾里生存下去。
那是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净化者们包围了莉娅的裁缝店。他们叫嚣着,辱骂着,将燃烧瓶扔进了店铺里。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情绪纤维,吞噬了莉娅亲手编织的衣物,也吞噬了莉娅的身影。
凯恩当时正在外面执行任务,当他赶回裁缝店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片燃烧的废墟。莉娅的身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未完成的布料。
那卷布料,是用她的头发编织的。

